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散了，客人陆续离开。


    沈宏丽借口头疼，早早回了自己房间。


    沈嘉豪被保姆带走，临走时还回头看了援朝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复杂——有好奇，也有点不好意思。


    林家人被安排住在沈家客房。


    房间很大，床很软，被子很轻。


    但林大山和黄秀娥躺在床上，都睡不着。


    “大山，”黄秀娥轻声说，“今天的事……”


    “我知道，”林大山叹了口气，“城里人看不起咱们。正常。”


    “可是小鱼那孩子……”


    林大山笑了：“那孩子，比咱们都强。”


    窗外，北京的夜空灰蒙蒙的，看不见星星。


    但隔壁房间里，小鱼正趴在窗台上，对着那片灰蒙蒙的天，小声说着什么。


    “月亮，你躲哪儿去了？鱼鱼想你了。”


    第二天一早，沈家又热闹起来。


    今天是正月初七，沈家要办一场家宴，招待一些亲戚朋友。


    沈老太太特意交代，要让林家人也参加。


    “都是一家人，别分彼此。”老太太说。


    沈宏丽听了，嘴角撇了撇，但没敢说什么。


    上午，沈家的客厅里陆续来了客人。有穿中山装的干部，有戴眼镜的知识分子，还有几个穿着讲究的女士。


    苏婉带着小鱼，一一介绍。


    “这是王阿姨，外交部工作的。”


    “这是李阿姨，她丈夫是大使。”


    小鱼乖乖地叫人，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些陌生人。


    其中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士，穿着深蓝色的列宁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气质很温和。


    她看见小鱼，眼睛一亮。


    “这就是那个小福星？长得真可爱。”


    “刘阿姨好。”小鱼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


    刘阿姨笑了，蹲下身，拉着小鱼的手：“小朋友，听说你会认草药，还会画画？”


    “嗯！”小鱼点头，“鱼鱼还会绣花，娘教的。”


    “你娘？哪个娘？”


    小鱼想了想：“养鱼鱼的娘，会绣花的娘。”


    刘阿姨被逗笑了：“那你的绣品，能给阿姨看看吗？”


    小鱼看向黄秀娥。


    黄秀娥有些拘谨，从包袱里拿出一块手帕——那是她绣的，上面是一朵牡丹，绣得栩栩如生。


    “乡下人的手艺，粗糙，别见笑。”她递过去。


    刘阿姨接过手帕，仔细看了看，眼睛亮了。


    “这……这是你绣的？”


    “是。”黄秀娥点头。


    “这针法，这配色，这……”刘阿姨越看越惊讶，“我在国外见过很多绣品，都没这个精细！”


    沈宏丽正好从旁边经过，听见这话，忍不住插嘴：“刘阿姨，您别开玩笑了。农村的东西，能有多好？”


    刘阿姨看了她一眼，没接话，继续问黄秀娥：“大姐，你还会绣别的吗？比如这种……”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上面是一幅国外油画，“这种能绣吗？”


    黄秀娥仔细看了看，点点头：“能。就是得先描花样，再配线。”


    “太好了！”刘阿姨激动起来，“我们外交部正在筹备一批国礼，要送给出访的国家。如果能用咱们中国的刺绣，绣出中国特色的图案，那多好！”


    她拉着黄秀娥的手，“大姐，你能接这个活吗？”


    黄秀娥愣住了。


    她这辈子，最远只去过县城。给外交部绣国礼？想都不敢想。


    “我……我行吗？”


    “行！太行了！”刘阿姨说，“你这手艺，比我们找的那些绣娘都好！”


    沈宏丽站在旁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她刚才还嘲笑人家是“农村的东西”，现在人家被外交部看中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老太太走过来，看见这一幕，笑了。


    “宏丽啊，”她慢悠悠地说，“你看，农村的东西怎么了？人家外交部都看上了。”


    沈宏丽低着头，不敢说话。


    小鱼跑过去，拉着黄秀娥的手：“娘真厉害！鱼鱼也要学！”


    黄秀娥蹲下身，把女儿搂进怀里：“好，娘教你。”


    刘阿姨当天下午就让人送来了一批样品和资料，跟黄秀娥敲定了第一批订单——十幅绣品，题材是中国的山水和花鸟。


    “大姐，这是定金。”她拿出一沓钱。


    黄秀娥连忙推辞：“不用不用，绣好了再给……”


    “一定要的，”刘阿姨坚持，“这是规矩。您的手艺值这个价。”


