84. 对不起

作品:《无新事

    为李文念选府邸时,柔妃特意挑了一处离青王府最近的宅子,只隔了一条街,宽敞开阔,装潢大气,工部略作补葺,不出一个月便已完成修缮。


    柔妃特意让李承锟先去转了一圈,得到“玉砌雕阑又不失细致精巧”的答复后,柔妃眼里透出说不出的满意,即刻禀了皇帝,要为文念公主迁府。


    从前出宫处处受限时,文念公主总吵着要出去玩,可真的去宫外逛了几回后,她又觉得无趣。不止无聊,重要的是,她总害怕周围危机四伏,所以,当柔妃欣喜不已地告诉她这个消息时,文念公主委屈地瘪了瘪嘴,“母妃,我不想离开延华宫。”


    “怎么了,”柔妃温和地问道,“本宫记得,你从前可是吵着嚷着要出宫立府的,怎的现下变了主意?”


    “我,我害怕。”文念公主往前蹭了蹭,一下子扑到柔妃的怀里撒起娇来,头上坠着的珠钗因这突然的晃动而碰撞作响。


    柔妃怜爱地轻抚着文念的后背,“傻孩子,有什么可怕的,旁边就是你皇兄的府邸,他会护着你的。”


    “他才不会呢,”文念公主撇撇嘴,“皇兄只会和我吵架,嫌弃我笨,年纪小,什么也不懂。”


    “皇兄和你闹着玩呢,”柔妃安慰她道,“你们兄妹俩都是母妃的心肝,是这世上最亲近的人了,记得,若有天母妃不在人世了,你们也要相互照应,彼此依托。”


    “母妃,你别说这种话,”文念公主带着哭腔道,“外面人心险恶,我不要出宫,我要一直跟着母妃生活,在延华宫过一辈子。”


    柔妃扳过文念公主的肩膀,直视着她的眼睛,口吻严肃,“文念,你已经长大了,母妃不能永远在你身后保护你,你要多向你皇兄学学,坚强些。再者,你父皇特意嘱咐了,太后近来身子不爽,要借着你迁府一事冲冲喜呢。”


    文念公主抬眸,眼眶里盛着满满的泪水,她点点头,泪珠随之落下。


    柔妃拾起手帕,轻轻拭去文念公主的眼泪,语气缓和了不少,“徐家远在千里之外,帮衬不了你皇兄太多,母妃先前同你说过,工部尚书沈黎之子沈不渝,品行端正,是个良配,你若能嫁给他,你皇兄在京城,便不是单打独斗了。”


    文念公主急忙用手背擦干眼底积蓄的泪水,皱着眉头道:“母妃,那个沈不渝,我都没见过他几次,连正经话都没说过一句,儿臣如何能嫁予他。”


    “你的府邸,正是沈黎督建的,母妃已经同你父皇讲明了,乔迁宴上,会请沈家来,”柔妃耐心劝道,“文念,借着这次机会,你正好在宴会上离沈不渝近些,多与他说几句话,让他对你留个印象。”


    文念公主自小娇生惯养,不曾在男女之事上用心,她只知自己地位尊贵,不须向旁人主动示好,所以疑惑地问道:“母妃,儿臣可是公主,即便是天下最好的郎君,我配他也绰绰有余,他沈不渝有何特别的,儿臣为何要费力巴结他?我虽不喜欢他,但如若真开了口,他哪来的胆子拒绝。”


    “文念,你不知道,母妃前日听闻,太后要给安阳郡主说这门亲事,”柔妃知道文念心气儿高,只得好言解释道,“你父皇去永寿宫请安时,太后提的,不过你父皇还没答应。”


    “安阳郡主?我不想邀请她来。”文念不喜欢她,好像自从这个野丫头回京,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她的身上了,不管文念穿再锦绣的绸缎,戴再耀眼的珠宝,原本属于她的称颂与惊叹,都被那个郡主夺走了。


