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愧是夜箔彩的最高掌权人，面对艾知的挑破身份，秦也只是愣了一秒，速而恢复神色。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艾知实话实说：“刚开始我确实没有怀疑，只是觉得奇怪你为什么认识我。可我想作为消息最流通的夜箔彩掌权人，知道点许云声手下的人很正常。是你后面放松了警惕，暴露了太多。”


    她指了指左手边的紫砂壶，冷静道：“你的品味很好，完全复刻传统东方装饰美学，但真正了解东方文化深到骨髓的，或是东方人后代的，都不会选用绿茶搭配浓烈的香料。”


    “花朵只是绿茶的点缀，二者起相得益彰的作用，但绝不会让浓香喧宾夺主。”


    艾知顿了一下，看了看秦，秦抬起下颌，示意她继续说。


    “奎狼说过他第一次带阿丑来夜箔彩，可阿丑居然能在没人带领的情况下，轻松带我找到秦先生的居住地。”


    “我怀疑过这孩子是秦先生的人，但还是没有想过阿丑和秦先生是一个人。”


    “你最后说的话证实了我心中的猜想。”


    “我只和阿丑说过我想要过安稳的生活，你为了说服我留下来，想用我最渴望的事情作为诱饵。但是我是个谨慎的人，该和谁说什么话，我很清楚，我可能只会对一个对我没有任何威胁的可怜孩子说一些心里话。”


    秦自嘲一般笑了两下，他皱起眉头，眼神里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他因经营夜箔彩纵横地下城多年，结下不少仇家，为保全姓名，他经常化身不同身份，游走地下城各处，为夜箔彩盗取各类信息。


    夜箔彩既是物欲贪婪汇聚之地，又是消息四通八达往来之地。


    他用消息换钱，让各色人等为钱出卖灵魂。


    他享受玩弄人心和物欲横流的感觉。


    钱和消息，灵魂，人，他都要。


    阿知的出现是秦始料不及的，他本意只想从那个果贩子手里套点消息，假意当了一段时间的小仆从。


    却碰上了愿为一个不起眼的孩子打抱不平的姑娘。


    素未相识下，她帮他报复了欺负他的奎狼，又让出了自己全部的营养剂，还答应带他换个地方生活。


    那一瞬间，秦或是阿丑的心一下子被塞满了。


    这是钱无法办到的。


    在阿知说“我们一起回家”的那一刻，他发现钱和消息，他都不稀罕了。


    他想要的是，阿知这个人的灵魂。


    知道她有任务在身，要见到自己，所以他将计就计，让她顺利见到自己。


    可是她太聪明，像什么都瞒不过她的眼睛，她还是发现了自己的秘密。


    既然如此，他在她面前也没什么遮掩的必要了。


    秦吞下一枚药丸。


    在艾知的注视下，十秒钟后，原先黑发黑瞳的男人换了模样。


    还是那双艾知熟悉的异瞳。


    但早已不再是孩童的身形。


    成年的阿丑如艾知预料的一样，高且俊美。


    他生的骨相凛冽，可一双蓝绿异瞳衬得整张脸美如琢玉。眸色似浸透柔光的深海，又如笼了薄雾的青林。


    男人薄唇微抿，连下颌线都绷出优美的弧线，美得雌雄莫辨。


    察觉到女人惊艳的目光，阿丑轻笑：“我好看吗？”


    艾知点头：“你一直都好看。”


    “可是我从小就被叫丑八怪，被叫异类，”阿丑的眼神似有落寞，很快一闪而过，“阿丑确实是我以前的名字。”


    “我跟你说的是我小时候的故事。”


    “嗯。”艾知眼神淡淡的，她将早就削好皮的南果梨推到阿丑面前，声音一如往常的冷淡清透，“秦先生，您要的南果梨已经准备好了。”


    阿丑自嘲似的冷笑一声，暖白的肤色衬得那双眼睛美得异常妖冶。


    “阿知你不信我。”


    艾知摇摇头：“不是，我信。”她掀起眼帘，注视着阿丑的眼睛平淡得没有任何情感，“只是，我不喜欢被骗。”


    “我除了隐瞒身份，其余说的都是真心话，我也是愿意跟你回家去的。”


    艾知凝视着那双像宝石一样漂亮的眸子，轻轻地叹了口气。


    “……阿丑，你的家就在夜箔彩，不用跟我回去。我的日子你是过不惯的。”


    阿丑站起来，双手撑在红漆木桌案上，激动地连方形桌子都颤了两下。


    他不喜欢她现在过于客气疏离的冷淡。


    明明，明明他作阿丑的时候，她的瞳仁还闪着光。


    “我有钱啊，以我的权利我完全能让你过上你想要的安稳日子，甚至，我能给你想要的一切！”


    熟悉的话从第二个人口中说出，艾知再次听到时，她的心已经不会像从前那样怦然颤动了。


    就算能过上衣食无忧的人上人生活又如何。


    她最想要的，谁都没办法实现。


    何况，许下这个承诺的人一开始就骗她。


    “第一次如果开了口子，就代表往后千千万万次都要靠说谎弥补第一次的欺骗。这样的日子我不喜欢。”


    艾知目光沉静，像是审视的明镜，照得阿丑一下子哑言。


    “我想要光明正大地活着，不用躲躲藏藏，不用担心被人追捕。这些你能替我办到吗？”


