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3. 第一百四十三章

作品:《扑朔

    腊月二十四,早朝。


    “陛下,臣有事启奏!”户部侍郎李元山手持笏板,身体俯得极低,旁人只能看到他抖动的胡须,却看不清他眼中的一抹算计。


    圣上叹了口气:“讲。”


    “回禀陛下,户税案上报,京郊有数十亩隐田未曾上报,或为户部左曹所为。据查,这批隐田位于京郊良乡,面积达数十顷,按律当追缴五年田赋,涉案金额逾万贯。此人现下踪迹不明,恳请陛下派人彻查!”


    “竟有此事……”宣旻皱了皱眉,“监守自盗,忝食俸禄!竟有此事!制勘院院首……”


    话一出口,他便意识到了什么。可眼下面对文武百官,金口玉言,他是皇帝,他不能有丝毫的犹疑。


    “臣在。”林长亭平静地出列行礼,“臣立即带人彻查此事,三日内定然给陛下一个交代。”


    宣旻的目光在林长亭身上停留了片刻,可最终只是微微颔首:“准奏。爱卿,此事关系重大,朕等你消息。”


    “臣,遵旨。”


    李元山的嘴角勾起一抹阴险的的弧度,驸马此计果然高妙。这户部左曹是个愣头青,这么多年都没有为他们做一点儿事,就连些油水都不肯上贡。


    借着这些隐田的由头,既能把这个眼中钉拔掉,又能将林长亭拖出京城数日。长公主那边……想必此刻已经得手了。


    林长亭自然知晓这是调虎离山之计,可宣旻在朝中心腹甚少,此时除了自己,只怕他再没有信任之人。他抬眼望向龙椅之上的宣旻,年轻的帝王正揉着眉心,一副倦怠模样。


    散朝后,林长亭快步走向宫门,却在转角处被一道身影拦住。


    “林大人留步。”


    林长亭转身颔首:“王内侍。”


    “陛下有旨,请您移步宣和殿。”


    他知道自己一定会被留下,因此退朝的时候才走得极慢。


    林长亭随着王内侍穿过重重宫门,晚冬的日光在瓦上折射出刺目的光芒。宣和殿内炭火烧得极旺,宣旻独自坐在御案之后,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扳指,那是先帝驾崩前留给他的遗物。


    “陛下。”


    “林大人,坐。”宣旻抬眼,摆摆手屏退众人,神色间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疲惫,“朕知道这是调虎离山,可朕不得不查。京郊隐田牵涉甚广,若真与户部左曹有关,便是动摇国本的大事。”


    林长亭在侧位落座,目光落在御案上那盏早已凉透的茶水上:“陛下明鉴。臣三日内必能查清,只是……”


    “朕知道你想说什么。”宣旻打断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扳指,“兄长……茵茹的事,朕会尽力周旋。”


    林长亭的指节微微收紧,他突然有点心疼这个弟弟。


    他套在至高无上的壳子里,做着那无根的浮萍,在权臣与宗室的夹缝中艰难地维持着平衡。


    “朕只能做到这一步。”宣旻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自嘲,“兄长,朕这个皇帝……当得是不是很窝囊?宣绰城府颇深,朝中大半皆是贾氏党羽,朕能信任的,也只有你了……”


    林长亭沉默片刻,忽然起身,郑重地向宣旻行了一礼:‘陛下,臣斗胆进言。”


    “兄长请说。”


    “先帝继位之时,外有北狄虎视眈眈,内有权臣把持朝政,处境比陛下今日更为艰难。可先帝从未自怨自艾,而是步步为营,以十年之功收归兵权,为陛下铺就今日之路。”


    林长亭抬眸,目光如炬,“您是先帝的孩子……自当为子民守好这万里山河。臣相信,以陛下之聪慧勤勉,必能青出于蓝,切莫自怨自艾才是。”


    宣旻怔怔地望着他,眼眶微微泛红。半晌,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兄长总是这样……从小到大,无论朕遇到什么,你总有办法让朕安心。”


