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台机器的成功，给叶雯和江海带来了莫大的鼓舞。


    江海像是不知疲倦的陀螺，催着老木匠又加急打了一批外壳出来。不到半个月的时间，五台全新的组装电视机再次出货。


    叶雯对这批货信心十足。她把第一个售卖试点放在信托商店，这一路若不是有顾大爷帮忙，她和江海在北城的一切肯定不会是现在这般顺利。


    三天后的傍晚，夕阳把小院染成了橙红色，顾大爷在商店打烊后赶到了这里。他脸上的褶子里都带着笑：“叶丫头，我这昨天就想来的。这五台机器，昨天下午就卖完了！连你放我那的那个展示机，都被人硬是买走了。”


    “这是一千两百块，你点点。”


    顾大爷激动地从怀里掏出一沓用报纸包好的钞票，塞到叶雯手里。这批算是试验机，叶雯让顾大爷定价260元，私下给他留20块的利。虽然对电视机很有信心，但她没想到，这年头北城人民的购买力已经如此惊人。


    “谢谢大爷！还让您亲自跑一趟呢！”叶雯赶忙搬来凳子，让顾大爷坐下说话，给他倒了一杯凉白开。


    “你们这机子只要质量稳定，后面肯定不愁销路。”顾大爷压低了声音：“除了我那，还有那几个市场，回头你和江海去跑跑。这价格不愁卖。”


    送走顾大爷，叶雯把钱收好，一抬头，正好撞进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江海，后面你不用这么着急，我们现在早就不是当初那个连饭都吃不起了的状况了。身体一定要放在第一位，你以后不要熬夜了。”


    看着叶雯眼里的认真，江海点了点头：“嗯。都听你的。”


    “你有没有什么要买的？我去百货商店给你买一点。给你钱，从没见你主动花过。”


    “没，钱都放你那，不用给我。”


    “那我给赵保国他们发点奖金吧。赵保国平时做的多，给他多发点。其他几个人，最近工作也挺的，人人有份吧。”


    说完，叶雯就喊了还在外面搬东西的赵保国进屋。待他进来后，她已经递出了五张大团结：“赵保国，这五十块是你这段时间的工作奖金。收好，别声张。”


    “五……五十？”赵保国被眼前这巨款惊到。自从叶雯找他修东西以来，他每个月都能存到寄回老家去的钱，前阵子他还给妈妈和弟弟妹妹买了新衣服寄回去，现在的日子已经是他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好生活了。“我不要,这……这实在太多了……”


    “给你你就拿着！”叶雯不由分说把钱塞到他的手里：“多劳多多。你最近也比较辛苦。这是你应得的，以后等我们做大了。你的收入肯定会越来越多的。”


    赵保国接过钱后，激动得满脸通红，恨不得立马宣誓要为他们再干五百年。


    “好了，你收拾收拾先回学校吧。出去喊春霞他们进来，他们最近也辛苦的，所以也要奖励。”


    没一会，另外三个人都进来了，脸上都带着茫然，刘春霞更是闪过惴惴不安。


    叶雯笑着对他们说：“这几天生意不错，大家都辛苦了。最近的的收音机，都修理的特别干净。我都看在了眼里。”她说着拿出说手里的钱，递给他们：“这是给你们发的奖金，每个人十块钱。这是额外的奖金。”


    刘春霞完全惊呆了。她嫂子的厂里，想拿两块钱的奖金都得评上“先进个人”才能得，她们这里竟然一拿就可以拿十块钱。


    “拿着吧。”叶雯看他们几个都像封印了一样，“我们这里虽然跟国营大厂那样端着铁饭碗的不好比。但是只我能保证，只要大家肯干，把活干好了。我一定不会亏待大家的。”


    闻言，房间里的每个人脸上都散发出渴望的光芒，那不止是对金钱的渴望，更是对美好未来的渴望。原来真的只要自己肯努力，美好的未来就在不远的前方。


    其他人回家后，叶雯还在低头整理账本，夕阳的余晖打在她的脸上，勾勒出她柔和的轮廓。江海看得有点出神，曾几何时，他以为人生再也不会好起来了。可现在，他没想到能靠自己的双手能让眼前过上了想都不敢想的生活。


    —


    之后的日子里，大家的积极性更高了。赵保国现在要不是叶雯催促都不愿意下班，下班早的话还会去黑市转悠，看看有没有潜在买家。王红梅他们三人也是，脸上的笑容更多了。大家都铆足了劲，撸起袖子准备大干一场。