    高大的男人一下子失了气力，他沉默着坐回椅子上。


    他自己都需要各处躲藏隐瞒身份，又如何能满足阿知所想。


    在地下城生活久了的人会逐渐习惯没有光的日子，这里既不需要层层身份核验，也不需要被规章制度约束。


    他们自成一派，自立称王。


    在自由无纪律的地下城，仇家跟口袋里的钱币成正比。


    艾知渴望的，何尝不是阿丑想要的呢。


    此刻整个茶室静默无声。


    旁边透明斗柜里摆满茶壶和各品类的茶叶，艾知一眼扫过去，从里面取出一个透明玻璃杯和一袋绿茶。


    自动燃煤炉的火已经打起，显示水温85摄氏度。


    艾知捻起茶叶放入玻璃杯中，注入热水，将一杯在热水中打着卷儿的绿茶递送到阿丑面前。


    “阿丑，建议我已经给了，希望你可以遵守约定，让我顺利完成任务。”


    绿莹莹的茶水还冒着热气，氤氲出茶叶本身独特的香气。


    望着杯中蒸腾起的袅袅白气，阿丑突然就笑了。


    他对阿知，是内心对纯粹的极度渴求。


    她的美，是空灵干净的漂亮。


    是高处不胜寒，独自饮酒的清醒孤独身影。


    也是最符合他对东方美人印象的美。


    无论多么热爱东方文化，读了多少东方古籍，他始终成为不了古典书籍中记载的东方古人。


    因为他不纯粹。


    “好，我答应你。”


    阿丑取出一张卡，卡上自动虹膜扫视后，只听“滴”一声，艾知便知晓许云声那边已经收到账款。


    艾知笑了笑，《增广贤文》里有句“人在难处莫加言，马在难处莫加鞭”，这倒是让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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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丑学个透彻。


    “另外，这五十枚贝币是给你的。当作你提议的谢礼。”


    阿丑递来一个钱袋子，他望了望艾知的腿，说道：“换个义肢吧，现在的这个配不上你。”


    无功不受禄，艾知并不想欠阿丑这份人情。


    她宁可欠钱，也不愿与其他人有过多说不清的纠葛。


    她也许得活很久很久，所以她在这个世上能欠的越少越好。


    艾知把钱袋子推到阿丑跟前，轻轻摇头。


    “先生没有阻挠我收租就已经是最好的报酬了，别的给再多就已经过了。”


    “就当是曾经的阿丑给你的吧。”


    秦恢复了原先黑发男人的模样，那双不自然的黑瞳闪烁着光，“他没能成为斯琴纳格，也不是个伟人，倒是个到处隐藏身份的伪人。”


    “成为有能力保护自己的大人也不错。”艾知喝了一口刚开始只抿了半口的香料茶，“夜箔彩也不是谁能开得起来的。”


    英雄和枭雄，所处环境和时局不同而已。


    有谁会看不起在泥潭中拼死挣扎最后获得一线生机的人呢。


    秦愣然，迅速反应过来，开怀一笑。


    这姑娘谁能不喜欢呢？


    他将贝币换成了钱币，虽沉甸甸一大袋，金额数要远远低于五十枚贝币的价格。


    “我买消息也是要钱的，你不愿收贝币，那这些你足以值得。”


    艾知点点头这才收下，临走时，她多次想劝秦换个生路，话到嘴边又吞下。


    她想说与其躲藏过日子，不如金盆洗手，在地下城做其他赚钱的买卖。


    艾知想了又想，她不也是东躲西藏过日子吗？


    为了不让那个人发现自己的踪迹，把定位器拆了，宁可背上巨额债务，躲在见不到阳光的地下城偷生，她又有什么资格劝秦。


    她与秦，曾经都是阿丑。


    -


    盖聚邦大厦。


    完成任务，进许云声办公室的脚步都格外轻快。


    还没敲门，门就自动打开。


    艾知发现许云声的铁皮门已被换上了自动瞳锁智能防爆门。


    果然，收到夜箔彩的租金，许云声的地盘也跟着阔起来。


    一进来，许云声两条修长的腿交叠搭在桌上，闭上双眼，悠闲地哼着难听跑调的下流小曲儿。


    艾知面无表情，轻咳了一声。


    “哟，我们未来二把手回来啦？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许云声都不用睁眼，听脚步声就能判断来人是艾知。


    艾知不是好糊弄的，她冷眼瞥向吊儿郎当的许云声：“什么叫未来？不应该是现在吗？”


    “嘶——”许云声皱了皱眉，双腿放下来，“我说你这小妮子，这么跟你顶头上司说话的吗？”


    艾知不想理他，“哼”了一声。


    又给自己甩脸色看，真是太惯着她了，越来越没大没小。


    许云声心底暗自想着，同时又为阿知的快速成长感到惊讶。但领导面子不能跌，他不能让阿知这妮子太猖狂，否则迟早踩到他头顶上。


    许云声板着一张脸：“还有两人不是没回来吗？”


    艾知就知道什么也逃不了许云声这个老狐狸的眼睛。


    “他俩违抗禁令关我什么事？”艾知斜了许云声一眼。


    “那好，你成为正式二把手之前，把我义弟茨时和阿辛来带回来。”


    许云声站起来。


    “这是你作为二把手之前最后一项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