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好处说完了,坏处呢?

作品:《民俗从傩戏班子开始

    “这厮不是好人。”


    等到二人回到屋舍之后,吴金刚保突兀的说道。


    看着吴峰将东西放下,他继续说道:“他言语之中未有好意,说出来蟒巫山的传说——”


    一边说着,吴金刚保拿出来了自己腰间的“师刀”,示意吴峰将头伸过来,用自己的“师刀”在他的头顶转了一圈,方才说道:“在山不说山,在海不说翻。饭可以乱吃,但是话不能乱讲,你明白么?


    出门在外,一定要管好自己的一张嘴,有的时候,这一张嘴就是招祸之源,明白了吗?”


    “明白了!”


    吴峰说道。


    不过放好了东西,吴峰突兀的问道:“师父——你说有没有可能,叫咱们来的人,是这个中年人呢?


    这个村寨之中,能说官话的人,应该不多吧?”


    吴峰之所以这么认为,是他看的出来,这个村子之中,巫尊长和大祭巫,毫无疑问是掌握了村寨真正权力的“掌权者”。


    那么门口手持弓箭的武士,还有这个中年男人,他们在村寨之中的地位应该也不低。


    是这个村寨之中的“武士”。


    在这样的情况之下,朝廷收到的信息,不是巫尊长和大祭巫所泄露,那么是谁给朝廷报信的?


    要么是这些武士,要么就是死去的巫师。


    除此之外,还能有谁?


    总不能是村寨之中的“诡”罢?


    不过这话不敢说出,更不能说出,吴峰听老江湖的劝,把紧嘴巴。


    不该说的话绝对不说。


    “且不用操心这个。要是真是有人召来的我们,他比我们着急。”


    吴金刚保说道。


    他回去之后,看到猪儿狗儿已经在屋舍之中,垒了一个简易的“火塘”,烧火煮锅子。于是他将吴峰吃过的白露丸从袋子里面拿出来,捏碎,和水一起煮了起来。


    煮出来了一锅子的药汤,叫大家一起喝下。


    “这一锅子药汤,能叫你们挨过这些天了。


    你们两个,守着这药汤不许出去,明白吗?不然我就叫你们大师兄拿鞭子抽你们。”


    猪儿狗儿连忙应是,目光还偷偷去看吴峰腰间的鞭子。


    吴金刚保则是带着吴峰来到了屋舍之外,院子之中。


    就是折腾了这点时间,村寨已经快要中午了。


    可是就算是中午时分,整个村寨依旧一片死寂。


    房舍隐藏在了绿荫之下,平时倒是阴凉,现在却有些阴森可怕了


    唯一一条街上,倒是出来了人。


    吴峰也算是见到了除了弓箭手,武士之外,其余的村民。


    他们大多都畏畏缩缩,十分紧张和害怕,无论男女,瘦,小,黑,衣服更是破烂不堪。


    和巫尊长,大祭巫的模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但是吴金刚保并不在意这些,看到四周无人,他对着吴峰道:“吴峰,作为驱鬼班子的大师兄,我现在要告诉你的事情,你一字一句都要铭记在心,一定不能忘记,你可知道?”


    “是!”


    吴峰陡然振奋了精神,知道重点来了。


    果然,看着吴峰,吴金刚保正色的说:“你可知道,咱们这一脉傩戏,最主要的是甚么?”


    吴峰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


    吴金刚保当然知道吴峰不知道,他看着用这个开头罢了。


    看着吴峰,他一字一顿的说道:“既然不知道,那你一定就要记住了,咱们这个傩戏班子,和其余的傩戏班子一样,也不一样。


    所谓的一样,自然就是在唱戏的时候一软一硬,一高一低。”


    吴峰眼睛发亮,听着自己师父的言语,吴金刚保也不故作疑云,开口说道:“这一软一硬,软的,自然就是伏低做小。


    硬的,说的自然是怒发张刀!


    所以唱傩戏,既要放得下身段,也要拿得起刀子!


    伏低做小,就是媚神娱乐,讨神喜欢。


    这般的情况之下,一般是无须傩面,只需要在自己的脸上画个面谱,或者是连面谱都没有,用些乐器,载歌载舞,献牲点火,我平时教你们的,就是这个!


