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独发】别再走了

作品:《厂公难为

    黄土因浸润的血色而镀上了一层晶莹白霜,马蹄下的地面变得坚硬难行。


    裴承槿一行四人进入锦州境内,顺着车辙印记一路追寻。入目之内,残缺不全的尸身逐渐增多。


    腥肠烂肉,残肢断臂,交叠错落。


    人,或是鬼物,二者皆有。


    裴承槿不知司岱舟率领的禁卫军究竟发生何事,她心急如焚。可胯下骏马却因散落的尸身而惊慌无措,正仰头哀鸣。


    “厂公!此地并无活口!”


    裴九调转马头,马蹄在污血中踩下一串痕迹。


    “不,顺着这些尸身延伸而去的方向找!”


    裴承槿抚着马的鬃毛,又挥下了一鞭。


    马儿汗水淋漓,鼻孔一张一合。一声长鸣后,它再度扬蹄而起。


    “彭——”


    震耳欲聋的声响自远处传来,整座山林都为之一振。


    裴承槿控着马越过堆积的尸身,高呼道:“去找声音的来源!”


    司岱舟浑身血污,正在火铳队的掩护下向后撤。


    巨大的深坑之下伸出一双双残破不堪的手臂,这手臂很快便被高处摔下的鬼物砸了个稀烂。


    一众鬼物嚎叫着堆在一起,填满了深坑的底部。他们的脏血淅淅沥沥,将泥土浸泡湿润。


    杂乱的脚狂躁地踏着,陷入血泥中再拔出来,发出咕嘟咕嘟的响动。


    一张张血嘴向着高处咧开,一种裂人心肝的吼声沸腾而出。


    “彭——”


    黑血从狂奔的躯干中溅落,那些皮开肉绽的尸身很快倒下,倒下的被涌上前来的踩在脚下,踩出腐臭的腥味。


    一批接着一批,鬼物乐此不疲。


    火铳队再也不能游刃有余,不少兵卒在装填火药的途中被一爪撕开了血肉,喷射的鲜血将黄土冲击出一块深深的凹陷,他很快没了气息。


    “后退!后退!”


    娄旻德奋力高呼,眼前的一切都变得迟缓,他迈出了大大的步子,落地的瞬间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柔软,仿佛他踩着的不是土地,而是由人血铸就的血池。


    狼藉的尸身跌在这条山路上,他们横着躯体,绊倒了几个闻声赶来的鬼物。


    鬼物嚎叫着摔进尘土,布满盘曲黑筋的脸在坚硬山石上磕出一个窟窿,黑血倾泻而出,冒着硕大的的气泡。


    黑色烟雾从他们的躯干上缓缓上升。


    司岱舟艰难攀上崎岖山壁,他的手指扣进石缝中,脚蹬着凸起的石块,一点一点向上爬。


    这是他特意选好的撤退路径,陡峭高耸,鬼物无法追来。


    他不知砍了多少鬼物的脑袋,臂膀早已酸痛,攀在石头上的双手也不住打颤。


    “抓住我!”


    头顶突然传来声音,他抬脸一看,从坠落的黄土中看见那张日思夜想的脸。


    裴承槿攥紧司岱舟的手,扒在崖边将他拉了上来。


    司岱舟的心头千思万绪,他死死盯着裴承槿的脸,看着她脸上几条凝固的血痕,干裂的嘴唇翕动一下。


    他还想说些什么,身后却接连爬上几人。


    裴九单手拽起一名火铳队士卒,又手忙脚乱地将人拉了上来。


    贺敏叡一手抓住崖边凸石,借力跃上了崖顶。他呸出几口沙土,望着崖下张牙舞爪的鬼物,面色难看。


    娄旻德紧随其后,同样好不到哪去。


    经此一战,火铳队又折了数十名。


    娄旻德看见司岱舟身后的裴承槿,眼神一亮。


    “先回营帐。”司岱舟哑着声音道。


    禁卫军的营帐建在山中高处的视野开阔之处,守卫森严。


    裴承槿跟着司岱舟登临此处,望见了密密麻麻的一片尸潮。


    “竟有如此之多?”裴承槿蹙眉屏息,心中生出冰冷的颤栗。


    司岱舟看着她的脸,目光一刻也不移。


    一连数十日压制的情绪几乎将他淹没,他的思念憋屈着,生出了一种荒莽的情绪。


    司岱舟甚至想过,如果自己死在了群尸之间,便不能让裴承槿知晓他最后的惨状。


    这样,在她记忆中的自己起码是一副完整样子。


    手心终于后知后觉地痛了起来。


    司岱舟垂首一看,是几道在山石上划出的伤痕。血珠从皮肤之下迸出,正挂在伤口上。


    “陛下今日是去做什么了?”


