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质问

作品:《我那哑巴似的初恋

    这一下午注定是混乱的。民警来了,救护也来了。


    谌一礼被骆环陪着去了医院,路熙然跟着任嘉去了警局做笔录。那个纹身的顾客倒是先走了,他晕血,呆不了,况且也没他什么事。


    那是个老客户,可突然经历这一遭,也心有余悸得厉害。


    派出所来的民警是陈闻玦。前不久路熙然店子被砸也是他出警。情况都清楚,案件上手也快。


    路熙然进去做了笔录,再出来时跟陈闻玦打了个招呼,麻烦他多费心。


    陈闻玦看着他衣服上的血,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的,人我们先关着。现在初步怀疑他吸.毒,要做个尿检。等结果出来我通知你。”


    路熙然低声应了,跟他说了声谢谢,又说等他不值班了请他喝酒,便匆匆去了医院。


    谌一礼手臂上划出来的那条口子真的很长,要缝针。骆环不太敢看,只在外面等着,等路熙然来了之后他便也走了。他会看脸色,也会看情景,这两人之间的事情,他本来就参合不进去,如今闹了这一出,还不如让他们两人自己谈谈。


    “好好说啊。”骆环离开前冲着他道,又补了一句,“两广那边的展览如果你赶时间,就纹一个满背算了,剩下的我想想办法。”


    “行,”路熙然跟骆环没那么多客气话说,他嘴角扯了抹笑,只冲着那人说了声,“那到时候麻烦你了。”


    骆环拍了拍他的肩,“都好说,你跟他好好聊。”


    骆环说完离开了,路熙然进去陪着谌一礼缝针,陪着他去拿消炎药,打破伤风。期间两人都没怎么说话,直到破伤风打完后的观察期间,路熙然从一边的自动贩卖冰柜里买了瓶水回来。


    谌一礼手臂上的伤口缝了快十五针,缝的时候路熙然看着,那曲折着的针脚像一条蜈蚣趴在了那人的胳膊上。


    可能是麻药的劲儿快过了,谌一礼隐约开始觉得疼,他接过路熙然拿过来的冰水,隔着纱布冰敷着。


    谌一礼:“警察怎么说?”


    “可能是吸.毒,要等消息。”路熙然声音发紧地回。


    他话说到这儿,又喊了一声谌总,路熙然坐在一边看着谌一礼手上的伤,闭了下眼睛,声音很低,“谌一礼,下次别这样。”


    谌一礼听见他的话,一双眉头蹙起,心里烦得很,没回他。


    路熙然也没在意他的回答,他眉眼低垂地坐在那儿,看着自己身上沾染到的属于谌一礼的血迹,告诉他:“我害怕,真的,看见你受伤,我真的很怕。”


    谌一礼注视着他的表情,深吸了口气,他到底心软。


    他放轻了声音,说:“那时候刀快,你站得近,我只是想挡一下……”


    “不用你挡,”路熙然几乎很快地接话,他脑海里想着当时眼前出现的那抹红,声音无力,似是低喃地说了一句,“我凭什么让你挡。”


    这话刚说出口,路熙然就知道说错了,他抬头对上面前谌一礼有点怔神的眸子,刚想解释一句,却发现自己嗓子发紧,他只补了一句,“谌总,我说错话了。”


    可谌一礼听见他这句解释,只想去摸口袋里的烟。


    他们俩认识这么多年,彼此之间拐弯抹角的插科打诨都能听出对方的意思,不至于连这句话代表什么,谌一礼都领会不到。


    “我凭什么让你挡。”如果往外延伸一点,这句话可以分析出很多东西。


    它可以是我为什么要你替我挡,你替我挡有什么用,我有什么资格能让你帮我挡。


    这句话的解释太多,可谌一礼能察觉到的无一例外只有那一种。因为路熙然道歉了,伴随着那句道歉,这句凭什么像是沾着盐水的湿布往他刚缝合好的伤口上擦了下,擦得他生疼。


    ——路熙然又在推开他,跟那人十八岁遇见苦难时的境遇一样。


    这人,又在推开他。


    谌一礼气笑了,他抬头看着医院等待室里的天花板,声音里像是裹着砂砾般的涩意,他说:“路熙然,你是不是觉得你很独立?你是不是觉得你特牛,干什么都行?”


    谌一礼说到这里,侧过头对上了路熙然的那双眸子。


    “我知道,你一个人咬牙过了十年,抚养了你弟成人,攒下了存款,开了工作室,你是很厉害。你能厉害到什么都不说,把我当路晏一样护着。工作室被砸了不告诉我,任嘉给你惹得麻烦你也屁都不放一个。”


    谌一礼说到这里,又笑起来,他接着问他。


    “路熙然,你问我凭什么,我也想知道,你路熙然凭什么要这么对我?凭什么我好不容易感觉到你有一点依赖我,你就要把我往外推。”


    他说:“路熙然,你觉得我当时应该怎么做?难道我就应该站在一边看着你被刀捅?像个傻逼一样什么都不做吗?”


    路熙然张了张嘴,他抬头对上谌一礼的视线,几乎一秒就错开。他哑着声音喊了一声谌一礼,却只能听见那人继续问他。


    “路熙然,我对你到底算什么?十八岁的我,是,我承认,我对你什么都不算,你家里出了那么大的事,我只能听别人说,你妈去世了,办葬礼,我也只能永远最后一个才知道。这些我接受,我认了。可路熙然,现在又凭什么?到底凭什么?是我对你不好吗?还是我不够爱你,”谌一礼说到这里,笑了下,“你说啊,你凭什么这么对我?”