    柔妃无奈笑笑,“不请郡主,怎能宽慰太后。”


    文念垂下眼眸仔细想了想,一个不认识的男人倒不打紧,可那个郡主不能分走皇帝和太后的宠爱,也不能越过自己成为盛京最高贵的年轻女子。


    于是,李文念下定决心,“母妃,我听你的,绝不让她抢去风头。”


    虽然文念会错了意,但好歹同意了接触沈不渝,柔妃也便罢了,她想起皇帝的叮嘱——“近日盛京麻烦事太多,切勿横生枝节”——遂未安排什么新奇的消遣,不过寻常的饮酒投壶,对诗谈天,只吩咐手下人多注意些,府宴时定要把安阳郡主和沈不渝隔开。


    府宴事宜皆由柔妃操办,她本想让文念从旁学着些,奈何文念的心思全放在了与安阳郡主争奇斗艳上,四处搜罗奇珍异宝,意欲在宴会上惊艳四座,哪还能分出多余的心力。


    柔妃叹口气,好在文念公主年纪尚小,以后时日还长,慢慢学着就是了。


    然而,府宴当日一早,柔妃看见文念头上戴着西域进贡的宝珠,斜着插了五六支璀璨的金玉步摇,额头上点着海棠花钿,耀眼的衣裳是由蜀州进献的七彩幻纱绣制而成,薄如蝉翼,在太阳下可闪出七彩光泽,终是忍不住了。


    “文念,你脖子不酸吗,过犹不及,太后尚简,听母妃的话,今日就先摘下几支钗子吧。”


    “母妃,儿臣挑选过了,不能再减了。儿臣幼时的确喜欢把好看的发簪一股脑儿堆在头上,母妃教训也教训过了,儿臣如今改正了不少,但今日不行,”文念公主撅起嘴来,辩解道,“母妃,儿臣自知才疏学浅,莫说飞花令,便是投壶这等玩乐也技艺不精,除非穿戴些惹人注目的,否则,儿臣该如何引起那沈不渝的注意,如何盖过安阳郡主一头?”


    “文念,是母妃不对,切勿妄自菲薄,你是公主,光是站在那儿就已经高人一等了。”柔妃怜惜地捧起文念公主粉雕玉琢的小脸,“也罢,今日你是主人,只要你开心,就这样打扮又何妨,无人敢妄自评议。”


    文念公主扑闪着大眼睛笑了出来,不过,当她稍迟一些,看见安阳郡主一身青衣,随意地挽了个头发便来赴宴时,如花般的笑容瞬间凝固。


    虽正巧合了她的心意,满足了她风头更盛的期望,但文念总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无力感自心底升腾。


    文念不禁怀疑地嘀咕着,她是不是,压根儿就没把我放在眼里。


    石雪不在水云居,凌霄忙得无暇为泓澈梳妆,所以,泓澈简单洗过脸后,便把头发像从前一样束起,再从衣柜里挑一件干净的衣裳就算打扮完毕了。


    泓澈喜欢青绿色,这颜色会让她想起漫山遍野的树林,那是她的心安之处,万物生长,欣欣向荣。


    其实,泓澈原本懒得凑这个热闹,但太后派人叫她务必到场,泓澈只得听命。


    那日在永寿宫闹得不甚愉快,泓澈这几日又想了想,太后总归是为自己操心,她即便不承这个情,也该说几句好话,何苦与长辈争辩呢,输赢又如何,嘴上糊弄过去,保不齐太后过一阵子便忘了。