    然后命运似乎总是这样，总在人们昂扬向上时，冷不丁甩出一个巴掌。


    这天中午，日头正毒辣，顾大爷又一次气喘吁吁地骑自行车赶来这里，平时总是笑呵呵的脸上，此刻满是着急，甚至自行车都只来得及往墙一靠。


    叶雯正准备午睡，顾大爷匆忙冲进东厢房，汗都来不及擦，看着叶雯：“出事了！快让江海跟我走一趟，顾客在店里闹起来了。”


    “怎么了，大爷？”叶雯看着他一脸凝重的表情，心里也跟着“咯噔”一下。“您慢点说。”


    “哎呦！慢不得，慢不得了！”顾大爷手已经拉上江海的胳膊：“就上次买电视的是三个人，说是电视看了两天就炸了，冒黑烟了，正守着店里要赔偿呢！说不赔钱的话，要把我的店给砸了。还要去举报！”


    江海闻言拉上工具包就要跟顾大爷过去，叶雯去房间取了现金，又匆忙到院子里交代一下赵保国看好家里。也跟着一道去了。


    赶到信托商店，还没进门就听到吵吵嚷嚷的喧闹声。


    “退钱！不要废话了，这儿的负责人呢？”“就是，这货也能卖啊！这要是真的爆炸了，岂不是谋财害命啊！”“可不是，就看机天，就滋滋冒黑烟了！”


    “哎呦，三位！都说了让你们别着急，我去给你们找维修师傅去了！”顾大爷忙不迭跑不过安抚那三人的情绪，还好现在是大夏天中午，店里没其他客人，影响小一点。


    叶雯进去后，只见三个男人正围着柜台拍桌子，唾沫横飞。店里的小伙子根本回答不了，只是跟着赔笑。


    “各位！我们维修师傅来，有什么问题我们会负责到底！” 叶雯一声厉喝，镇住了场面。


    其中一个长相凶悍的男人，指着桌上那台外壳已经熏得有点黑的电视机，大声说道：“你们自己看看吧！老子花了快三百块，这才看了几天，就冒黑烟了，差点吓着我家孩子！你说，要是他有什么损失，你们赔得起吗？”


    “我的也是，画面乱跳，接着就黑屏了，一屋子烧焦的味道！”另一个戴眼镜的男人跟着说，语气里满是不满。


    “各位放心！”叶雯面对着指指点点的三个人，声音没有慌乱：“让我们师傅先检查一下。如果是质量问题，我们一定不会推卸责任。”


    叶雯碰了碰江海的手臂，示意他先检查。


    江海脸色不太好，仔细看的话，手指似乎还有些颤抖。


    打开后盖后，刺鼻的焦味扑面而来，是绝缘纸烧焦的味道。江海看到那个他一圈圈亲自绕圈的高压包，已经烧成了一团黑炭，露出了里面烧断的铜丝。


    “怎么样？”叶雯看到江海的脸色更加凝重了，忍不住低声问。江海没说话，只是摇摇头，接着拆了另外两台继续查看，一模一样的情况。


    不用检测了。这几天的天气，每天都有一场雨，高温加雨水。北城变成了一座桑拿房。他手搓的高压包没有专业的真空浸漆，绝缘纸吸收了湿气，一通电，高压直接击穿了潮湿的绝缘层，所以才会短路、烧毁。


    只要空气湿度不降，这批电视机，都是不定时炸弹。想到这里，江海看着叶雯,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叶雯，先退他们的钱吧。”


    那三人一听这话，更是来劲了：“听见没？你们专业师傅都让退钱了！快点退钱吧！耽误时间！”


    叶雯看着眼前这一张张愤怒脸，又看了眼身旁满是愧疚的江海。她知道，她一定要稳住！她立刻提高音量：“退！全额退款！”叶雯打开随身的布包，里面是这次还没焐热的钱，数了又数：“不但退款，每人再额外补偿十块钱的路费！电视机我拉走，我们回去工厂会重新改良，等到确认没问题了，各位如果还想买，可以便宜50块一台！而且保修3年！”


    现场终于安静了，大家看到他们的诚意，拿了钱后也没多说什么就离开了。


    “叶丫头，这事儿闹得！”顾大爷的脸上的担忧还没消散：“这后面的货，你们得确认没问题，再来挂吧。不是我不帮你啊，这实在是我这老骨头不经吓。”


    叶雯再次跟顾大爷抱歉，让他放心，下次就算要寄卖，也会在他这循环播放一个月没问题再卖。


    —


    夜晚的东厢房，灯火通明。江海回来后就把自己关进了房间了，已经好几个小时过去了。工作台上散落着被他拆得七零八落的高压包，还有满地的铜丝和绝缘纸。他手里攥着一节铜线，似乎在想什么事情，铜线勒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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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肉里，已经勒出血了，但他却毫无知觉。


