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血祭

作品:《七日,回魂

    “七月半,鬼门开,叫魂叫到家里来;你问叫魂做什么,魂填灯盏灯填海。灯填海,海生烟,烟里走出个活神仙;神仙说你莫要怕,借你骨头用三年。”


    萧寒不知道自己在码头上坐了多久。


    海面上一盏一盏的灯,三千零一盏,不多不少。他数过很多遍,每一遍都是三千零一。有时候他盯着最近的那盏看,那盏离岸边只有三丈远,灯里的人蜷成一团,脸埋在膝盖里。他知道那是江眠,也知道她不会出来。她说过“等我”,但没说等多久。


    码头的青石板缝里,草长了又枯,枯了又长。槐树的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他数过花开花落,数到第七遍的时候,不数了。因为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他是灯里的影子,灯不灭,他不死。不死的人,数花开花落做什么?


    偶尔有人来。


    第一次来的是个打鱼的老人,撑着一条破船,在离岸十几丈的地方撒网。萧寒喊他,老人听不见。网收起来,网里没有鱼,只有一盏灯。灯很小,巴掌大,铜灯座,刻着槐花。老人把灯扔回海里,划船走了。那盏灯沉下去,又浮起来,漂回原来的位置。


    第二次来的是个年轻女人,背着画架,说是来写生的。她坐在码头上画那些灯,画了一整天。天黑的时候,她收起画架,对着海面鞠了一躬,说:“谢谢。”然后走了。她画的画留在码头上,萧寒看过,画上只有海,没有灯。


    第三次来的是个男人,穿着中山装,很旧,洗得发白。他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些灯,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头,看着萧寒,说:“你还在等?”


    萧寒认出那张脸。是他自己。那个真正的萧寒。那个戴白面书生傩面的他。


    “你怎么出来了?”


    真正的萧寒笑了。那笑容和萧寒自己的一模一样。


    “江眠让我出来的。她说你需要人陪。”


    萧寒沉默。


    真正的萧寒在他身边坐下,也看着那片灯海。


    “你知道她在里面做什么吗?”


    萧寒摇头。


    真正的萧寒指了指最远的那盏灯。那盏灯离岸边三千丈,灯里的人蜷成一团,脸埋在膝盖里。但仔细看,那灯里的人影在动,很慢,像在做什么事。


    “她在叫魂。”真正的萧寒说。


    萧寒不明白。


    “叫魂,是湘西那边的老法子。人死了,魂散了,叫一叫,能把魂叫回来。但江眠叫的不是死人的魂,是活人的魂。她把活人的魂从身体里叫出来,装进灯里。一盏灯一个魂。三千三百三十三个魂,就能做一件事。”


    萧寒想起码头灯座上那行字:替身灯,三千三百三十三盏满,归墟门开。


    “她要开归墟门?”


    真正的萧寒点头。


    “但归墟门已经开了。”


    “那个门是假的。”真正的萧寒说,“真的归墟门,不在镜子里,不在灯里,在活人的血里。要用三千三百三十三个活人的血浇灌,才能打开。江眠等了三千年,不是为了等替身,是为了等祭品。”


    萧寒浑身发冷。


    “那些灯里的人……”


    “都是祭品。”真正的萧寒说,“每一个灯里,都是一个活人的魂。魂在灯里,身体在外面。身体会死,魂不会死。魂不死,就能一直用。用三千年,用三万年,用到够数为止。”


    萧寒看着那片灯海,三千零一盏。三千零一个活人的魂,被关在灯里,关了三千年的,关了三百年的,刚关进来的。他们都在等,等那个数凑满。


    “还差多少?”


    真正的萧寒算了算:“三千三百三十三,现在三千零一,还差三百三十二。”


    萧寒沉默。


    远处,海面上起雾了。雾很浓,浓到看不清那些灯。只能看见雾气里透出一点一点的光,像坟地里的鬼火。雾气里有人影在动,很多很多,密密麻麻,像赶集。


    那些人影从雾里走出来,走到码头上。一个一个,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着各种衣服,有的新,有的旧,有的已经烂成布条。脸上都没有表情,眼睛都闭着,但眼皮下的眼珠在转,转得很快。


    萧寒认出其中一些。子言,铁熊,子衿,苏念,赵海娘,守镜人,白守拙,赵大山,阿月,秦医生,赵镜川,陈淑贤。还有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那些死在归墟里的,那些变成花树的,那些等了三千年的。


    他们都来了。


    站在码头上,面朝大海,等着什么。


    萧寒问:“他们来做什么?”