    泓澈在文念公主府的花园里闲逛着,这里的景色可与御花园媲美,花草树木经过花匠修剪,艳而不妖,疏密有致,一墙之隔外热闹嘈杂,而此处盛景宛如世外桃源。


    泓澈深呼一口气,抚了抚胸口。


    奇怪,她今日总觉得心里有什么事情压着,一团气堵在喉咙里,吐也吐不出,咽也咽不下,只觉呼吸不畅,情绪也不似往日高昂。


    一阵清风荡过她颓然的衣袖,光影摇曳,听得熟悉的树叶沙沙声,泓澈稳了稳心神,微微仰起头,轻轻合上双眼,专心嗅着泥土芬芳。


    微弱的潮湿气息里夹杂着勃勃生机,泓澈静静感受着,属于她的独特的安神香。


    “安阳郡主,”不多时,一声恭敬的呼唤打断了泓澈的沉浸,她一扭头,一位女使立在身旁不远处低着头道,“文念公主请您移步廊亭,曲水流觞要开宴了。”


    泓澈应了一声,转身欲走,忽而听到背后的树丛中好似传来几声不和谐的响动,她侧耳去听时,那声音又消失不见。


    泓澈轻轻摇头,笑自己太过紧张,赶忙跟上了女使引领的脚步。


    泓澈到达廊亭时,诸人已端坐在桌前,偶有几人低声耳语,见她来,目光齐齐地投射,除尹清和沈不渝二人起身施礼外,其余人只略略颔首。文念公主瞟了她一眼后,撇了撇嘴,以圆扇遮脸,捏起茶杯啜饮了一口。


    泓澈向尹沈二人回了一礼,接着向柔妃道:“柔妃娘娘恕罪,府上花园的景致如诗如画,臣女沉醉其中,耽搁了时间,各位久等了。”


    “不妨,”柔妃慈爱地笑着,“郡主快请入座吧。”


    廊亭前的一处空地上,搭建起硕大但构造精巧的长方檀木桌,边缘凹凸却流畅,中央错落着精细逼真的木雕假山,其上悉心摆放着花草,散发着淡淡芳香,旁边围绕着一条回转流淌的溪渠,白玉酒杯坐着金镶玉酒盘乘水流而动,几位女使在桌尾端着点心方盘,小心翼翼地放入清澈的流水之中。


    水碧山青跃然桌上,浓缩在这小小一方天地,更显清静幽雅。


    泓澈落座后环顾一圈,便知这等奇思定然与侧对面满头珠翠的文念公主无关。


    文念公主正咬着一小块山楂糕,酸酸甜甜的,很对她胃口,她思忖片刻,从流水中又夹出一块殷勤地放入右边沈不渝的玉盘中,沈不渝神色惶恐,连忙低声向她道谢。


    泓澈看在眼里,略一挑眉。


    在她印象里,文念公主可不是这般会照顾人的性子,泓澈忽而发现,自己面前的假山好似格外高些,几乎完全挡在她和对面之人的中间。


    她遂挺直了腰板好奇地朝对面望了望,适才虽隐约看见,但现下,她才确认自己的对面、文念公主的身边,坐着的正是沈不渝。


    曲水流觞宴上主座尚空,应是为太后预备的,柔妃坐在左手第一位,旁边依次坐着文思公主、文念公主、沈不渝、谢逢之,右侧以李承钧为首,接下去是李承钦、李承锟、泓澈和尹清。


    泓澈瞥了眼柔妃,心下起了猜疑,尹清为国子监司业,沈不渝并无官身,按说沈不渝不该越过尹清坐到文念公主身旁去,可柔妃心思缜密,此举定非疏忽。


    难道,她听说了太后要给自己指婚沈不渝,想要横插一脚,让文念公主把他抢去?


