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要上值了和画大饼
作品:《(南风恋)吹梦到西洲》 长夜将尽,窗外天色透出蟹壳青。刘皓南盘膝坐在矮榻上,那本蓝皮旧书摊开在膝头。他闭目凝神,按照《灵台清净诀》开篇所述,运转心法。
既已有了方向,便无需犹疑。他心性本就坚毅,认准方向便不回头。此刻杂念虽生——昨夜“太平”那带着审视意味的、纯然客观甚至略带挑剔的“点评”言犹在耳,与今夜身侧只有甜蜜记忆的她求欢时自己那突兀的点穴之举,两相叠加,尴尬之余更觉荒诞混乱——但他深吸一口气,将诸般思绪强自按下。身为陈抟老祖亲传,华山掌教,他心志之坚、天赋之高、根基之厚,远超常人。即便这《灵台清净诀》玄奥晦涩,重在涤荡心神而非增长功力,于他而言,初窥门径也非难事。
心法运转,内息循特殊路径游走。起初识海波澜微兴,但很快,一种清冷澄澈之意自眉心祖窍生发,如月映寒潭,迅速抚平躁动。不过数个周天,那丝“凉意”便从微弱转为清晰,虽离“湛然常寂”之境尚远,却已稳稳扎根,让他一夜未眠的疲惫消散大半,心神为之一清。这便算是入门了。
恰在此时,榻上传来窸窣与一声慵懒哈欠。
刘皓南倏然睁眼,眸底一丝清光迅速敛去。只见太平已坐起,锦被滑落,寝衣微乱,正揉着惺忪睡眼望来。见他端坐榻边,她愣了愣,昨夜旖旎被打断、自己莫名沉睡的记忆回笼,脸颊倏地泛起红晕,眼中却涌上更浓的困惑与一丝娇嗔的责怪。
“驸马?”她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用了更显身份的称呼,却也透着一丝亲近间的埋怨,“你……何时起的?怎在此打坐?” 目光扫过他整齐的衣衫,又瞥了一眼自己身上完好的寝衣,最后落在他平静却难掩一丝疲色的脸上,疑惑更深。成婚近载,夫妻敦伦本是常事,昨夜那般情浓之时,自己竟莫名睡去?醒来夫君却衣衫齐整地在旁调息?这实在太不寻常,与往日体贴温存的“薛绍”判若两人。
刘皓南心知这关难过,面上却不露分毫,神色如常地起身,替她拢了拢滑落的锦被,指尖不经意触到她肩头温软肌肤,动作微微一顿,旋即恢复自然,温声道:“殿下醒了?昨夜见你似乎困极,呼吸渐沉,想是连日宫中年节操劳,便未忍相扰。我早些醒来,见你睡得正熟,索性静坐片刻,养养神。” 理由牵强,甚至有些欲盖弥彰。近一年来,她偶有疲惫,他也从未如此“体贴”到点穴让她安睡。但他只能希望“薛绍”素来温柔的形象,能暂且遮掩过去。
太平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下眸光流转,显然并未全信。夫君体贴是真,可这“体贴”法……未免太过蹊跷,甚至透着些疏离。她看着他,试图从他温和的神色中找出破绽,却只觉得他眼底深处似有重重迷雾,藏着许多她看不懂的情绪。这让她心头那点异样感如羽毛轻搔,愈发清晰。
“起身吧,该用早膳了。” 刘皓南不欲在此纠缠,转身去取她的外袍,避开了她探究的目光。
早膳摆在外间小厅,精致可口,气氛却有些微妙的凝滞。太平几次抬眼偷看他,红唇微启,似想问什么,但见他始终神色平淡,只细心地为她布菜,偶尔说一句“这粥火候正好”、“新进的笋脯很爽口”,那到了嘴边的话便又咽了回去。只是她看着刘皓南的眼神,总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仿佛在重新审视这位同床共枕近一年、昨夜却举止“异常”的夫君。
刘皓南如坐针毡,面上却还得维持着“薛绍”的温和从容。他几乎能感觉到太平那无声的疑问在空气中盘旋,如同细密的蛛网,将他缠绕。如何解释?难道能直言相告?这念头让他心头烦乱,更觉自己昨夜点穴之举,实是鲁莽,留下了这尴尬难解的局面。
就在太平似乎终于下定决心,放下银箸,准备开口的当口——
“驸马爷!” 一名仆从恭敬而略显急促的声音在厅外响起,适时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那位大食国的穆罕默德王子殿下来访,带了许多礼物,说是特意来给您拜年,已在正厅候着了。”
刘皓南握着银箸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一种近乎“绝处逢生”的情绪瞬间冲散了尴尬与烦闷!这小祖宗,来得可真是时候!他几乎是立刻放下碗筷,动作快得有些不自然,脸上却迅速挂起恰到好处的、属于主人迎接熟客的温和笑容,对太平道:“是穆罕默德。这孩子,自年初一日起便天天来‘请教武艺’,府里都快被他折腾得鸡飞狗跳了。殿下慢用,我去前厅看看,莫让他久等。” 语气里的那丝“如释重负”和“迫不及待”,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太平闻言,捏着银箸的纤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微微侧首,黛眉几不可见地挑了挑,那双原本带着晨起慵懒和未散尽困惑的明眸里,倏地闪过一丝了然,随即,那了然迅速化开,晕染成些许同情,以及一丝几不可查、却又真实存在的——幸灾乐祸。
那阿拉伯小王子穆罕默德,自年节伊始,便仿佛在公主府门口安了家,几乎日日不落。每次登门,必要缠着驸马“请教”那些被他冠以各种奇诡名头的“功夫”,美其名曰“奉旨学艺”,实则将府邸闹得鸡飞狗跳,人仰马翻。偏生他身份贵重,乃哈里发最宠爱的幼子,又确有圣旨在手,打不得骂不得,还得小心供着。更要命的是,这小王子浑身珠光宝气,走起路来环佩叮当,活脱脱一座行走的、能闪瞎人眼的宝石库,所到之处,连廊下的鹦鹉都被那光芒晃得忘了学舌。
她身为公主,自有威仪,不必降尊纡贵去应付这等精力过剩的“热闹”。每每只在后堂,听着前院隐约传来的、小王子那口音奇特却异常洪亮的惊叹、请教与各种物件(偶尔是仆人惊呼)倒地的声音,再看着驸马归来时,那一脸强作镇定却难掩疲惫、仿佛刚与十万大军舌战过的神情,便觉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心底那点因夫君“招惹”来麻烦的小小怨念,也常被这情景冲淡,转而变成一丝隐秘的趣味——原来一向从容的驸马,也有这般无可奈何的时候。
此刻,见刘皓南这般近乎“急切”地起身,语气里那如释重负几乎要溢出来,太平心下了然,定是前厅那位金光闪闪、活力无穷的小祖宗又驾到了。夫君这哪里是去会客,分明是去“挡灾”,去应付那永无止境的“请教”与彩虹屁轰炸。思及此,昨夜那点因夫君突兀举止而生的疑惑与微恼,倒被这意料之中的插曲冲淡了不少,甚至……看着素来沉稳的夫君这般近乎“落荒而逃”的姿态,她竟觉得有些好笑,心底那点属于二十三岁太平的、尚未被深宫倾轧完全磨灭的促狭心思,悄悄冒了头。
一丝极淡、却真实存在的笑意,染上了她的唇角,又被她迅速压下,只余一点微不可查的弧度。“那你快去吧,好生招待王子,莫要失礼。” 她声音平静,甚至带着惯常的端庄,但若细听,却能品出一丝几不可闻的、近乎慵懒的调侃意味,仿佛在说:你自己“招惹”来的麻烦,自己好生受着吧。
她优雅地重新执起银箸,夹起一小块晶莹的笋脯,送入口中,细嚼慢咽。嗯,今早的笋脯似乎格外爽脆可口。至于前厅即将上演的、驸马如何应付那位对“寂静杀人术”念念不忘的移动宝石库的戏码……太平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幸灾乐祸。唔,说不定今日又能看到夫君那副强忍头疼、还要维持风度的有趣模样了。只是不知,那位小王子今日又看中了什么“绝技”?