    真正的萧寒没有回答。他只是指着海面。


    海面上,那三千零一盏灯开始移动。它们慢慢聚拢,聚成一圈,一圈套一圈,像漩涡。最中间的那盏,是江眠的那盏。它缓缓上升,升到半空,悬在那里,发出很亮的光。


    光里,有一个人影慢慢成形。


    银白长发,半透明皮肤,额头一朵花纹。穿着蓝布衫,洗得发白。手里提着一盏灯,灯点着,很亮,很暖。


    是江眠。


    她从灯里走出来,踩在水面上,一步一步朝码头走来。走到岸边,停下,看着萧寒。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笑了。


    那笑容和三百年的一样,和他记忆里的一样,和梦里的一样。但那笑容里多了一点东西。是终于等到的满足,也是马上就要开始的正餐。


    “萧寒。”她说。


    萧寒看着她,说不出话。


    她走近一步,伸出手,摸着他的脸。那只手很凉,凉得像死人的手。但那手在抖,抖得很厉害。


    “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


    萧寒终于挤出声音:“三千年。”


    她摇头。


    “三千年是那些灯的。我等的是你。从你生出来的那一刻,就在等。等了三百年的假,等到了你。”


    萧寒退后一步。


    “等我做什么?”


    江眠没有回答。她只是转过身,看着那些站在码头上的影子。


    “他们也在等。等了你三百年,等到了。”


    那些影子睁开眼睛,看着萧寒。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眼白。眼白上爬满血丝,血丝在动,在长,在蔓延。他们看着萧寒,像看着一顿饭。


    萧寒明白了。


    他不是来救她的。他是来喂她的。他是祭品,是最后一个魂,是凑满三千三百三十三的那个数。


    “你骗我。”


    江眠点头。


    “我骗你。从你在镜子里生出来那一刻,就开始骗。骗你来找我,骗你进归墟,骗你进灯里,骗你在这里等。骗了三百年,终于骗到了。”


    萧寒看着她,看着那张他找了三百年的脸。


    “为什么是我?”


    江眠走近一步,很近,近到鼻尖快碰到鼻尖。


    “因为你是假的。假的魂,没有根。没有根的魂,最好用。三千三百三十三个真的魂,加一个假的魂,就能打开真的归墟门。真的归墟门开了,我就能进去。进去找到真的自己。”


    萧寒想起之前那些话。江眠说过,她是假的,红蝎是假的,尸婆是假的,洞神是假的。都是假的。真的那个,死在三千年前。


    “你要去找真的自己?”


    她点头。


    “我找了三千年的假,找累了。我要找真的。真的归墟门后面,有真的我。”


    萧寒看着她那双眼睛。那眼睛里,有光,很亮,很疯。那是疯子的光,是那种等了太久、已经等成疯子的光。


    “你怎么知道后面有真的?”


    江眠没有回答。她只是举起手里的灯,对着那些影子晃了晃。


    影子们动了。他们围上来,把萧寒围在中间。手伸出来,摸到他身上,凉的,像死人的手。那些手把他往海里推。


    萧寒挣扎。挣不动。他们太多了,三千多个,挤得他动不了。


    他被推进海里。


    海水很凉,凉得像冰。他往下沉,沉进那些灯里。灯一盏一盏从他身边漂过,每一盏里都有一个人影,蜷着,等着。他穿过那些灯,继续往下沉。


    沉到海底。


    海底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面镜子。镜子很大,大到看不到边际。镜面朝上,像一口井。


    萧寒落进镜子里。


    落入光中。


    光散尽时,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地方。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镜子。无数面镜子,排成环,一环套一环,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但这不是他之前来过的那个归墟。这里的镜子是红色的,红得像血。镜面上有东西在流,黏稠稠的,是血。血从镜子里渗出来,流到地上,汇成一条河。河往低处流,流向最深处。