    自责和愧疚像两条毒蛇般在他心里爬行。他一直以为只要足够用心就能弥补没有机器的差距。但是这三台烧毁的电视，却狠狠抽了他一个耳光。他怪自己的自负，让叶雯压了那么多的货，之前所有的努力似乎都付诸东流了。他手里的线圈绕的更紧了。


    就这这时，房间门被推了开来。见到叶雯进来，江海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了。


    “叶雯，你把剩下的显像管卖了吧，在顾大爷那商店，应该不会赔太多钱了的。”他说着眼眶已经有点泛红，他知道叶雯有多渴望赚钱，一切都怪自己。


    “江海，你的手流血了。”叶雯一眼看到江海血淋淋的手，赶紧冲过去，一把握住他的手，让他松开手上的铜线。江海却没有松手的迹象。她反手给江海一个巴掌，清脆的耳光声在寂静的夜晚格外刺耳。


    江海有些懵了，手上的力气终于松开。


    “清醒了吗？”叶雯胸口剧烈起伏着，她抬起江海的头，让他看向自己的眼睛：“做生意哪有一帆风顺的？这点小浪就把你吓得趴下了？你就是这么对待自己的身体的？”这会叶雯的眼眶也红了：“我怎么跟你说的 ，你的手有多重要你自己不知道吗？你说了什么都听我的，我让你好好对待自己身体，你听了吗？”


    “叶雯，对不起！”江海看不得她这个样子，“可是我想了很久了，如果没有真空漆浸，这个就解决不了。”


    “解决不了就想办法解决。让你的手受伤了就有解决的办法了吗？”叶雯说完回去自己的房间拿出提前准备好的医药箱。他们做电子产品的，经常会有些划伤之类的，她自己配备了一个医药箱。


    她深吸一口气，拉过那只受伤的大手，用棉签蘸着碘伏，一点点清理着伤口。酒精碰到翻开的皮肉，江海疼得哆嗦了一下，却不敢缩手。叶雯低着头，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点点处理他手上的血迹，心里闪过一丝莫名的心疼。这么久了，这人到底要什么时候才知道心疼自己的身体。


    “江海，当初那么艰难都走过来了，这点失败怕什么？你自己都这么不珍惜自己，我们赚再多钱又有什么意义？”


    江海看着她发顶的黑发，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


    第二天一大早。叶雯看着江海那只缠着纱布的手，还有那张一看就没睡好的脸。她翻出肉票和钱，骑车去买了两斤大棒骨和五花肉。借了顾婆婆的高压锅，准备炖锅大骨汤，希望他吃了能够放松点。


    叶雯勒令江海今天上午不许待在房间里钻牛角尖，此刻的江海正像个游魂一样，坐在厨房门口的小矮凳上，眼神空洞地盯着地面。


    她把煤球炉子拿到院子里炖汤，锅里传来了动静，随着锅内压力的升高，盖在上面的压阀开始剧烈的转动，喷出一股股蒸汽。


    “好香啊！”叶雯拿着一把蒲扇丢给江海，给他找点事情做：“你来给炉子扇火。还是高压锅好啊，半小时就能把骨髓里的油都给压出来，连骨头都是酥的。”


    江海机械性地接过蒲扇，听到“压出来”的时候，原本没什么情绪的眼睛，突然闪过了光芒。他抬起头，盯着眼前压阀哒哒作响的锅子。


    普通的锅炖的慢，是因为压力不够，而高压锅是密闭的高压环境，能吧汤汁快速切密集地压进骨头里……


    电火石之间，他猛地站起来，动作大得带翻了身下的矮凳。


    “怎么了？”叶雯被他动静吓一跳。


    “叶雯，你刚刚说，高压锅能让骨头都炖酥了？”


    “是啊。就是物理原理啊，高温高压环境下……”叶雯话说到一半，也反应过来。她以前的物理不是白学的，接触电子产品这么久，这次失败的原因她也很清楚。


    江海激动地指着那个压阀，“高压包之所以炸了，就是因为没有漆浸，但是我们可以用高压锅，高温熔化石蜡，再高压把石蜡强行压进线的每一层，把空气挤出来！”


    看着江海狂热的眼神，她瞬间懂得了明白了他的意思。这就好比炖骨头时，汤汁渗入骨髓，骨髓变酥。


    江海兴奋地转身就要拆那个还没好的骨头汤：“汤先别炖了吧。把锅给我，我来试试！”


    “急什么。”叶雯拍了一下他的手，白了他一眼：“汤刚炖到一半，等大家喝完汤吃完饭，我们再去问顾婆婆把锅给买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