刘皓南脚下不停,几乎可称步履生风地来到了前厅。果不其然,那金光闪耀、几乎能晃瞎人眼的阿拉伯小王子穆罕默德·伊本·扎比尔正等在那里。今日他换了身绯红织金锦袍,领口袖口镶着密密麻麻的各色宝石,腰缠镶满祖母绿与珍珠的玉带,头戴一顶同样缀满宝石的小毡帽,颈间是鸽血红宝石项链,十指戴了不下五枚硕大的戒指,在晨光下熠熠生辉,走动间叮咚作响,活脱脱一座行走的豪华宝库。而他身边,还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量极高,肩宽背厚,一身便于骑射的墨蓝色胡服,腰束玄色革带,脚踏乌皮靴。年纪约莫二十五六,正是男子英挺勃发、气势最盛的年纪。他生得一副极好的相貌,是典型的突厥贵族样貌,黑发如墨,以一根简朴的皮绳高高束成马尾,露出饱满的额头与深邃的眉眼。肤色是草原风霜与日光共同打磨出的深麦色,更衬得鼻梁高挺如山脊,唇线分明坚毅。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瞳仁漆黑如点墨,此刻正微微蹙着浓眉,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无奈与不自在,站在珠光宝气的小王子身边,愈发显得沉稳挺拔,如苍松立於宝山之间,正是阿史那延陀。
“嘿!我尊贵睿智、武功天下第一好的老师!新年继续吉祥,愿真主的光芒永远照耀您的府邸!” 穆罕默德王子一见刘皓南,立刻扬起灿烂得晃眼的笑容,张开双臂,用他那口音奇特但异常流利的汉话,热情洋溢地喊道,满身的珠宝随之发出悦耳(或者说晃眼)的碰撞声,“穆罕默德带着最最真诚的友谊和来自遥远大食的、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礼物,来向您致意了!” 他一边说,一边行了个极其夸张华丽的抚胸礼,随即不由分说,几乎是“拖”着身旁面露无奈的阿史那延陀上前两步,用一种混合着无比崇拜与献宝似的语气快速道:“看!老师,我把我的英雄、我的救命恩人、草原上最勇猛的雄鹰、我最崇拜的延陀大哥也请来了!他说他也想向老师请教,顺便看看我新练的招式有没有进步!对吧,延陀大哥?” 他眨着湛蓝的大眼睛,看向阿史那延陀,自动忽略了对方是被他连续数日、用成吨夸张到肉麻的阿拉伯式赞美和“不一起来就让真主失望”、“不看看我进步怎么对得起救命之恩”、“难道老师不想见你吗”等歪理软磨硬泡、生拉硬拽才勉强同行的真相。
阿史那延陀嘴角几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对王子这番完全偏离事实的“精简”介绍报以无奈一瞥,但还是上前一步,右手按胸,对刘皓南行了一礼,声音低沉带着草原的粗粝质感:“薛兄,新年好。又来叨扰了。” 目光与刘皓南相接,迅速交换了一个彼此心知肚明、充满理解与同情的眼神——同是天涯“被缠”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刘皓南心中了然。阿史那延陀身份敏感,其兄骨咄禄在塞外动作频频,他那位红颜知己窦娘子又临近产期,他这“归化特勤”在长安,实则是处境微妙的“高级人质”。年节时分,本不欲多走动惹人注目,平添是非。奈何身边这位超级迷弟、壕无人性且精力过剩的阿拉伯小王子,不仅拥有“奉旨学艺”的护身符,更对阿史那延陀有着近乎盲目的崇拜,那软磨硬泡、死缠烂打的功夫,实在非一般人能招架。
穆罕默德王子浑然不觉两人间的微妙气氛,或者说他根本毫不在意,已经开始兴奋地展示他带来的“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新年礼物——除了惯常的香料、宝石、精美金器,最引人注目的便是庭院中仆人牵着的两匹神骏异常的阿拉伯纯血马。一匹通体漆黑如最深的夜色,唯有四蹄雪白如云,神采飞扬;另一匹则是罕见的银灰色,毛色在晨光下流泻着月华般的光泽,体态优雅流畅,顾盼生姿。“老师!延陀大哥!看这两匹沙漠的珍宝!只有像你们这样真正的英雄,才配得上它们的忠诚与速度!” 他蓝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两人,赞美之词如同打开了闸门的洪水,滔滔不绝,“老师的骑术像沙漠中最变幻莫测的幻影,箭法像能穿透命运迷雾的精准星光!延陀大哥的马上功夫像草原上最狂野自由的飓风,力量像能撕裂苍穹的巨雕之爪!我天天看,天天学,梦里都在模仿,都觉得远远不够!”