    最深处有一面镜子,比别的都大。镜子里坐着一个女人。银白长发,半透明皮肤,额头一朵花纹。穿着蓝布衫,洗得发白。手里提着一盏灯,灯没点,但灯座擦得很干净。


    是她。也不是她。是那个真的她。


    萧寒走近那面镜子。


    镜子里的女人睁开眼睛,看着他。


    那双眼睛,不是江眠的眼睛。是另一双,更老,更深,更空。像两口井,井里什么都没有。


    “你来了。”她说。声音从镜子里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土。


    萧寒看着她:“你是真的?”


    她点头。


    “我是真的。死了三千年的真的。”


    萧寒不明白。


    她笑了。那笑容和江眠的一样,又不一样。江眠的笑里有疯,她的笑里没有。只有累,是很久很久的累。


    “三千年前,我把自己分成七份。我以为这样就能不死。但我错了。这样只会永远不死,永远不活。我后悔了。我想死。但我死不了。我只能等。等一个人来帮我死。”


    萧寒看着她:“那个人是我?”


    她点头。


    “你是假的。假的能帮我死。因为假的没有根,没有根就能替真的死。你替江眠死了,她就能活。她活了,我就能死。”


    萧寒听不懂。


    她解释:“江眠是我分出去的一份。她活了三千年,活累了。她想找我,想替我去死。但她找不到我。所以她骗你进来,让你替她死。你死了,她就自由了。她自由了,就能来替我死。”


    萧寒终于明白了。


    他不是祭品。他是替身。替江眠死的替身。江眠骗他,不是为了凑数,是为了让他替自己死。她不想活了,她想死。但她死不了,因为她没有根。只有有根的才能死。他没有根,但他可以替有根的死。他死了,她就有了根。有了根,她就能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死了,她就能死?”


    她点头。


    萧寒沉默。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真的她,看着那双空空的井一样的眼睛。


    “你等了三千年,就为了死?”


    她点头。


    “活着太累了。活了三千年的假,更累。我只想死。真正的死,不是不死不活的死。”


    萧寒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那些血镜中间,站在那条血河边,站在那个等死的人面前。


    很久很久。


    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很熟悉:


    “萧寒。”


    他回头。


    江眠站在他身后。不是那个疯子,是真正的江眠。那个他找了三百年的江眠。穿着蓝布衫,洗得发白。手里提着一盏灯,灯点着,很亮,很暖。


    她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是三百年那个,是他记忆里那个,是梦里那个。没有多余的东西,只有他等了三百年的东西。


    “我来接你。”她说。


    萧寒看着她,看着这张他找了三百年的脸。


    “接我去哪?”


    江眠没有回答。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暖,暖得像活人的手。


    “回家。”


    萧寒跟着她走。


    走过那些血镜,走过那条血河,走过那个等死的真的她。真的她在镜子里看着他们,笑了。那笑容是解脱的笑,是终于可以结束的笑。


    走到一面镜子前,江眠停下来。


    那面镜子很小,只有巴掌大。镜面很亮,亮得能照出人影。镜子里映出两个人,一个是萧寒,一个是江眠。两个人手牵着手,站在一起。


    江眠举起手里的灯,对着那面镜子晃了晃。


    镜子开了。


    里面是一条路。路很长,看不到尽头。路边长满槐树,槐花开着,很白,很香。花瓣飘下来,落在路上,铺成一条白色的路。


    江眠牵着他,走上那条路。


    走啊走,走了很久。久到萧寒自己也忘了走了多久。


    路到头了。


    前面是一座院子。院子很大,门口有一棵槐树,很老,很粗,树干都空了,但还开着花。花瓣落在门口,铺成厚厚的一层。


    江眠推开院门。


    院子里坐着很多人。子言,铁熊,子衿,苏念,赵海娘,守镜人,白守拙,赵大山,阿月,秦医生,赵镜川,陈淑贤。还有那些他认识和不认识的人。他们都坐在那里,笑着,等着。


    看到他们进来,都站起来。


    子言第一个跑过来,抱住江眠。她不再是那个老人,是年轻时候的她,是那个在蜃楼镇等他的她。


    “回来了?”子言问。


    江眠点头。


    子言又看着萧寒,笑了。


    “你也回来了。”