    “今儿没外人,如同家宴一般,不必拘束,”柔妃娘娘举起酒杯,侧过身朝左边道,“圣上特许文念出宫立府,然则文念年纪尚小,日后还需大家多多帮衬照拂。”


    “柔妃娘娘哪里话,”在座皇子,只李承钧和李承锟立了府,李承钧听得此言,便接过话道,“文念是我们的妹妹,照顾妹妹,应当的。”


    “皇兄所言极是,”李承钦微笑附和,“本王虽还住在宫里,但若文念妹妹开口,本王定然倾力相助。”


    “文念多谢二位皇兄。”文念公主笑脸盈盈道,几人举杯,一饮而尽。


    “魏王从前体弱,圣上和皇后心疼你,才一直把你养在宫里,”柔妃放下酒杯,亲切向李承钦道,又温柔地拍了拍身旁文思公主的小臂,“前几日圣上还说,瞧着你们二人的身子都好了许多,面色比以往红润不少,想来不日便会下旨,许你们出宫立府。”


    文思公主寡言,只略微点点头,李承钦在对面笑道:“既如此,看来本王日后少不了要登门造访,仔细学一学文念妹妹这公主府的丹楹刻桷。”


    “皇兄随时来,文念恭候。”文念公主摇晃着脑袋骄傲地答道,随即又与李承钦对饮一杯。


    李承钦抿了抿嘴,放下了酒杯,向柔妃试探着问道:“柔妃娘娘,本王见桌上还有空位,不知是哪位还未到。”


    “曹小姐丧期未过,哦对,瞧本宫这记性,”柔妃莞尔,而后放下玉箸,朝身旁贴身女使道,“松霜,可有差人去卫国公府请周大小姐?”


    “回娘娘,已派人去了,还未回话。”松霜恭敬回道。


    说话间,一个女使迈着小碎步急趋而至,“启禀娘娘,卫国公府侍卫求见。”


    “哦?”柔妃讶异道,“传他来吧。”


    不多时,一名高大的侍卫跟在女使身后来到了廊亭,站定后恭顺施礼,朗声道:“卫国公府侍卫,参见柔妃娘娘。”


    柔妃都不必转头,便知身后众人目光炯炯,都竖起了耳朵听着。她拾起帕子擦了擦嘴角,斜着眼睛看向他,“本宫记得,卫国公的贴身侍卫唤作宁启,你看着有些面生。”


    “回柔妃娘娘,我家小姐身子有恙,宁侍卫帮小姐抓药去了。故而卫国公差小人来禀明娘娘一声,恳请柔妃娘娘和文念公主宽宥,待我家小姐好转,自会登门谢罪。”


    “她怎么了?”那人话音未落,李承钦便探出身子,急切地问道,旋即觉察到自己的失态,尴尬地舔了舔嘴唇,“本王问,周小姐得了什么病。”


    “回魏王殿下,小姐并无大碍,只需卧床几天便可,”那人偷眼看向李承钧,“不过,我家小姐昨日与楚王殿下同游,若要查清小姐骤然染病的缘由,恐怕要请楚王殿下移步府上。”


    李承钧闻言,冷冷地瞟了眼身旁的李承钦,起身向柔妃沉声道:“柔妃娘娘,实在抱歉,改日本王必定同周小姐一起登门,向文念妹妹赔罪。”


    柔妃心下不悦,但碍于卫国公和李承钧的面子,也不好说些重话,只淡淡道:“替本宫问候周小姐,望她早日康复。”


    众人满腹狐疑,试图猜测却无从下手,暗暗瞟一眼异常冷漠的泓澈之后,只得茫然看着李承钧跟随侍卫离去的背影消失在长廊转角。


    松霜见时辰不早了,忙趁为柔妃添酒时回身眨眼示意。


    柔妃了然,啜饮一口后,提高了声量道:“诸位千金之躯,能来文念的府宴,本宫感激不尽。然近日怪事迭出,圣上特意吩咐,按寻常规矩一切从简,所以本宫并未安排新奇的玩乐。不过,本宫为表谢意,着文念搜罗了一些小玩意儿,只当作今日的彩头。”


    松霜不知从哪里抱出一个蒙着锦缎的盒子,上方似是掏出了手腕粗细的孔洞,把它放在了文念公主面前的桌上。


    柔妃接着道:“这里面装有写着各位名字的香囊,文念随意取一个,彩头便送给选中的人。”