    但是很多时候,就算是彩衣娱了神,献祭了牲畜,厉诡,神灵也不依着咱们!这个时候,真本事就来了!”


    吴金刚保目光灼灼的盯着吴峰,开口说道:“这也就是最为紧要的一部分,也是各个傩戏班子的不传之秘。


    甚至于有些傩戏班子做大之后,已然是自己称呼自己为‘道人’!


    从‘傩坛’到了‘法坛’,今非昔比。也是真正的登堂入室,成了老爷了!


    所以这怒发张刀,自然就是摄拿厉诡,凶悍恶灵,威慑邪魔的手段!


    咱们这一脉的傩戏,此二者也都齐全!


    以往的舞蹈你学会了,现在师父要教给你的,就是傩坛的法门!也就是扮演了角色,恫吓厉诡和妖类的手段!


    这些手段,本来你要学,也是我磨了你的性子,奠了你的基本功,十年二十年的时间慢慢学习,但是现在看来,却不得如此了。


    我要教你现在就学,能学多少,就是多少!”


    吴金刚保说到这里,再度往前几步,盯着吴峰的眼睛说道:“我现在要告诉你的话,用读书人的言语来说,就是字字珠玑,就算是旁人用银钱来买,我也不卖。


    咱们戏班子里面的傩戏,我现在教给你的,其实就一种,也就是阴阳鬼差驱鬼傩戏。


    这傩戏,是借助了阴阳鬼差之力,恫吓诡类。但是到了现在,我要告诉你,其实这个阴阳鬼差驱鬼傩戏的阴阳鬼差,班子请来的,并非是普通的阴阳鬼差。


    同样的傩戏,咱们驱鬼班子的傩舞,就是要比其余的傩舞要凶,要戾,要有用!


    就算是寻常的村诡,在这阴阳鬼差的诡韵之下,都不得放肆!你可知道这是为什么?


    你不知?


    那你还记得,在跳阴阳鬼差驱鬼傩舞之前,须得做甚么吗?”


    “记得,当然记得!”


    终于听到一个自己能回答的,吴峰立刻条件反应一样称记得。


    这种东西怎么可能遗忘?


    这些可都是一鞭子一鞭子抽打在了吴峰心上的东西。


    虽然猪儿狗儿对吴峰说,早上赖床不起会被鞭子打,但实际上,吴金刚保并非是一个残暴的人,他并不喜欢用鞭子抽打徒弟,也不喜欢通过抽打和体罚弟子,宣泄情绪。


    他甚至不饮酒,不抽烟,不博戏,不逛妓。


    四不先生。


    整个人宛若是一个死板的道学先生,故而这种情况之下,要是弟子赖床不起,他只会挥动鞭子,用鞭梢发出响亮的“啪”的声音,用以震慑徒弟。连带着猪儿狗儿也用这个来“吓唬”吴峰。


    就算犯错,吴金刚保最多也就是叫吴峰加倍练功。


    用鞭子抽打,那也是“浅尝辄止”。


    唯独一种情况是例外。


    那就是学习的时候!


    学习出现错误,惩罚就会极其严重。


    特别是在学习傩戏的时候,只要他们有一点点的错误,吴金刚保的鞭子就会狠狠地落下来,抽打在他们的身上。


    每一下,都是火辣辣的疼,叫这傩戏连带着疼痛,一起记在他们的心里!不得忘却。


    手段如何,不予评说。


    效果如何,立竿见影。


    吴峰没少被这样的鞭子鞭笞,但是那些知识,也的确和这些鞭子,都记在了他的心里。


    听到自己的大弟子兼继承人这样说,吴金刚保点头说道:“既然记得,那你现在就说说罢。


    阴阳鬼差的傩戏开始之前,需要做甚么?”


    “先要顶住香谱,祭祀了三牲!


    随后供奉起来了阴阳鬼差的傩面,以傩舞取悦了阴阳鬼差。


    最后便可带上傩面,进行阴阳鬼差傩舞!”


    吴峰毫不犹豫的将整个傩戏的顺序都说了出来。


    分毫不差。


    吴金刚保听到这里,微微颔首,说道:“不错,就是这个样子。


    这也就是我要说的。


    你可知道,其余的驱鬼班子在傩戏之前,不止是需要顶住香谱,祭祀三牲,还需要数次打卦?