他搓着手,手指上的宝石戒指折射出炫目的光,脸上露出那种混合着无限崇拜与一丝狡黠的、十七岁少年特有的热情笑容:“所以……尊贵无比、武艺超凡入圣、让我日夜敬仰的老师!勇武无匹、如高山让我仰望的延陀大哥!今天阳光如此明媚,天空如此湛蓝,公主府的跑马场如此宽阔,两位绝世高手都在此……不知我,穆罕默德·伊本·扎比尔,有没有这个天大的荣幸,能再次亲眼目睹两位进行一场真正的、精彩绝伦的、让我永生难忘的马上比试?就像前几天那样,但更认真、更厉害一点!让我好好学习,领悟武道至高的奥秘!” 他表情充满无与伦比的期盼,湛蓝的眼眸仿佛盛满了星光,彩虹屁连环不断,从个人崇拜上升到东西方武道精神交流,再上升到促进两大帝国友谊,仿佛今天不比试一场,就是辜负了真主的美意、浪费了这良辰美景、对不起大唐皇帝的厚爱和他父王哈里发的殷切期望。
刘皓南:“……”
阿史那延陀:“……”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熟悉的、深重的无奈,以及一丝被这活宝缠得有些头疼、却又隐隐被挑起兴致、骨子里属于武人的躁动被勾起的微光。连日来的沉郁(刘皓南的幻境压力、对排风的忧心、今晨的尴尬;阿史那延陀身处长安的拘束、对远方局势的隐忧、对爱人临盆的牵挂)确实需要宣泄,在这熟悉的跑马场上纵情驰骋、弯弓引箭,倒是个直截了当的法子。
“王子殿下既有如此雅兴,薛某敢不从命。” 刘皓南淡声应道,眉宇间因早膳而起的些许凝滞似乎散开,换上了一种属于武者的沉静锐气。
“可。” 阿史那延陀更是言简意赅,只吐出一个字,但按在刀柄上的手指微微松了松,周身那股沉稳中透出的彪悍气息,已悄然升腾。
穆罕默德王子顿时欢呼一声,身上的宝石叮咚乱响,蓝眼睛光芒大盛,仿佛最珍贵的蓝宝石在燃烧,嘴里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念叨:“太好了!赞美真主!我要看老师那个‘浮光掠影’般的上马身法!看延陀大哥那个‘弯弓射天狼’的回身发力技巧!还有老师那个箭出如龙、能绕过障碍的……啊,那个神奇的手法您说过阵子再教……还有那个一招制敌、捏碎……唔……”
“王子,马场已备好,请移步。” 刘皓南果断打断他越来越危险、快要涉及到“寂静杀人术”的念叨,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角,率先转身引路。再让这小子说下去,不知还会冒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词来。
公主府后苑的跑马场早已准备妥当。虽不及皇家猎苑广阔,但精心设置了几处需要高超控马技巧才能通过的障碍,箭靶也已立在远处,随风微动。刘皓南换了身利落的玄色骑射胡服,更显肩宽腿长,英气逼人。阿史那延陀则依旧是一身便于活动的墨蓝色胡服,只是将袖口紧了紧,更添利落。
两人各自选了马,穆罕默德王子送的那匹神骏黑马自然归了刘皓南,银驹则由阿史那延陀驾驭。翻身上马,动作皆干净利落,带着武者特有的潇洒。对视一眼,无需多言,默契自生。马鞭未扬,缰绳轻抖,两匹骏马已如离弦之箭、似闪电惊雷,骤然冲出!
先是纯粹的竞速与控马。刘皓南的骑术是中原武林顶尖高手的路数,讲究人马合一,气定神闲。他身形稳坐马背,仿佛与□□黑马融为一体,在疾驰中绕过障碍时,身体展现出惊人的柔韧与平衡,时而镫里藏身,几乎贴于马腹之下;时而侧挂探海,单足勾镫,大半个身子悬于马侧,衣袂翻飞,姿态飘逸如御风而行,惊险处又带着难以言喻的优雅,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从容掠过障碍,引得场边观战的穆罕默德王子瞪大了蓝眼睛,屏住呼吸,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欢呼,琢磨着怎么把这“浮光掠影”般的身法融入自己上蹿下跳的“跑酷”中。
而阿史那延陀的骑术则是典型的草原风格,充满了野性的力量与速度之美。他控马更显彪悍,身体重心压得极低,转弯时侧倾幅度极大,几乎与地面平行,依靠强大的腰腹力量与腿部夹力操控马匹,充满了侵略性的美感。直线冲刺时,他伏低身形,减少风阻,银驹四蹄翻飞,速度不断提升,带着一往无前、摧枯拉朽的气势,仿佛能撕裂空气。两种风格,一巧一力,一飘逸一狂野,却同样摄人心魄,令人目眩神驰。
几圈下来,难分轩轾。两人气息未乱,眼中战意却更盛。
接着是骑射。箭靶并非静止,仆人在场边以长杆操控,移动轨迹不定,且前方设有需绕行或越过的障碍,极考较骑手在高速运动中的判断、控马与射击能力。刘皓南自箭囊中取箭,动作行云流水,开弓如满月,弓弦震颤之声清越。他目光沉静,在颠簸的马背上稳如磐石,箭矢离弦,破空之声尖锐,每每于电光石火间抓住那稍纵即逝的时机,箭箭中靶,且多中红心。更有一箭,在绕过一处高障的瞬间发出,箭矢划过一道精妙绝伦的弧线,自障碍边缘堪堪掠过,精准地命中其后晃动的靶心,其预判与巧劲,令人叹为观止。
阿史那延陀的射法则截然不同。他用的弓更长更硬,箭矢也更粗重。开弓时臂上肌肉贲张,充满爆炸性的力量,弓弦发出沉闷的嗡鸣。他不追求绝对静止的精准,而是凭借对马匹运动轨迹的深刻理解和自身强大的动态射击能力,箭出如霹雳雷霆,势大力沉。往往在身体倾斜、重心不稳之际发箭,箭矢带着强烈的旋转和穿透力,发出凄厉的呼啸,狠狠钉入箭靶,尾羽剧颤。甚至有一箭,后发先至,凌厉地劈开了前面一支已中靶心的箭杆,自身牢牢嵌入红心,霸道绝伦。
两人在场上纵横驰骋,各展绝技,汗水浸湿了衣衫,呼吸变得粗重,但多日来的沉郁仿佛也随这激烈的角逐、随呼啸的箭矢、随马蹄翻卷的尘土宣泄而出。眼中只剩下对手,只剩下对胜利的渴望,只剩下武人最纯粹的较量快意。