    司岱舟从裴承槿的语气中听出些责备的意思,他沉默片刻,道:“去看看鬼物究竟聚集了多少。”


    说着,沈博容走上前来,拱手行礼。


    “陛下,裴大人。”


    裴承槿从沈博容的眉眼中觉察出一种颓丧之感。


    “陛下,不知陛下的计策可是成功了?”


    沈博容问。


    “什么计策?”裴承槿不明所以。


    司岱舟僵硬着脸:“只是看看能不能将鬼物引入陷阱。”


    “何意?”裴承槿拧眉。


    “陛下差人在林中挖了数丈之深的巨坑,并将鬼物引来,使之坠入坑中,而后再以火烧。”沈博容缓缓道。


    “没烧死?”


    “不。”司岱舟绷着脸:“鬼物太多了,填满了深坑。”


    怪不得方才见到的鬼物身上缭绕着一股黑烟。


    裴承槿想。


    “陛下,这些鬼物皆是自天晟北境一路南下者汇聚于此,数目自然不容小觑。”


    裴承槿听着,眸光一亮。


    “沈大人所言不错。此番,我北上前往扶余途径朔州,不仅发现朔州境内鬼物稀少,而且还发现这游走在朔州的鬼物的黑脉中,生着数不胜数的细小冰棱。”


    “私以为,这鬼物应是避寒趋热,才会长途跋涉一路南下。这也是我等一路所遇鬼物数目之少的原因。”


    “裴大人,就算真是如此,又该如何清剿这些鬼物?就算清剿了这些,死去的人也再回不来。”


    沈博容的目光远远望了出去,他看着山下一片沸腾的景象,凄凉道:“如今,禁卫军连通靳河前都抵达不了。这前往通靳河的平原道,已尽数被鬼物占领。还能做什么?”


    沈博容目光戚戚,像是窥见了必败的结局。


    “沈大人,是想束手就擒,变成与崖下鬼物一般无二的东西?”


    裴承槿言辞尖锐:“至今为止,沈大人可有亲手杀死一名鬼物?”


    “没……”沈博容怔愣着,吐出一个字眼。


    “那沈大人去鬼物的血口下摸爬滚打一圈,就知道如何清剿鬼物,怎么杀死他们了。”


    说罢,裴承槿甩袖离去。


    司岱舟看着沈博容一脸苍白,又见裴承槿已大步离开,只叹息了一声便追了出去。


    裴承槿踩着窸窣作响的黄草,听见身后传来声音:“何必生气?”


    “我看沈博容是太悠闲了,才有功夫伤春悲秋。”


    “一别数日,你怎么嘴边还要挂着沈博容。”司岱舟扬起些笑意:“我很想你。”


    司岱舟和裴承槿一前一后入了营帐,裴承槿在迈进账内的瞬间便被一股大力拽走,撞进了一个充满土腥味道的怀抱。


    “陛下也亲自挖坑刨土了?”她打趣道。


    司岱舟却并没有回应她,他用唇细细摩着她颈边的皮肤,冰凉的唇沾染上了她的温度。


    他垂眸见到裴承槿脖颈上的红线,问:“玉珏,你戴上了?”


    “对。”裴承槿应着,躲开了他的唇。


    “你不是想我回来亲口问你,这个‘藏’字是何意?”


    司岱舟不满裴承槿躲开他的亲吻,他固执追逐上去,探出一抹柔软。


    湿润声音响在耳畔,裴承槿伸手抚上他的脊背,问:“你怎么了?”


    裴承槿太过敏锐。司岱舟想着。


    “自你离开后,我从锦州一路领兵南下,这一路,我时常觉得自己要死了。”


    司岱舟的声音留在了二人肌肤相接处,他有些痛苦地抱紧了眼前人。


    “我想,若是就这样死了,也太遗憾了。”


    裴承槿从司岱舟怀中直起身子,她在对方的唇上留下一吻。


    “你没有死,还有,我回来了。”


    司岱舟的心中有热流搅动,好像疾速的漩涡。他眼窝灼热,一双眸子眷恋地扫过裴承槿的眼睛,随后扫过她的唇。


    胸腔中有什么在叫嚣,他只好顺从心意迎上她的唇。


    “别再走了……别再走了……别走了……”


    乞求的声调夹杂在潮水中,他不停地诉说着,一刻也不停息。


    裴承槿被他纠缠着,鼻梁也被撞得生痛。


    司岱舟似乎不知满足,他只是一味向前,一味探索。


    温暖的欢愉终于溢出身体,溢出魂魄,他闷哼一声,唇角坠落一缕晶莹剔透的丝线。


    裴承槿望向那双溢出亮色的眼眸,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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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手抚上他的眉骨、他的鼻梁,最后是落着晶莹的唇角。