    若搁往常,泓澈或许会揶揄一句“不如直接送给工部尚书之子”,可惜她眼下兴致缺缺,心思已跟着李承钧飘到了卫国公府,偷偷挂念着周若瑾。


    其余人也略有些心不在焉,只李承钦一人捧场道:“这玩法本王还是第一次见,柔妃娘娘好巧妙的心思。”


    文念公主自然喜笑颜开,翘起的嘴角还藏着一抹羞涩,她撩起闪着七彩光泽的衣袖,白皙的小臂伸进盒子里摸索着。


    少顷,她摸出一枚鸳鸯戏水纹样的香囊,递给了立在身侧的松霜。


    松霜麻利的打开香囊,从中捏出一张纸条,将其展开后放到了柔妃眼前。


    柔妃随即眼角含笑道:“恭喜沈公子。”


    甫一踏进公主府大门,沈不渝便有种不详的预感,总觉得今日要发生什么事情。果然,刚一落座,文念公主就同他示好,沈不渝不知所措,他与文念公主只见过几次,何至于如此亲昵。但对方是公主,又在人家的府宴上,沈不渝原想着捱过这宴席也便罢了,未曾想还会有这一出,眼看着几个女使走近,他只得惶恐地站起身。


    文念公主也跟着站了起来,从女使的托盘中拿起她备好的礼物,转过身面向沈不渝,忸怩地伸出手递了过去,轻声细语道:“沈公子,送给你。”


    沈不渝接过来定睛一看,手心里躺着一枚墨玉镶珠龙凤佩,他心内局促难安,只勉强挤出一句,“多谢文念公主。”


    “这上面的如意结,是文念亲手钩织的,”文念公主凑过去,悄声道,“沈公子可要好好佩戴。”


    “太后驾到——”一声嘹亮的喊声在沈不渝听来恰如救命的号角,他连连含糊地应声,把玉佩揣进怀里后,跟着别人一起行礼。


    “都起来吧。”太后姗姗而至,在身边女使的搀扶下走到了主座前,笑眼盈盈道。


    “谢太后。”看着太后坐了下去,大家才接连起身坐好。


    “柔妃有心了,”太后打量着面前的曲水流觞,侧头向柔妃道,“哀家在宫中许多年,原以为什么稀奇的都瞧过,可把山水挪到桌上,还是第一次见到。”


    柔妃忙回道:“太后谬赞,不过是些雕虫小技,博太后一笑罢了。”


    “太后能来皇孙女儿的新府,文念开心极了,哦,怎么说来着,蓬荜生辉!文念府上有幸得太后福气庇佑,定能喜气盈门,顺心如意!”文念公主端起酒杯,神色灵动地向太后道,“太后恩情,文念绝不敢忘,祝太后身体康健,寿比南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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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念天真烂漫的祝词感染了众人,席上气氛活跃了不少。


    太后也乐得举起酒杯抿了一小口,“念丫头嘴真甜,往后这宫里少了你,不晓得哀家会多寂寞无趣。”


    “文念一定会常常回永寿宫看望太后的,只要太后别嫌文念聒噪便好。”文念笑呵呵道。


    太后放下酒杯,望向泓澈,柔妃看在眼里,在太后开口前抢先道:“太后,太常寺新排了歌舞,还未进献过。臣妾听说甚是有趣,不如借此机会,一同在山水前赏一赏新舞。”


    太后闻言,微微点了点头,下一瞬,悠扬又和谐的琴声和琵琶声齐齐奏响,大家纷纷被吸引着抬起头四处张望,试图寻找音乐的源头,然而这乐声仿佛从天边传来一般,袅袅动听,令人沉醉。


    伴随着宛转乐音,一阵扑鼻的花香裹着清风袭来,宴席间宛然下起了粉红花瓣雨,一片片飘落在山水间,顺流而下,跳跃着聊作点缀。


    偶有一片落在文念公主的鬓边,花与人相得益彰,皆是娇艳欲滴。


    在所有人都叹服于眼前美不胜收的景色时,一个纤细修长的人影携着花香而至,只是瞥见那挺拔的身形,泓澈的心跳便空了一刹。


    眼前穿着深蓝色丝绸衣裳的人竟是,陆安?