    ‘请神’需要打卦,询问神灵是否已经来了。


    ‘送神’需要打卦,询问神灵是否愿意离开,是否已经离开。


    ‘开洞’需要打卦,需要询问此番傩戏,是否有所顾忌。


    倘若是开展了傩戏的这个班子,已经完全成了气候,已经得到了朝廷和当地认可,成为了‘道人傩坛’,那还须得在正戏开始之前,先开傩坛。


    首先就要掌坛师请玉皇天爷发兵,随后牵线搭桥,请这些天兵神将落在傩面之上。


    所以这样的傩戏班子,不,已经不能叫傩戏班子,应该是法教,他们规矩更多,家法更严。


    我们不需如此,就能有他们的几成气象,你可知道为什么?”


    吴峰心念一动,但还是说:“弟子不知道。”


    吴金刚保也没指望自己的弟子真的知道这些事情,他就是习惯性的反问,用以开展接下来的话语。


    所以也不等吴峰的话语说完,他就说道:“那自然是因为我们的这傩戏,傩坛其实早就失了踪迹,或者是,我们的这傩戏班子,可能没有傩坛。


    但我们没有傩坛,却有香谱传承。


    故而我们从一开始,其实就是用香谱,驱使这香谱之中的厉诡,或者是野神,神灵,为我们所用。


    而这些香谱,就是当年师祖所降服的厉诡,神灵之后,留下来的用以遏制这些厉诡神灵为我们所用之契物。


    我们这些后辈弟子到了现在,靠的也是祖辈留下来的余韵和余荫,沾了他们留下来的福。


    所以傩戏开始,我们不需要先打卦开坛,只需要顶住香谱就可以召来诡神。


    但是你可知道,这样好也不好。


    好处你也看到了,那么坏处呢?”


    吴金刚保看着吴峰,说道:“坏处是什么?你可知道?”


    不管知道还是不知道,吴峰统统都说自己不知道。事实不重要,表态很重要。


    吴峰善于表态。


    吴金刚保说道:“坏处自然就是,我们没有了师祖的本事,但是香谱还是须得再续。


    我们没有本事再降服了这些厉诡野神,为我们所用。


    所以这香谱,用一次就少一次,用一次就危险一分。


    这些香谱之上,随着这诸多年的使用,那些签字画押的画押,已经越来越淡。


    等到它淡不可见的时候,就是我们的死期。


    我们扮演傩戏,没有掌坛师父,也没有可以遏制诡类手段。等到了画押消失不见的时候,就是那些傩面活过来,反噬我们的时候了。


    这些年来,我们这个傩戏班子,也不是没有想过办法。


    但是宛若是沸汤添火,徒劳无功。


    反倒是因为数次铤而走险,叫我们的这个戏班子人才凋敝。


    到了现在,是你师父我这个不济事的,活了下来。


    故而这一辈子也就想着这样算了,不折腾了。


    谁料到,又碰见了这个要命的徭役!”


    许是想到了甚么难忘的过往,吴金刚保的声音也低了下来,但是吴峰听到这里,脑洞大开。


    甚至觉得这个驱鬼班子,简直是为他量身打造!


    坏处?


    他方才听了这么多,师父讲了哪里有坏处了吗?


    没有。


    这不都是好处吗?


    第一个好处,师祖已经降服了这些诡神,使用起来方便快捷,不需要和其余的傩戏班子一样,开坛做法,不停打卦,看诡神脸色。


    第二个好处,降服了诡神的师祖已经无力管理这边的事情。所以在多次使用之后,这些傩面,会有失控风险,这怎么就是坏事了?


    这傩面都要失控了,这不正好在使用完了这最后一次之后,将其祭祀,成为吴峰自己的开庙之基么?


    所以听到这里,吴峰已经恨不得去看看自己背着的箱子,看看这个香谱到底如何。


    那都是他潜在的食粮啊!


    但是看到吴金刚保有些伤神的模样,吴峰还是先说道:“师父,没事的,咱们的傩戏班子,会在我手上发扬光大的。”


    吴金刚保闻言,忽而发笑,说道:“好好好,你有这个志气就好,你有这个志气,就算我在九泉之下,也能合眼了。”


    说罢之后,他带着吴峰朝着回去走。


    就是要叫吴峰看看。


    他说的香谱,到底是一个如何模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