    谌一礼说到这儿终于停下。他其实不想质问,也不想说这些。这些话不沉稳,很伤人,可偏偏这些尖锐的字句堆积在他的舌根泛着苦,像是生吞了一块黄连。


    所以有些话他还是要说。


    他就是不喜欢路熙然这幅觉得什么都可以自己解决的死性子,就是厌恶这人的沉默和隐瞒。


    从来都是。


    有护士过来了,提醒他们观察时间到。谌一礼直接起了身,把手里那瓶冰饮塞回了路熙然的手里。


    他离开时,路熙然跟着他,他亦步亦趋地坠在在谌一礼身后,开口的声音是哑的,他在道歉,他说:“谌一礼,是我不对,我说错话了。我不觉得你不能替我,是我的问题,我错了。”


    他的话语是软和的,语调也哄着。


    可谌一礼语气很冷,他拒绝了路熙然跟上来的步伐,侧过身看着他。


    谌一礼:“路熙然,你别跟着我了,我想自己一个人静一下。”


    路熙然脚步停下,他望见谌一礼的那双眸子,没再敢上前。


    他知道,他那句凭什么几乎是戳着谌一礼心窝过去的。一时的失言让他根本丧失了跟着谌一礼一起离开的底气。


    他的那句凭什么,几乎可以说说,完完全全否定了两人之间这么久的相处,甚至他根本没把那天谌一礼的那句“后悔”听进去。


    是他自己亲手,把两人的关系推耸着进了死胡同里。


    路熙然停留在原地,看着那人远去的背影,手里握着那瓶冰饮,只感觉自己的指尖翻着一层厚重的凉意。


    -


    谌一礼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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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熙然无处可去。他看着手里的那瓶冰饮,拖着步子又回到了工作室里。


    他到的时候,骆环正在清理门口的血迹,见路熙然过来,多的话一句没问,光是看路熙然的脸色,就知道那两人谈得不好。


    “晚上出去喝酒?”骆环问他,“我喊上小陈一起,他今天应该不值班。”


    三人聚的位置是他们经常去的那家清吧,有歌手在上面唱着首烂大街的民谣。骆环点了个卡座,三个人偶尔聊几句,时不时地喝几口酒。


    陈闻玦来得很晚,坐下时还以为是为了问案件进展,多的他不能说,干脆只告诉他们,任嘉的尿检结果为阳性。


    “戒毒所没跑了。”骆环嗤笑了声,他看了眼一边的路熙然,问他,“李慧娟找过你吗?”


    路熙然摇摇头,“还没。但应该快了。”


    “你可别再做大善人。”骆环给他倒了杯酒,笑他,“你等着吧,她迟早要求到你面前,要你再帮帮他儿子。”


    “可我不会了,骆环。”路熙然声音有点冷,他举起面前的就被一饮而尽,“缘分真的尽了。我受够了。”


    路熙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骆环也不多问。


    那人是不是真动了气,骆环看得出来,起码当时谌一礼被划伤的时候,路熙然把任嘉按在地上锤的那几下,下的是死手。


    “那任隽呢?也不管了?他可还在医院里躺着。”骆环又问他。


    这回这个问题,路熙然沉默了好一阵,到末了还是扔出三个字,他说:“再说吧。”


    话题聊到这儿,关于那一家子真的就没其他可聊的了。


    这几天路熙然是真的忙,忙着纹身,忙着处理店里的事儿。


    明天重新施工的装修队要进场,他可能还要去盯着。最近的这些种种,都让他烦闷。起码此时此刻,他脑子里是乱的,思绪飘来飘去,最终定格在了谌一礼说的那句,“你凭什么这么对我”。


    面前的酒空了,陈闻玦后知后觉感觉到有点情况不对,他递了个眼神给骆环,而骆环摇摇头,他凑到陈闻玦身边小声说:“让他喝,喝完了再说。”


    骆环没劝,没什么好劝的。他知道路熙然是什么样的人。


    眼前这人也就看着随和,跟谁都好说话,实际上骨子里根本不是什么温和性子,他个人主见太重,像把藏在绸缎里的刀,平日里别人说什么、做什么都无所谓,可真碰上他认准的事,那就是个宁折不弯的倔脾气。


    就他这种行事作风,迟早要走这么一遭。


    骆环是不知道路熙然跟谌一礼在医院里是聊了什么,但左右不过那些。


    起码,那位谌总,跟路熙然是一类人。


    他们这种人在自己认定的事情上,都决绝,不让步。


    清吧里的驻唱歌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一位,酒吧里响着的背景音从民谣换成了一首英文的爵士。新来上台的女歌手声音舒缓,像是融入了威士忌酸里的蜜糖。


    “喝了这么多了,现在能聊聊了吗?”骆环看着面前的路熙然,等人喝得够了,终于开口问他。


    可回应他的,是长久的沉默。


    路熙然靠坐在卡座里,那双眼睛始终半敛着,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酒,眼神很空。直到骆环以为不会有回答时,才听到他的声音。


    路熙然说:“骆环,其实我也不知道能聊什么。”路熙然说到这儿,笑着灌下了酒杯里剩余的半杯伏特加,他说,“我就是感觉,我很对不起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