当两人最后几乎同时冲过预设的终点,猛地勒住缰绳,骏马人立而起,发出嘹亮嘶鸣,随即稳稳停住时,胸膛都在微微起伏,但脸上却都带着酣畅淋漓后的光彩,目光锐利,精神焕发。
穆罕默德王子早已从场边冲了过来,蓝眼睛瞪得溜圆,里面闪烁着近乎狂热的崇拜光芒,他激动地拍着手,用尽毕生所学的汉话词汇,成吨的、花样翻新的阿拉伯式彩虹屁如同尼罗河泛滥般汹涌而出:
“真主啊!安拉至大!我看到了什么!这简直是神迹降临!老师,您的骑术就像沙漠夜晚最难以捉摸的海市蜃楼,您的箭术就像命运三女神手中那根最精准的金线!延陀大哥,您是帕米尔高原上最狂野的雪崩,您的弓箭是宙斯投下的雷霆!太精彩了!太不可思议了!这比波斯最华丽的史诗还要震撼!这比罗马最宏伟的竞技还要激动人心!两位简直是战神玛尔斯与英雄阿喀琉斯降临凡间!不,你们比他们还要厉害!我,穆罕默德·伊本·扎比尔,以真主的名义起誓,以我父王哈里发的荣耀起誓,你们是我此生见过最勇武、最厉害、最让我崇拜的男儿!没有之一!前无古人,后也难有来者!”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手舞足蹈,身上的宝石叮当作响,仿佛在为他伴奏。喘了口气,他双手合十,用一种无比虔诚、无比炽热、无比渴望的眼神,眼巴巴地望向刚刚下马、气息尚未完全平复的刘皓南和阿史那延陀,说出了他铺垫许久、孜孜以求、梦寐以求的终极目的:
“所以……天下第一好、武艺通天彻地、让我愿意每天赞美一千次的老师!草原上最亮的星辰、最勇猛的雄鹰、我的救命恩人延陀大哥!求求你们了!再多教我一些!更厉害的那些!我想学老师那个在马上像幽灵一样飘忽的步法!学延陀大哥那个能把箭都劈开的恐怖力气!还有老师那个能让箭拐弯的绝技……那个您说以后再教,我等着!但是!那个!那个一下子就能让坏人闭嘴的、超级厉害超级安静的‘寂静杀人术’!教教我吧!就教一点点!我保证认真学!我用我所有的宝石发誓!”
刘皓南正接过仆从递上的汗巾擦汗,闻言动作彻底僵住,额角青筋隐隐跳动。“寂静杀人术”……这孩子到底是对这个名头有多执着?那日情急之下的重手,竟成了他念念不忘的“绝技”?
阿史那延陀正解下腰间的皮囊仰头喝水,闻言直接呛了一大口,猛地咳嗽起来,那向来没什么表情的冷硬面孔,也控制不住地扭曲了一下,露出一种混合着荒谬、头疼和“果然如此”的神情。
两人几乎同时抬起眼,目光在空中相撞,都从对方那素来沉稳(或冷硬)的脸上,清晰地看到了瞬间的僵硬、无语,以及眼底深处缓缓浮现的、如出一辙的、加粗加大的两个大字——
完。蛋。
这金光闪闪、彩虹屁无穷无尽、对危险高深武学有着可怕执着、且拥有“奉旨学艺”特权、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十七岁阿拉伯小王子,果然不是单纯来拜年看比试的!他是来“点菜”、来“升级终极套餐”的!
刘皓南觉得,方才跑马射箭发泄掉的那点烦闷,此刻正以十倍的程度混合着对未来的不祥预感,汹涌地反扑回来。他开始认真考虑,是不是该建议皇帝早点把这小祖宗送回阿拉伯。
阿史那延陀默默放下水囊,抬手抹去呛出的水渍,望向远方的天空,突然觉得草原上凛冽的寒风、兄长骨咄禄那令人头疼的野心、甚至长安城里那些无处不在的监视目光,都比不上眼前这双闪闪发光的、写着“不教我捏碎人喉咙的功夫,我就天天来烦你们”的湛蓝眼眸带来的压迫感。他开始怀疑,当年在草原上顺手救下的,到底是个王子,还是个甩不掉的、麻烦精转世。
公主府寝殿,亥时三刻。
紫檀木嵌螺钿的长案上,错落摆着几样精致却显然未动多少的夜宵。一只银鎏金摩羯纹碗里,薄如蝉翼的雕鲙片已失了刚端上时的晶莹剔透,边缘微微卷曲;旁边猩红的西域进贡罽毯,厚重暖融,映着四周高擎的烛火,本该满室生辉,暖意融融,此刻却反倒衬得倚在软榻上的太平眉眼间,浮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源自心神交际的淡淡倦意。杨排风的武学底子让她体力远超寻常贵女,应付那些命妇的絮叨与机锋,体力上绰绰有余,但那种戴着面具、字斟句酌、时时刻刻维持公主威仪与体面的心神消耗,却更磨人。她指尖无意识地在那碟冻酥花饼旁的白玉箸上轻轻一叩,发出“叮”一声清脆微响,在过分寂静、只闻烛花偶尔噼啪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这五日见的命妇,你一言我一语,递上来的名刺、叙的家常、明的暗的请托……叠起来,怕是要比兵部年终考功的那些卷宗,还要厚上几寸。” 她声音有些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目光虚虚落在跳跃的烛火上,那里面映着连日的杯觥交错与言笑晏晏下的疲惫。记忆是二十三岁太平的,见识手段足以应对,但那份属于年轻公主、又隐约掺杂了杨排风本性质朴的、对纯粹温存与寻常相伴的向往,却让她对这样无止境的应酬感到由衷的烦闷。她抱怨的,不止是累,更是身边人的缺席。
刘皓南已换下白日与阿史那延陀比试时那身利落的胡服劲装,此刻只着一身靛青色的家常圆领襕衫,质地柔软,袖口宽松,更衬得他面容清俊,也冲淡了几分白日里的锐气。他正专注于剔剥一尾蒸得恰到好处的橙黄肥美的鼍髓。闻言,他动作未停,只将剔好的、雪白膏腴盛在小银匙里,极其自然地送至她唇边。