    萧寒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些人,看着这些他认识和不认识的人,看着这些等了几百几千年终于等到的人。


    江眠牵着他,走到院子中央。


    那里有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盏灯。灯是铜的,刻着槐花。灯没点,但灯芯是黑的,烧过很多次。


    江眠拿起那盏灯,递给他。


    “点上。”


    萧寒接过灯。他从自己手里那盏灯上借火,点着了这盏灯。


    灯亮了。


    灯焰里,有一个人影慢慢成形。银白长发,半透明皮肤,额头一朵花纹。穿着蓝布衫,洗得发白。是那个真的她。那个等死的她。


    她从灯里走出来,站在他们面前。


    看着他们,笑了。


    那笑容,是真真正正的笑。不是疯,不是累,只是笑。


    “谢谢。”她说。


    然后她走进那些人中间,和他们坐在一起。


    江眠看着萧寒,看着他那张三百年前映在镜中的脸,看着他那双三百年来一直找她的眼睛。


    “你知道她是谁吗?”


    萧寒摇头。


    “她是我的真。”江眠说,“也是你的真。是所有假的人的真的。”


    萧寒不明白。


    江眠指着那些人:“他们都是假的。都是在镜子里生出来的假的。真的都死了。但我们这些假的,还活着。活着等真的来收。真的不来,我们就一直等。现在,她来了。她来收我们了。”


    萧寒看着那个真的她,看着她和那些人坐在一起,有说有笑。


    “收了之后呢?”


    江眠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手里的灯。


    “你愿意留下来吗?”


    萧寒看着那盏灯,看着灯焰里自己的脸。


    “留下来做什么?”


    江眠笑了。那笑容,是他从未见过的。不是疯,不是骗,是真的笑。


    “陪我等。”


    萧寒看着她,看着这张他找了三百年的脸。


    “等什么?”


    江眠指了指那些坐着的人。


    “等他们。等他们一个一个走掉。等真的把假的都收走。等最后一个假的变成真的。”


    萧寒沉默。


    他站在院子里,站在槐花飘落的白色的路上,站在那些等待的人中间,站在江眠面前。


    很久很久。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然后他问了一句话:


    “你会走吗?”


    江眠没有回答。


    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暖,暖得像活人的手。


    “你在了,我就不走。”


    萧寒看着她,看着那双眼睛。那眼睛里,有光,很亮,很暖。不是疯子的光,是真正活人的光。


    他笑了。


    那是三百年来第一次真正的笑。


    他把灯放在桌上。


    灯焰很稳,像永远不会灭。


    他和她并肩坐下,和那些人坐在一起,坐在槐花飘落的院子里。


    等着。


    等真的把假的都收走。


    等最后一个假的变成真的。


    等不知道要等多久的等。


    但他在了。


    她就不走。


    院子里,槐花继续飘落。


    一片一片,落在他们肩上,落在他们头发里,落在他们手牵着手的地方。


    远处,锣声响起来。


    一声,两声,三声。


    不是往里收的,是往外散的。散到那些镜子里,散到那些灯里,散到那些等待里。


    灯里的人影开始动。


    他们从灯里走出来,一个一个,像从梦里醒来。走到院子里,走到那些人中间,坐下。


    一盏灯灭了。


    又一盏灯灭了。


    再一盏灯灭了。


    灭了的灯,都变成了人。坐在院子里,等着。


    萧寒看着那些灯一盏一盏灭掉,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来。


    他不知道要等多久。


    但他知道,她会一直在。


    一直在他身边。


    一直握着他的手。


    一直等着。


    等真的来收。


    或者等假的变成真的。


    他不知道哪个会先来。


    但他知道,他在了。


    她就不走。


    这就够了。


    远处,锣声停了。


    海面上,只剩一盏灯还亮着。


    那盏灯里,有两个人影。


    一个是他。


    一个是她。


    他们手牵着手,蜷在灯里。


    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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