    “司岱舟,我不会走了。”


    司岱舟是先帝司濯的第五子,字沧藏。他的字,是尔朱氏所取。


    也正因如此,司岱舟在边州时,便将暗卫尽数命名为藏姓。


    裴承槿听着司岱舟说出了“尔朱氏”的名字,蓦然想起在皇都之时裴九找见的皇后密信。


    她沉默片晌,开口道:“尔朱氏是你的母妃,因谋害皇嗣一事被先帝深囚冷宫,几月后香消玉殒。”


    司岱舟并不意外裴承槿知晓这些事,毕竟她身处皇宫多时,宫廷秘辛自然知道不少。


    “不错。”他点头。


    “可你的母妃尔朱氏,并非是因郁郁寡欢而死于深宫。”裴承槿叹气道:“是太后差人害了她。”


    司岱舟的耳边炸开了声响,他的声音变得扭曲难听:“你……如何知道?”


    “我发现了当时皇后发出的一封密信。而这封密信,却落在了他人之手。这人,便是蛊人一祸的幕后黑手。”


    “那日,你我在酆州城荒宅地下见到的黑影,极有可能便是这幕后之人。”


    司岱舟盯着裴承槿的脸,柔声道:“慕阑殊,你一直在追查的,其实从来不是蛊人,而是相府大火一事。可对?”


    裴承槿沉默下来。她在告知司岱舟自己的真实姓名的那一刻,便猜想到他会发觉。


    “你知道了。”裴承槿扬起一个悲戚的笑:“是,我是相府慕阑殊,我的父亲便是宰相慕明旭。但是,如今除了我,他们都死了。”


    裴承槿的语调让司岱舟心如刀绞,他拥住她:“你在宫中蛰伏多年,就是为了此事。你不想告诉我你的身份,也是为了此事。”


    “是……”裴承槿呼出一口气:“灭门之仇,只有亲手相报。此人与司翰玥暗中勾结已久,我欲除二人。”


    “那日我在酆州便要杀了你的皇兄司翰玥,你没有答应。今日,若是司翰玥站在我面前,你会让我杀了他吗?”


    司岱舟并未回应,他只是将裴承槿深深地,深深地按入他的身体。


    “司岱舟,你与司翰玥之间并无兄弟之谊。”裴承槿道。


    “我知道……司翰玥要杀了我,他要坐上这个位置。我只是心痛……他从未认为是我弑父杀兄才得以登上帝位,我还以为,他是不一样的……”


    “这些年来我所感受到的唯一一点亲人之间的温情,竟然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裴承槿竟然不知说些什么好。


    司岱舟对于司翰玥的有关血缘亲人的期盼,更像是一种望梅止渴的自我欺骗。


    司翰玥在表面装作了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多年来骗过了所有人,也骗过了司岱舟。


    想到此处,裴承槿叹息一声:“我在回来的路上,去了一趟安国寺。”


    “安国寺?”


    “安国寺中确实种植了大片的神休草。只不过,我去得晚,神休草已经被取走了。但是,我遇见了毕岚。裴三带着毕岚,毕岚伤势严重。我便让他们二人走另一条路入山了。”


    裴承槿与司岱舟分开了些距离,她看见他的手心渗出血色,一滴一滴,坠在地面溅出鲜艳的红。


    “取走神休草的,也是你方才所说的蛊人一事的幕后黑手。由此可见,此人不仅对制蛊人一事得心应手,更是精通神休草的种植办法。”司岱舟喃喃着:“世间又有几人有此技。”


    “我前往扶余,见到了扶余巫医。她告诉我,这神休草正是天晟武宗灭乌槐后,带入天晟的。幼时我却在相府见过神休草,只不过,相府中人皆称之为寒鳞草。因此,最有可能的,是武宗将寒鳞草赐予了相府。”


    说着,裴承槿抓上司岱舟的手腕。


    清水滑过伤口,冲下几颗沙尘,伤口处的血肉不住地翻动起来。


    司岱舟看着裴承槿为他包好伤口,感受到她手下不轻的力道。


    “陛下切莫再行如此莽撞之事。”


    裴承槿抬起眼,上扬的眼尾被下压了三分,藏了些怒意。


    “陛下——陛下——”


    营帐外惊起一阵喊声,裴承槿听着,倒像是毕岚的破锣嗓。


    “应是毕将军。”她松开手,向后退了一步。


    下一瞬,帐帘被猛然挤开,五大三粗的魁梧身体冲进了营帐内。


    “陛下!”毕岚满目热泪,跪地拜道:“末将参见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