太平却微微侧过头,避开了。她抬起眼,看向他,烛光在她眼底明明灭灭,映出几分复杂的情绪。那里面有不加掩饰的闺怨,有对夫君不解风情的嗔怪,更深处,还藏着一丝只有刘皓南能隐隐感知的、被“比较”过后的微妙不忿——源自前夜那个拥有完整记忆与经历的“太平”,那客观到近乎审视的、关于“薛绍”在闺阁中力有未逮的点评。那点评如一根细刺,扎在他心头,或许也让她此刻的抱怨,多了层难以言说的意味。“明日各衙署便要开印理事了。虽说父皇母后尚未御殿,正式开印视事,可兵部那群闻到点血腥味就兴奋的‘饿狼’……怕是早已摩拳擦掌,等着将你这新立的‘靶子’拖进去,嚼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她唇角勾起一丝辨不出是讥诮还是无奈的弧度,语气里混杂着身为公主对“自己人”被觊觎的不满,与一丝属于妻子对夫君即将卷入繁琐公务、无暇他顾的幽怨,“瞧瞧,本宫的驸马,倒成了这长安城里,年节未过便最忙的‘差役’。” 话音落在“差役”二字上,带着淡淡的埋怨,怪他只顾公务(以及应付那个烦人的小王子),却疏于闺阁之趣与陪伴。
窗外,巡夜婢女提着的灯笼光影,柔和地掠过茜纱窗,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暖黄色的朦胧光带,更显得殿内寂静,也衬得她话里的幽怨清晰可闻。
刘皓南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极短暂的一瞬。他听懂了。那夜“完整太平”冷静甚至带着些微挑剔的点评言犹在耳,此刻怀中人虽是二十三岁的心性,但那点因“被比较”而生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未完全明晰的委屈与嗔怪,却借着对公务的抱怨,隐隐透了出来。这让他心头微涩,更添一丝无奈与……一丝恍然。这何尝只是二十三岁太平公主的闺怨?这分明也是现实中,那个默默跟随他、支持他、却往往被他忽略了精神与陪伴需求的杨排风,积压多年却未曾宣之于口的幽微心绪。他一心扑在国仇家恨、华山道统、辽国大业之上,对她固然深情,却似乎从未真正仔细聆听过她需要什么。她抱怨的“差役”,何尝不是对他现实中醉心“事业”、忽略“家”的影射?只是披上了这层“太平公主”的外衣,说得更直白了些。
面上却无波澜,他极其自然地手腕一转,将那勺莹润的鼍髓送入自己口中。鲜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却压不下连日积累的心神疲惫。这疲惫,大半要拜那位十七岁的阿拉伯小王子穆罕默德所赐。那孩子……精力旺盛到令人发指,仿佛体内装着永不枯竭的泉眼;好奇心比撒哈拉的沙子还多,对一切“厉害”的事物都抱有最纯粹的热情;彩虹屁的密集与夸张程度,足以让最严肃的古板老儒脸红心跳、落荒而逃。偏他又身份贵重,打不得骂不得,还得“奉旨”应对。刘皓南一生经历风浪无数,面对强敌诡计尚能冷静周旋,但面对这样一个热情纯粹、求知若渴(虽然求知方向有点歪)、且拥有用宝石和异域珍宝砸晕你这种朴素表达方式的少年,他竟有些束手无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心力交瘁。那成吨的、花样翻新、充满异域风情的赞美,如同温柔却无孔不入的细沙,一点点消磨着他的耐性。他不是体力不支,是精神上的疲惫,仿佛被这少年用无穷无尽的活力“熬”干了。
更让他心头复杂的是,在这份“怕”与无奈之余,对着穆罕默德那双湛蓝的、写满纯粹崇拜与旺盛求知欲的眼睛,看着他毫不掩饰的慕强与亲近,刘皓南偶尔会恍惚。他想起自己少年时,国破家亡,背负血海深仇拜入华山,虽早慧沉郁,心思深重,但骨子里那股认定目标便不回头、甚至不惜剑走偏锋的执拗与倔强,怕是也没少让师父陈抟老祖头疼吧?只是他当年是冷硬的石头,沉默而危险;而这小王子是灼人的太阳,热烈而坦荡。一种奇异的、近乎“养儿方知父母恩”的微妙感慨,有时会悄然浮现——原来当年师父面对自己这块又冷又硬、随时可能伤人或自伤的顽石时,是这般心情?烦吗?定然是烦的。无奈吗?必然无奈。可师父从未真正放弃过他,哪怕他偏激执拗,哪怕他屡屡违背师命,哪怕最终……师父甚至不惜以自身兵解、死在他剑下的方式,来点醒他,试图将他从仇恨的深渊拉回。那份如山如海、包容甚至以命相渡的耐心与付出……
对比自己此刻对穆罕默德那份几乎要溢于言表的不耐与“受不了”,刘皓南心头掠过一丝难言的涩然。自己对这萍水相逢、只是过于热情的少年尚且如此,当年师父又是以何等的心胸与毅力,包容教导着自己?这份迟来的“理解”,让他对穆罕默德的观感更加复杂,也更难以硬起心肠彻底拒之门外。可明日……竟要“上值”了。这念头让他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辽国国师,虽位高权重,但超然物外,时间上相对自由,何曾需如这大唐京官般,日日点卯,陷入文牍琐事与官场倾轧之中?此刻被太平点破,那份对明日未知繁琐公务的本能抗拒,混杂着连日应付小王子的心力交瘁,以及必须牢牢稳住“薛绍”身份的紧绷感,让他心头也蒙上一层阴翳,甚至生出一丝荒谬感——他刘皓南,竟也有为“上班点卯”而烦心的一日?
然而,他不能露怯。尤其在她面前,在目前这个只有甜蜜记忆、需要他作为“薛绍”来安抚的太平面前,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在对现实中那个被他忽略了太久的杨排风,做出一点迟来的、笨拙的补偿。
咽下口中食物,他忽地伸手。掌心带着属于武人常年习练的温热,以及一层薄而坚韧的茧子,不容分说地覆上她搁在榻边、微微蜷起、显得有些单薄微凉的手背。温热透过细腻的肌肤传来,带着一种安稳的、令人心定的力量。他低笑一声,声音在寂静的寝殿里显得格外低沉悦耳,刻意驱散着空气中无形的压力与她话里的幽怨:
“上元节,金吾卫弛禁三日。臣陪殿下,从安福门那二十丈高的灯轮下踏歌而起,一路行至曲江池畔,看尽长安火树银花,可好?”
