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芮槐宁离开大半年后，《斩秋》终于在威尼斯电影节迎来了首映。


    剧组那边主创团队都去了威尼斯，而其羽除了郑柔跟李李以外还把林晴也送过去了。


    结果林晴落地的第一天就在酒店里碰到了奚檐的爸妈以及他妹妹奚霖。


    两拨人彼此都有些许惊异，凑在一起吃了晚饭林晴又找借口说想逛街，这才把奚霖单独拉出门去。


    林晴跟奚霖其实也不熟，但情况特殊，她也没多寒暄便直截了当地问：


    “你们怎么一家人全跟过来了……是奚檐最近状态不太好吗？”


    奚霖其实也想问：“你怎么也在这里？其羽对这次的电影节这么重视的吗？”


    在她看来林晴出现在威尼斯并不是常规操作，一个新上任的首席营销官，这会儿在国内才更好把控全局啊。


    林晴听罢先在心里叹了口气，还不是怪陆虞渊！


    此人前段时间莫名其妙地消失了一个多月，把其羽上下折腾得够呛，连恒是生怕他们这些跟槐宁走得近的艺人再出问题，这才把她派过来盯着。


    不过当着奚霖的面她还是说：


    “就是以防万一，现在奚檐不是没有大经纪了吗？我就帮忙跟一下，毕竟威尼斯电影节还是很有分量的。”


    说起来这件事也是奚檐自己的决定，芮槐宁不在了，他的大经纪总是要换人的，先前连恒问他属意谁，他却只说把自己的执行经纪郑柔提上去就行。


    但公司里的这几个高层都知道，郑柔根本压不住他。


    奚檐看着好说话，实际上是只听芮槐宁的话，从前在芮槐宁不管的那些小事情上，他主意就正得很。


    其实如果槐宁还在的话，这样倒也不是问题，因为奚檐本来就是很靠谱的人。


    但今时今日，谁还说得准呢？


    奚霖得了林晴的回答后则说：“我哥倒也谈不上状态不好，是我爸妈说想趁这个机会来欧洲散散心，槐宁姐走了，他们挺难过的。”


    她顿了一会儿，又补充一句：“其实我也有点，我本来以为她以后会当我嫂子的。”


    饶是知道芮槐宁跟奚檐家里关系好，林晴的眼珠子还是差点没瞪出来。


    “不是……之前奚檐那个直播……”他都这样了，槐宁都那样了，他们居然还觉得他俩能在一起吗？？


    奚霖一摊手：“我爸说的，只要槐宁姐没结婚，我哥就还有机会。”


    林晴忍不住在心里说一句：真是好心态决定男人的一生。


    “主要吧，我哥这人其实挺有耐心的。”


    奚霖搅着衣服上的一根带子，“小时候他磨家里同意他养豚鼠，从六岁磨到十六岁，我爸妈终于受不了松了口，后来家里那只玫瑰花豚鼠活了将近八年，一直是他在照顾。


    “追人不就是水磨工夫吗？我哥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矮穷丑，而且槐宁姐嘴硬心软，早晚要投降的。”


    林晴听得目瞪口呆，但又不得不承认奚霖说的还是有几分道理，她虽然旁观芮槐宁拒了奚檐两回，不过以她对槐宁的了解，自己这位小姐妹这两回其实都没有下重手。


    槐宁还是非常照顾奚檐的心情的，这就已经是特殊待遇了。


    “但是现在说什么都白搭了。”奚霖轻轻地叹气，“希望槐宁姐在那边也要好好的。”


    一时间两个人都沉默下来。


    直到她们走回酒店附近，林晴脸上才重新出现了一点笑容，分开前奚霖还给了她一个拥抱：


    “别担心，我哥是很稳重的人，不会惹出乱子的。”


    事实证明奚霖并没有说错。


    几天后的颁奖礼上，奚檐再度获封最佳男演员。短时间内连夺两次国际影帝桂冠，他已创下了圈内无人可及的纪录。


    而他的发言同样正常得令人安心：


    “……我还要感谢我的好友芮槐宁，如果没有她，我现在大概还在斜店趴活。


    “她不仅是一位能力卓越的公司管理者，也是一位优秀的电影出品人，尤其遗憾的是，她作为本片最重要的推动者，却缺席了今晚的荣耀。


    “但我相信，她一定在另一个世界注视着这一切，依旧以她那一贯温和而坚定的目光支持着我们……”