    陆墨尘逝去的第二天,泓澈便又一次去了刑部问曹衍要人,然则曹衍故意避而不见,泓澈在刑部坐了一整天,那些官员好言好语地招待着,但就是无一人知晓曹衍的去向。


    泓澈连去三天后,曹衍终于派人传话,言明刑部绝不会滥杀无辜,待大理寺交接完后自然会放陆安回家,泓澈谅曹衍也不敢顶风作案,遂将此事放在了一边。


    此刻,泓澈满眼的疑问与关切,她紧紧地盯着陆安,数不清的问题萦绕在心口。


    陆安,你是什么时候从刑部大牢里面出来的?为何不去知会我一声?你还在生我的气吗?你在牢里有没有受苦?


    泓澈掩在衣袖下的手狠狠掐着大腿,她怕自己控制不住想要冲上前去的冲动。


    席上诸人看清陆安的脸后,都若有似无地瞄了几眼正胡思乱想的泓澈,然她神色自若,似乎并无异常。


    是以没过一会儿,大家的注意就都被舞步翩翩的陆安夺了去,慨叹他不愧是九州楼选出的歌舞署丞。


    又一阵粉红花瓣随着陆安的舞动在空中盘旋,陆安踢腿、跳跃、转身,每个动作都能巧妙地接住一片翻飞的花瓣,浑然天成。


    过了一会儿,琵琶声换成了笛声,陆安也随之从桌尾开始,以轻盈优美的舞姿跳跃到每个人身侧,从旁向桌上的玉杯中投掷一片适才采集的花瓣。


    陆安专心致志地跳着舞,狭长的大眼睛刻意避开了泓澈的灼灼目光。在他为太后杯子里放入色彩最为鲜艳的一片后,桌上众人随着太后端起了酒杯闻了一闻,只听得文念公主清亮的声音惊讶道:“这酒里果然有了花香。”


    “不如,各位同饮一杯吧。”纵使有些小插曲,但今日大体称心如意,柔妃藏不住内心的喜悦,举起酒杯道。


    见太后饶有兴趣地尝了口,余下诸位也随之仰头浅饮。


    “好像甘甜了许多。”太后回味着舌尖的余香,笑着说道,其他人也跟着点头应和。


    酒杯一个个磕放在檀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动,乐声里不知何时也混入了咚咚的鼓点声,一拍接着一拍,短促而有力,踩在泓澈因几杯酒下肚而逐渐加快加重的心跳上。


    她轻拍心口,试图让喧嚣的心跳低声些,可只是徒劳。


    泓澈随手转着酒杯,看花瓣在酒水中漂浮,忽而,她目光一闪,侧眼看向尹清的酒杯,来回对比了几次,又腾出一只手揉了揉眼睛。


    是错觉吗,泓澈觉得,自己杯里这片花瓣颜色淡了许多,她刚欲捡起一片落在水里的看看,只听得叮啷一声,玉箸从尹清手上滑落,跌在了玉盘上,他的身体也连带泄了力,整个人软绵绵趴在了桌上。


    尹清酒量这么差?泓澈喃喃,然而,当右边的李承锟也倒下的时候,泓澈火速惊觉事态反常,她慌忙抬起头张望一圈,桌上宾客尽皆倒了下去,只有太后目光呆滞地挺直着坐在那里,陆安面无表情地站在她身后,一条胳膊挡在她的身前,涌出的血液红得刺眼。


    泓澈的眼神顿时凝固,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身体先一步做出了反应。她霎时抓起手边的玉箸,在站起身前下意识扔了过去,继而三步并作两步飞奔过去,只见陆安捂着胸口,倒在了主座旁边。


    “陆安!”