这承诺来得突然,带着平日里难得的闲适向往与浪漫意味,像一幅精心描绘的画卷,在沉闷的夜色中展开一角亮色。他试图用对未来的许诺,冲淡此刻的疲惫、明日的烦扰,以及她那份闺怨。
太平长长的睫羽几不可察地颤了颤,目光从他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缓缓移到他的脸上,停驻了片刻。烛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深邃阴影,他眼中是温和的承诺,却似乎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样被琐事与那个“小太阳”般王子纠缠的倦怠。然后,她忽然低头,动作带着点属于二十三岁太平的娇蛮任性,和一丝更深处的、杨排风本性的直接,不是去接他可能再次递来的食物,而是微微启唇,轻轻咬住了他方才递食的、此刻还残留着些许莹润油脂的指尖。
齿尖不轻不重地碾过他指腹那层因常年习武、拉弓引弦而留下的薄茧,带来细微的、混合着酥麻与微微刺痛的触感。她抬起眼,眸中水光潋滟,映着跳动的烛火,也清晰映出他因这突然亲昵而瞬间幽深了几分的眼眸。她声音含糊,因含着指尖而有些糯,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看透般的慵懒调侃,以及更深处的、属于年轻妻子对夫君屡屡“失约”(无论是时间还是……其他)的嗔怪:
“每次驸马许愿……都像是画在纸上的炊饼,瞧着圆圆满满,香气诱人。可本宫伸手去拿,不是被公务卷宗挡了,就是被边关急报换了……再不然,” 她顿了顿,眼波流转,意有所指,“便是被哪位突然驾临的、精力旺盛的‘贵客’,搅扰了兴致。” 那“贵客”是谁,不言而喻。“最后吃到嘴里的,不知是第几个年头,冷了硬了的隔夜货。” 她松开口,指尖留下一点浅浅的牙印,目光却带着钩子,将他方才的许诺,与“完整太平”那夜的点评,若有若无地联系了起来——许诺再美,若屡屡落空,或……表现不符期待,也不过是纸上炊饼,中看不中用。
黎明,卯初刻。
寝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隙,太平只着素色寝衣,外罩一件银红色蹙金绣折枝海棠的宽大锦帛,慵懒地倚在门边。晨光熹微,柔柔地映亮她半边容颜。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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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波惺忪,带着浓重的、尚未散尽的睡意,望向庭院中正欲上马的刘皓南。那眸光不似平日的清亮,而是蒙着一层水润的、餍足后的迷离,仿佛昨夜被彻底浇灌的花朵,犹自沉浸在露水的润泽中。她甚至懒得抬手拢一拢散落在颊边的乌发,只微微侧首,用脸颊蹭了蹭门框,姿态慵懒得像只晒饱了太阳的猫。锦帛松垮,领口微敞,雪肤上点缀的几抹红梅印记清晰可见,随着她困倦的轻呵,微微起伏。
她只是那样望着他,没有言语,眼神里却分明写着:驸马,你且去上你的衙吧,本宫……昨夜甚是满意,此刻倦极,要回去再寻个回笼好梦了。那是一种带着倦意、满足与一丝骄纵的目送,仿佛他披星戴月的“点卯”生涯,与她在锦被中的酣眠相比,不过是微不足道、且理所当然的别离。
刘皓南已换上一身崭新的浅绯色官服——正是大唐驸马都尉的常服颜色,腰束革带,头戴进贤冠,装扮整齐。他自仆从手中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动作依旧利落稳健,晨雾中背影挺直。然而,这沉稳之下,是透支的体力与内力在强撑。他几乎能感觉到血液在经脉中流淌的迟滞感,眼下的淡青与眼底蛛网般的血丝,是昨夜痴缠最直接的见证。他刻意不去看门边那慵懒诱人的身影,怕多看一眼,那被强行压下的倦意便会席卷而上。
马蹄声起,载着他没入长安城渐渐苏醒的薄雾与声浪,也将公主府那扇悄然合拢的殿门,与门后重归宁静的暖帐,留在了身后。
兵部衙署,辰时。
宽大的值房内,炭火将空气烘得燥热,却仍驱不散自北方边境传来的、仿佛浸入砖石的凛冽之意。巨大的漠北沙盘几乎占去半壁江山。兵部尚书李敬玄,年约五旬,一部浓髯,此刻正手持象牙笏板,在沙盘上挥斥方遒。他并非不知兵的纯粹文臣,早年也曾在边镇历练,督过粮草,甚至参与过小规模军事行动,此刻嗓音刻意拔高,带着一种新年伊始、提振“士气”的惯常亢奋:
“今岁天时、地利、人和,皆在我大唐!” 他笏板重重敲在代表薛延陀王庭的木标上,眼中闪烁着职业性的、极具煽动性的光芒,仿佛胜利已唾手可得,“正当效仿卫、霍旧事,以雷霆万钧之势,发三万精骑,出朔方,越阴山,直扑虏庭!漠南漠北丰美草场,一旦入手,何愁我大唐战马不雄?兵锋不盛?届时挟此大胜之威,再掉头西顾,什么大食、吐火罗、突骑施……诸胡鼠辈,亦当望风归附!西域商路,尽在掌握!此乃不世之功业,诸君正当奋起!”
他猛地将笏板往沙盘边缘一击,砰然作响,目光扫视房中诸人,声若洪钟:“我兵部,岂无李卫公、班定远之才?大丈夫生于世间,当持剑横行万里,封狼居胥,岂能终日困于琐碎案牍,消磨壮志——”
话音未落,他目光如电,射向刚刚踏入值房、正欲向同僚颔首示意的刘皓南。视线在他浅绯色官服前襟与脖颈交接处那细微的、未能抚平的褶皱上停留一瞬,又掠过他眼下难以完全掩饰的淡青,嘴角立刻扯出一抹了然又轻蔑的弧度,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毫不掩饰的粗豪调侃:
“哟,薛驸马来点卯了?瞧瞧这……” 他用笏板虚点刘皓南衣领,啧啧两声,“这褶子……倒像是被突厥轻骑连夜突袭、来回蹂躏了七八个回合!年节休沐方过,薛驸马便如此‘勤勉王事’?看来公主殿下对驸马……甚是倚重‘鞍前马后’之劳啊!啊?哈哈哈!”