    沈宏丽在旁边看着那沓钱，眼睛都直了。那可比她一个月的工资还多！


    晚上，她躲在房间里，越想越憋屈。


    本来想给林家人一个下马威，结果反被一个六岁孩子教训。


    今天又想嘲笑人家，结果人家被外交部看中了。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卫国来了。


    他穿着那件蓝色棉袄，背着书包，精神抖擞地进了门。


    “大哥！”小鱼第一个扑过去。


    卫国抱起妹妹，转了好几个圈。


    放下妹妹，他又跟林大山、黄秀娥、援朝一一拥抱。


    “爹，娘，援朝，你们来了！”


    黄秀娥看着他，眼眶红了：“瘦了，在北京吃苦了吧？”


    “不苦，”卫国笑道，“挺好的，学了很多东西。”


    沈宏远也迎上来，热情地拍拍他的肩：“卫国，你的事我听说了。成绩优秀，表现突出，好样的！”


    卫国不好意思地笑笑：“您过奖了。”


    中午吃饭时，沈宏远忽然提起一件事。


    “卫国，你明年就毕业了，有什么打算？”


    卫国想了想：“我想考公务员。”


    “公务员？”沈宏远有些意外，“我们单位正好有几个名额，我可以帮你安排进去。何必去考？”


    卫国摇摇头：“沈叔叔，谢谢您的好意。但我想靠自己。”


    沈宏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有志气。不过公务员考试很难，录取率很低。”


    “我知道，”卫国说，“但我有信心。”


    沈宏丽在旁边听着，忍不住又开口：“卫国啊，不是阿姨打击你。公务员考试，那可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你一个农村出来的，能考上？”


    卫国看了她一眼，平静地说：“阿姨，我考上清华的时候，也有人说农村孩子考不上。”


    沈宏丽被噎住了。


    小鱼坐在旁边，忽然说：“大哥会考上的。”


    大家都看向她。


    “鱼鱼知道，”小鱼认真地说，“大哥读书厉害，人也厉害。一定能考上。”


    卫国笑了，摸摸妹妹的头：“对，大哥一定考上。”


    沈宏丽撇撇嘴，没再说话。


    接下来的日子，卫国一边陪家人，一边复习功课。


    他每天早起晚睡，捧着厚厚的复习资料，认真地看，认真地记。


    援朝有时候凑过去，好奇地问：“大哥，这些书你都看得懂吗？”


    “看得懂，”卫国说，“多看几遍就懂了。”


    “那我也要看！”援朝说，“以后我也要考公务员！”


    卫国笑了，摸摸弟弟的头：“好，等你长大了，大哥教你。”


    小鱼也常常凑过去，趴在桌边，看大哥写字。


    “大哥，这个字念什么？”


    “这个念‘政’，政治的政。”


    “这个呢？”


    “这个念‘策’，政策的策。”


    小鱼认真地记着，虽然记不住多少，但她喜欢跟大哥在一起。


    半个月后，成绩出来了。


    那天卫国一早就去学校查成绩，中午才回来。


    他一进门，脸上带着笑。


    “考上了？”沈宏远第一个问。


    “考上了。”卫国点点头，“笔试第一，面试也过了。”


    “太好了！”沈宏远激动地拍他的肩，“我就知道你能行！”


    林大山和黄秀娥也激动得不行，拉着儿子的手，不知道说什么好。


    援朝跳起来：“大哥太厉害了！”


    小鱼跑过去，抱住大哥的腿：“大哥，鱼鱼就知道你能考上！”


    卫国蹲下身，把妹妹抱起来：“多亏了小鱼给大哥加油。”


    “鱼鱼没加油，”小鱼认真地说，“是大哥自己厉害。”


    沈宏丽站在旁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她之前说人家“农村出来的，能考上”，现在人家考上了，还是笔试第一。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悄悄退回了自己房间。


    晚上，沈家又办了一桌酒席，庆祝卫国考上公务员。


    沈老太太亲自给卫国倒了一杯酒：“孩子，你给咱们争光了。”


    卫国连忙站起来：“奶奶，您太客气了。”


    “不是客气，”老太太说，“我是真心高兴。咱们沈家，有你这样的亲戚，是福气。”


    沈宏丽低着头吃饭，一句话都没说。


    宴席快结束时，小鱼忽然站起来，举着自己的小杯子。


    “大哥，鱼鱼敬你一杯！”


    卫国笑了，端起酒杯：“好，谢谢妹妹。”


    “大哥，”小鱼认真地说，“你以后当了官，要帮老百姓做好事。不要欺负人，不要看不起人。要对大家都好。”


    卫国愣住了。


    他看着妹妹认真的小脸，忽然想起沈宏丽那些话，想起自己这些年的努力，想起爹娘供他读书的艰辛……


    他郑重地点点头：“妹妹，大哥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