    可能有一些熟悉芮槐宁的人会对“温和”这个用词持保留意见，但不管怎么看，奚檐的一番话都是相当得体的。


    当然还有另一部分看过直播的吃瓜群众对他口中“好友”的定位表示怀疑，其中也包括了台下的林晴。


    但是多年以后再回头看，林晴才察觉到了“好友”这两个字的巧妙之处。


    奚檐以“芮槐宁好友”的身份买下了她曾经住过的所有房子，不仅在遗体告别仪式上代替家属致答谢词，还统筹了她的葬礼和往后每年的祭礼。


    他对她的怀念就摆在明面上，圈内圈外都知道。


    每年忌日他都会在微博发一篇小作文，偶尔甚至开个直播跟芮槐宁的粉丝们聊聊天。


    芮槐宁曾经交好的编剧、导演、制片人等等他也时常去拜访，其中就包括宋盏、张涟、胡滢莘、郑管伟等人。


    甚至还有一些过去交集不少的平台方高层，例如长青总裁周鼎承，以及海豹视频的王琦平，这些人奚檐都没有断了来往。


    而天长日久相处下来的结果，就是这些人又反过来帮他坐稳了其羽首席创意官的位置。


    是的，在芮槐宁离开十年后，他终于拿到了其羽传媒的绝对控股权。


    但是他依然保持了演员的身份，并没有挂董事长或者CEO的头衔，而是用首席创意官强调自己对作品、艺人培养、以及公司艺术方向的把控。


    原来“好友”的身份能够做这么多的事情，这确实是林晴始料未及的。


    如今奚檐可以说是接管了芮槐宁留下来的一切，从效忠君王的骑士彻底变成了守护宝藏的恶龙。


    虽然这条恶龙不会喷火，但他确实是把其羽当作宝藏在守护的。


    他好像总有操不完的心，不仅是对公司，也包括对林晴她们这些人。


    林晴能够感受到，奚檐对公司内部成员的好，跟他对外部是有微妙的不同的。


    譬如他曾经影影绰绰地劝林晴结婚成家，但是在他非常确定林晴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以后又作罢了。


    林晴还因此跟奚霖吐槽：“盯我盯得这么紧，他自己才是名震四海的钻石王老五、娱乐圈最强单身狗吧！”


    奚霖差点没笑喷。


    笑完以后她又说：“反正我爸妈是早就看开了。我家能有我一个结婚的他们已经很满足了，至于我哥……你也知道他这么些年都什么情况。”


    简单总结就是，奚檐确实活得像个未亡人。


    不是那种哭天抢地、孤苦伶仃的，而是把一切都打理得很好，却又带着一点“我在等她”的味道。


    仿佛是为了以后在奈何桥上相逢能有话说。


    林晴也只得叹气，不知道是在劝慰谁：


    “人生嘛，也不可能都是圆满的，他现在有亲人，有朋友，有事业，这就已经超越99.9%的人了，至于单不单身的，随他去吧。”


    从更世俗一点的角度说，奚檐的人生已经是金字塔顶端的水平了。


    他确实是圈子里少见的，能够长红的艺人。


    那些导演和编剧们也不是因为他交游甚广才特别待见他，里面很多人是真的惜才，也非常欣赏他作为一个演员的专业能力和对演艺事业纯粹的热爱。


    奚檐甚至继承到了芮槐宁选本子的好眼光，这么多年几乎部部精品，喜欢他的粉丝和影迷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死心塌地。


    从三十岁到六十岁，从最佳男演员奖到终身成就奖，从最受业内喜爱的青年艺人到演艺圈新人最崇拜的前辈……奚檐的路一直走得又稳又好。


    直到他终于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奚霖去他家里收拾遗物，然后在几天后的葬礼上交给了林晴一个笔记本。


    “留个念想吧，”她说，“这一看就是槐宁姐的东西，被我哥放在床头的。”


    这个本子的款式林晴简直不能更熟悉，墨绿色的外壳上印着藤蔓纠缠的暗花，之前芮槐宁像是不要钱一样地买了一箱。


    几十年过去，它的纸页都已经有些泛黄，也许是被主人无数次捧在手里摩挲的缘故，下方的页角还有一点点毛边。


    翻开第一页，上面依旧是林晴熟悉的，芮槐宁的字体：


    “谢谢你出现在了每一个我需要你的时刻。”