值房内顿时爆发出心照不宣的哄堂大笑。众人目光在刘皓南身上逡巡,充满了对“驸马”这个身份隐含的微妙轻蔑,以及对这明显“操劳过度”痕迹的狎昵戏谑。
刘皓南面色沉静如水,只微微垂眸,理了理本就不乱的袖口,对那刺耳的笑声与粗鄙的调侃恍若未闻。踏入这幻境已近一载,他早已熟悉“薛绍”这个身份需要面对的日常——繁琐的文牍、微妙的人际、以及同僚间这种或明或暗、带着酸意与轻视的调侃。只是,这新年开印第一天的“画饼”戏码,倒是头一回亲身经历。
听着李敬玄那激昂却空洞的描绘,三万精骑如何踏破漠北,西域诸国如何望风归附……刘皓南心中并无鄙夷,反而升起一种奇异的、近乎荒诞的熟悉感。曾几何时,在辽国的朝堂上,在萧太后面前,在后来日渐成长的耶律宗真身侧,为了争取资源,为了凝聚朝野共识,为了在宋辽对峙、辽夏征战的大局中争取主动,他不也曾在更大的舆图前,用更冷静、更富逻辑却也一样充满蛊惑力的言辞,勾勒过类似的宏图么?区别或许在于,他画的饼,后面跟着更具体的兵员调配、粮秣计算、行军路线,甚至包括失败后的退路。而李敬玄此刻,更像是在履行一种仪式——一个部门主官在新年伊始,必须给下属描绘一个光明远大、激动人心的未来,无论这未来有多少实现的可能性。饼要画得又大又圆,至于面粉从哪里来,火怎么生,那是下面的人该去头疼的事情。
原来,无论是唐初的兵部尚书,还是辽国掌权的国师,坐在那个需要激励旁人、统合方向的位置上,都免不了要成为一个“画饼”的人。只不过,从前他是那个执笔勾勒、指点江山的人,而如今,他成了站在下面,听别人挥毫泼墨、激昂陈词的那一个。
这种身份的转换,带来的并非愤懑,而是一种抽离的、略带疲惫的旁观。他甚至能看出李敬玄某些夸张言辞下隐藏的对实际困难的回避,那种“先鼓舞士气,具体困难再说”的官僚智慧。他就这么站着,听着那熟悉又陌生的慷慨激昂,心中唯有一丝淡淡的荒谬与厌倦弥漫开来——不仅仅是因为身体的疲惫,更因为对这种循环的洞悉。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未来还有无数个类似的晨会,无数张或大或小的饼,以及无数类似今日这般,夹杂着粗俗玩笑与微妙排挤的日常。
李敬玄见刘皓南依旧毫无反应,既不窘迫也不迎合,如同泥塑木雕,顿觉无趣,哼了一声,不再看他,转而继续用更加饱满的情绪,对着沙盘描绘他那“经略漠北、威服西域”的伟业,仿佛那唾手可得的功勋,就等着他们这些“真豪杰”去摘取。
刘皓南眼观鼻,鼻观心,仿佛神游天外。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平静无波的外表下,是对这幻境“日常”更深的认知,以及一丝对不久后将要面对那位精力无限的金闪闪小王子的、提前到来的心力交瘁。这兵部的“饼”尚且是虚的,那位小王子的“热情”,可是实实在在、每日准时送达的。
兵部衙署,弩司廨房。
日头西斜,将窗棂的影子拉得老长。刘皓南搁下手中那杆已被他摩挲得温润的紫毫笔,指尖按压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面前摊开的卷宗上,墨迹淋漓,写满了关于“三万精骑出朔方”所需的弩机、弩箭、备用弦、箭镞、维护油脂、备用零件、随军工匠配额、转运民夫保障……等等一系列冰冷而繁琐的数字。
李敬玄晨间那番“持剑横行万里”、“岂困案牍”的豪言壮语,此刻早已被这密密麻麻的预算、损耗、工期、人力测算消磨得只剩下一地鸡毛。刘皓南盯着自己根据李敬玄那“宏大构想”反推出来的物资清单,只觉得一阵荒谬。三万骑兵,轻装疾进,直捣王庭?听起来很美。可单是弩司需要保障的强弩硬箭,就是一笔足以让户部尚书跳脚的开销,更遑论长途奔袭的损耗、恶劣气候的影响、敌境补给的困难……
他太清楚这种“画饼”之后,具体办事的官员需要面对怎样的焦头烂额。当年在辽国,他对着萧太后、对着耶律宗真,描绘南下或西进的蓝图时,又何尝不需要底下人将这些蓝图拆解成一个个可执行的、充满血泪与汗水(甚至性命)的步骤?只是那时,他是“画饼”和最终拍板的人之一。而现在,他是那个被要求“将饼做出来”,却深知面粉、柴火、甚至烤炉都远远不够的“厨子”。
一种熟悉的、却因身份转换而更添烦闷的无力感萦绕心头。他必须做计划,哪怕这计划建立在沙滩之上。因为他现在是弩司主事,这是他的职责。笔尖落下,每一个数字都像是在嘲讽晨间那番慷慨激昂。他几乎能想象,当这份初步预算呈递上去时,李尚书可能会皱起的眉头,和那句“尔等怎可如此斤斤计较,挫伤锐气”的责备。
终于熬到散衙的钟鼓声传来,刘皓南几乎是第一时间合上了卷宗,仿佛那上面不是墨字,而是能吸人精气的符咒。离开皇城,踏入暮色中的长安街道,那充斥鼻端的、属于人间烟火的繁杂气息,才让他胸口那股因憋闷计划而生的滞涩感稍稍缓解。
公主府,前院演武场。
还未踏入府门,便已听到兵刃破风之声,以及一个熟悉又充满活力的、口音奇特的声音,正在用极其夸张却异常真诚的语调咏叹着:
“安拉在上!王娘子!您这一剑刺出的轨迹,比尼罗河在晨光中最笔直的那段河道还要精准流畅!您手腕翻转时的弧度,让我想起了大马士革工匠锻造最锋利弯刀时,那淬火瞬间的光华!不,比那更美!是沙暴中忽然显现的海市蜃楼,是夜空新月拥抱最亮星辰的姿态!您的身姿,既有沙漠玫瑰迎风挺立的坚韧,又有波斯舞姬旋转时令人心醉的韵律!您一定是将星辰的光辉和流水的灵动都炼进了剑里!穆罕默德敢发誓,您挥剑时,连风都屏住了呼吸,只为不打扰这份神圣的美丽与力量!”