    泓澈发疯似的大声喊叫,跪下去的同时,看见了他纤细又鲜红的手中握着一把同样血红且锋利的匕首。


    她来不及细想,赶紧从怀里薅出一块面纱用力捂住他的伤口,然而,鲜血依旧从蓝色细纱间汩汩冒出,无济于事。


    泓澈松了手,忽然不合时宜地想起来,数月前,在九州楼阴暗逼仄的密室里,他笑着递给她这张染着香气的面纱。


    她一直贴身带着。


    视野摇晃着,眩晕感席卷着泓澈的大脑,她只能重复着声声质问,“陆安?你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泓澈的脑海中混乱无序,震惊、疑惑、哀痛,复杂情绪铺天盖地占领了她的思绪。


    泓澈愣怔着,大口喘着气,无助地望向陆安苍白又平静的面孔,紧紧地攥住他颤抖着伸过来的手。


    陆安的手冰冷无比,寒凉顺着泓澈的手钻进骨头缝里,她哆嗦着身子,犹如掉进了冰窟。


    “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


    陆安无颜见她,可还是贪恋地想要握住泓澈的手。


    陆安张了张嘴,可他再说不出话来。


    他没法细细地告诉泓澈事情的来龙去脉。


    其实近来,陆安一直处在混沌之中,他对自己的身份生出了难以言喻的厌恶,他一会儿想,是他太敏感了,身为舞伎,没什么可羞耻的,泓澈的爱,曾让他感到心安。可他又会想到,自己每每在宫宴上,站在贵人们面前时,心底的痛苦并不虚幻。


    这么多年,上台之前,陆安总是习惯饿着肚子,因为下台后他定会干呕,吃得多了,会吐得很难看。


    陆安不想自己陷入难堪中。


    他自生下来,自尊就比旁人要更加膨胀,陆安受不了客人眼底的轻佻和肢体的撩拨,他咬着牙忍受这苦楚,一遍遍告诉自己,这便是他的命,他注定生存在这样的环境里,只要活着,就得承受。


    直到曹衍告诉他,他本不该如此。


    他多年经受的折磨,身上的,心里的,也许都不必存在。


    恰恰相反,他会是天之骄子。


    他会是坐在宫殿之上,欣赏别人进献歌舞以取悦他的人。


    积压太久的委屈和不甘如潮水决堤,冲垮了他的理智。


    曹衍引诱陆安报仇,让他在公主府刺杀泓澈,他假意应允。


    但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对泓澈下手,她酒杯里那枚花瓣,浸泡迷药的时间都要更短些。


    陆安选中了李承钧。


    曹衍的计划周密,几乎没有失手的可能,但苍天无眼,命运不公,他走到桌前,惊诧地发现李承钧居然不在。


    这几日筹备时,陆安已然把所有的仇恨堆在了李承钧身上,骤然有变,他来不及转圜,可毒药已服下,恨意一刻不停地在他心底叫嚣着,分不清是曹衍的蛊惑起了效果,还是原本就已根深蒂固。


    总之,陆安不甘愿就这样白白离去。


    陆安垂眸,看见了太后。


    对不起,阿泓,对不起。


    陆安一头白发倾泻在泓澈的怀里,鲜红的血从他的伤口和嘴角渐渐流出,染透了薄薄的衣衫。这件蓝衣,是陆安执意回住所特地翻找出来的。


    初见泓澈时,他穿的就是这件衣裳。


    他要穿着它死去,穿着它下辈子再与她相遇。


    紧攥着的手猛地撒开,陆安在泓澈撕心裂肺的呼喊中合上了双眼。


    我会去你的梦里,亲口对你讲出这句道歉。


    你见到我时,不要推开我。


    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