    而它的下面跟了一句奚檐不知道什么时候写上去的：


    “当时只道是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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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林晴登时就觉得一阵心酸，稍稍平复心绪之后才问奚霖：“给我了没关系吗？你要不要自己留着？”


    奚霖却摆了摆手：“我哥家里这样的东西到处都是，给你一件没什么的。”


    她顿了一下又解释说：“棒球帽、小天鹅的水晶挂件，万宝龙的名片夹……太多一式两份的东西了，我怀疑我哥就是守着它们在过活的。”


    他并没有找个盒子把这些小玩意儿仔细收藏起来，而是把它们摆放在家里的每一个地方，就好像他时不时就需要看到它们或者用到它们。


    但是好像也没有很令人意外。


    林晴早就注意到，每次奚檐出席重要的电影节或者颁奖礼都戴同一个领带夹，还每次都在旁边再配个同款的胸针。


    它们都来自GiostraOro的“永恒之光”系列，胸针原本是奚檐送给芮槐宁的，后来又回到了他手里。


    有好事的营销号报道过此事，还特别深情地写：“也许爱真的可以永恒。”


    被奚檐看到以后，他竟然用大号在底下回了一句：


    “如果一瞬能照亮一生，那它便是永恒。”


    那个时候大家只是觉得浪漫，殊不知这竟然真的成了他一生的注解。


    ***


    芮旳最近有些烦躁。


    回到晟朝已经一年有余，大事小情都处理得七七八八，本该是歇口气、享受一下的时候，结果那些大臣竟然上疏催她立后。


    她驳回，他们再谏，通篇都是“臣等都是为了陛下好啊”，扰得她不胜其烦。


    偏偏这种时候母皇还要跟焉鸿渐去翠微行宫潇洒，让她好生嫉妒！


    芮燕齐一面看着宫人们打点行囊一面问女儿：“你这是在异界留了情，故而如今才不愿立后么？”


    芮旳先前寻了个机会将自己穿越的事情同母皇交代了，不曾想她竟然接受得很平静，只能说不愧是她。


    芮旳不愿直接回这话，便顾左右而言他：“还说我呢，母皇不也一直没把父亲立为君后吗？”


    芮燕齐便笑：“所谓‘君后’，须得识大体，明大义，稳重谦逊有担当，最要紧是胸怀广阔。


    “你父其他倒没什么，就是心眼小了点，不合适。”


    明白了，母皇要的不是君后，而是圣人。


    芮燕齐见她不吭声，又道：“我观京中青年才俊，能担此重任者确实没有，所以你不愿立后便不立吧。”


    这话还算说到了芮旳心坎里，于是她也回一句：“还是母皇有见地。”


    “就是可惜啊，”芮燕齐拿眼睛瞟她，“若是你那异界的小情郎里原本有相宜的人选，你该将他带回来才是。”


    芮旳装没听见，径直出了寝殿。


    有合适的吗？也许还是有的。


    是她不愿将人带回来么？当然不是的。


    确实可惜了。


    当秋天的第一片黄叶落下时，芮燕齐也结束了避暑之旅回到京中。


    她是玩爽了，芮旳却一直忙着秋收之事，好容易得了半日空闲，母女俩才相约往上林苑赏秋。


    秋水静美，枫叶正红，却见树下立着一男子，紫袍玉带，俊朗非凡，通身浩然正气，端得是磊落佳公子模样。


    芮燕齐轻拍女儿肩膀，掩口低声道：“若是立他为后，倒无不可。”


    芮旳早看得傻了眼，奚檐见状不免淡笑：


    “我说过的，我都做到了，我在好好生活，可惜一直没等到你回来，所以只能我来找你了。”


    曾经奚檐是说过他想来看一看她的世界，芮旳也确实说过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她会跑着来迎他。


    可谁能想到这竟然会成为现实呢？


    她提起裙摆向他跑去，风吹起她的发丝，他张开双臂，她扑了他满怀。


    霎时间，只觉天地皆安。


    那年冬日，十二点的钟声敲响，他的灰姑娘消失不见；如今秋意正浓，他拿着她落下的宝石胸针找到了她，他们牵着手毫无顾忌地走在阳光下。


    “我爱你。”他说。


    “那你要做我的君后吗？”她问，“母皇看起来很喜欢你。”


    “那你呢？”他看向她。


    她便笑了：“我和她不大一样。


    “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