刘皓南脚步微顿,循声望去。只见演武场中,一身利落胡服、高挑挺拔的王娘子正手持铁剑,身形矫若游龙,剑光如匹练,正演练着一套颇为精妙、隐含杀伐之气的剑法。她神情专注冷冽,眉宇间自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英气,与少女的秀美奇异地融合,更添别样风姿。她的剑招已颇具火候,显然深得真传,且心无旁骛,一心追求武道。
而那位金光闪闪的阿拉伯小王子穆罕默德,则换上了一身便于活动的窄袖胡服(虽然依旧在领口袖边缀满细碎的彩色宝石),正扒在场边栏杆上,湛蓝的眼睛瞪得滚圆,一眨不眨地盯着王娘子的每一个动作,嘴里那滔滔不绝、充满异域风情和真诚仰慕的彩虹屁如同开了闸的幼发拉底河,汹涌澎湃,且每次赞美都能推陈出新,绝不重复。
更让刘皓南无言的是,那素来清冷、对旁人赞誉不甚在意的王娘子,此刻虽然依旧面色沉静,但眉梢眼角却似乎柔和了些许,甚至在收势之后,真的会针对小王子的某些(虽然浮夸但观察入微)的惊叹,简洁地讲解一两句发力技巧或步法配合,偶尔还会亲自示范。那小王子听得如痴如醉,宝石般的眼睛里全是崇拜的小星星,然后又是一轮新的、更加汹涌澎湃、花样翻新的赞美浪潮。
“老师!您回来了!” 眼尖的小王子发现了刘皓南,立刻像只欢快的小羚羊般飞奔过来,脸上是毫不作伪的兴奋,“您看到了吗?王娘子的剑法!太神奇了!她教我如何用腰力带动手腕,感觉完全不同了!安拉在上,我觉得我摸到了一点‘寂静’的边缘!当然,和您的‘寂静’可能不太一样,但王娘子说我有练剑的天赋!您觉得呢?还有还有,我今天送给王娘子一箱我从故乡带来的宝石,有像鸽血一样红的,有像沙漠夜空一样蓝的,还有像蜜一样金黄的!王娘子收下了!她说我诚意可嘉,愿意认真教我!这真是我来到长安最棒的一天!”
刘皓南看着眼前这活力四射的少年,听着他毫无停顿的、混合着学剑心得、对王娘子剑术与美貌英气的新颖赞美、以及“宝石外交”成功后的喜悦汇报,只觉得比在兵部计算那些虚无缥缈的弩箭损耗还要头疼。他教这小王子,是奉了武后的旨意,带有政治考量,故而只传授了些轻身功夫(被这小子玩成了上房揭瓦的“跑酷”)、一点改良的箭法(准头尚可,花架子居多)、几招实用的小擒拿和看起来颇为唬人的花式扫堂腿——都是些能强身健体、看起来厉害,却不涉及真正核心杀招与内功心法的“玩意儿”。可这位王娘子……显然没这些顾忌,她是真心在传授剑术,看这架势,竟有几分认真教导的意思。
他勉强牵动嘴角,对场中收剑而立、微微颔首示意的王娘子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王娘子亦持剑还礼,姿态清冷中带着对刘皓南(薛绍)身份的尊重,但眼神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遇到“可造之材”并欣然授艺的纯粹愉悦。
公主寝殿。
殿内已掌灯,太平正斜倚在软榻上,就着明亮的灯火,翻阅着一本诗集,姿态闲适。见刘皓南带着一身暮气与显而易见的疲惫进来,她放下书卷,眉梢微挑。
刘皓南揉了揉眉心,试图用最平静的语气陈述:“前院……王娘子似乎在教导穆罕默德王子剑术,颇为认真。” 他强调了一下“认真”二字。
“嗯,” 太平应了一声,语气稀松平常,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小王子真心向武,态度又恳切。王家阿姊难得见到这般有热情、悟性似乎也不差,又不吝赞美的学生,一时兴起,认真指点几招,有何不可?” 她眼波流转,瞥了刘皓南一眼,似乎觉得他有些大惊小怪,“你是没瞧见,小王子那赞美之词,虽夸张了些,倒也新奇有趣,句句真诚。王家阿姊听着,想来也比听那些迂腐文人或纨绔子弟的陈词滥调舒心些。”
“但那王子的言辞,未免太过……” 刘皓南想起那连珠炮似的、将剑术与沙漠、星辰、新月、玫瑰、舞姬联系起来的赞美,仍觉有些难以招架。
太平轻笑出声,随手拨了拨灯花,烛光在她姣好的面容上跳跃:“言辞?你说那些赞美之词?哪个女子不喜欢听人赞美呢?何况是那般热烈、新奇又不带狎昵的真诚赞美。”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促狭又务实的光,“而且,穆罕默德王子可是送了王家阿姊好大一箱上等的宝石呢。啧,那成色分量,连宫里都未必轻易见得。王家阿姊出身太原王氏,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能让她点头收下,可见小王子的诚意确实打动了人,也可见王家阿姊是真心觉得他有些许天赋,值得一教。”
她微微向前倾身,托着腮,看着刘皓南,用一种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语气道:“若本宫也有能让小王子这般追捧、一出手就是一箱宝石诚心求教的本事……我还真想教呢。可惜呀,”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带着点自嘲,“本宫那点花架子,怕是入不了小王子的法眼,也换不来那般晶莹剔透的石头。”
刘皓南听着太平这理所当然甚至隐隐有些羡慕的语气,再看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对“一箱宝石”价值的清楚认知,以及对自己“花架子”的评价,心中不禁泛起一丝复杂的苦笑。
公主啊公主,你是没有那让王子想学的精妙剑术,可你有一手连你自己都可能忘了的、曾惊鸿一瞥却威力不俗的“烧火棍法”啊……虽然那记忆属于杨排风,但在这幻境中,谁又能说得清呢?
看着太平重新低头翻阅诗集的侧影,刘皓南仿佛已经预见到,当某天那位对“神奇功夫”充满无限探索欲、且学习热情与宝石攻势同样惊人的小王子,突然回想起公主殿下那日(或许在某种情境下)随手挥洒的、充满“神秘力量”与“质朴美感”的棍法,并再次迸发出比今日更炽热百倍的学习热情与更加丰厚的“诚意”时……自己,以及这公主府,将会面临怎样一番“热闹”景象。
那箱宝石的代价,恐怕不只是听听彩虹屁那么简单。他忽然觉得,兵部那些不切实际的预算计划,似乎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至少,那些卷宗不会围着他用成吨华丽辞藻和真挚眼神进行轰炸,也不会在学会一点皮毛后,就试图用宝石砸开学习更高深“绝技”的大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