    他将玉扳指重新套回拇指,站起身来走到殿窗前。窗外一株老梅正打着骨朵,在寒风中微微颤动。


    “朕会设法拖延和亲之议。”宣旻背对着他,声音轻却坚定,“兄长放心去查,京中之事,朕会替你守着。”


    林长亭深深一揖:“臣,谢陛下隆恩。”


    “去吧。”宣旻没有回头,“早些回来,朕……还想与兄长手谈几局。”


    宣绰看着面前的棋盘,少有地露出了狂妄的笑。


    “妹妹,你又输了。”她拈起一枚白子,在指尖轻轻转动,“这局棋……你从来都下不过我。”


    茵茹垂眸望着棋盘上纵横交错的黑白子,如同望着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昨日出了万德殿,母亲便不知被带到了何处。她孤身在这长公主的重华殿内,殿外是宣绰的亲卫,殿内是宣绰的眼线,连她贴身的婢女都被换了个干净。


    “长公主棋艺高超,茵茹甘拜下风。”


    “甘拜下风?”宣绰撇撇嘴,“那你乖乖地嫁到北地去,不好吗?”


    茵茹直视着她的眼睛,平日里那双总是含着柔情的眸子此刻竟透着几分敌意:“不好。”


    宣绰随手将棋子丢进棋盒,玉石碰撞的清脆声响回荡在空荡的大殿之内。


    “哦?你居然学会直接拒绝了……”她嗤笑一声,“倒是长大了。本宫记得……你小时候,不管是被抢了木偶还是弄坏裙子,都不会说些什么的。那时候你一个人在一边生闷气,像条窝囊的狗。”


    茵茹不卑不亢地收拾好桌子,将残局重新摆好:“还要多谢长公主的教导。茵茹也记得,那时候是您告诉我要学会反抗,学着发火。长公主若是还有雅兴,茵茹便陪您再下几局。若是没有别的事……长公主可否允许我去看一看母亲?”


    “本宫说了,她在母后那里,一切都好。”


    宣绰笑着起身,她今日换上了一身绛紫织金的宫装,裙摆上绣着的金凤在日光下仿佛随时要振翅高飞。她缓步绕至茵茹身侧,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个名义上的妹妹,眼中带着几分玩味。


    茵茹被她盯得浑身不自在,她不喜欢这样被人注视的滋味。


    “长公主,母亲她——”


    不等她说完,宣绰忽然俯身,染着蔻丹的指甲轻轻挑起茵茹的下巴,力道很轻,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她轻轻俯下身体,像是观察一朵花一般仔细观察着茵茹的脸。


    “本宫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宣绰的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你知道吗?本宫见过太多人了。那些个王公贵族,表面上云淡风轻,背地里不知道都做了些什么脏事儿。你这副装出来的无欲无求的模样,到让我好奇,你究竟想要些什么。”


    茵茹被迫仰着脸,她能清晰地看到宣绰眼角细微的纹路,那是岁月与权谋共同刻下的痕迹。长公主的瞳孔极黑,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映着茵茹强撑镇定的面容,却照不进一丝活人的气息。


    “你肯定很想你的母亲吧……本宫也想母后了。那本宫就发发善心,替你去看看吧。”


    宣绰绽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她的手指蹭过茵茹的面颊,那冰冷的触感缠绕在茵茹的身体上,久久不肯散去。


    茵茹独自坐在殿中,听着门外铁甲碰撞的声响渐渐远去。她低头望着重新摆好的棋盘,黑白子静默相对,如同她此刻进退维谷的处境。


    宣绰的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口最柔软的地方。母亲究竟在何处,是否安好,她一无所知。


    重华殿的炭火烧得太旺,烘得她脸颊发烫,却驱不散骨子里的寒意。黑白在经纬上交织成一张笑脸,它们张着大口,只等她这只蝴蝶跌入陷阱。


    哗啦——


    巨大的声响响彻殿内,茵茹用力将棋盘扫落在地。


    棋子四散飞溅,玉石撞击金砖的脆响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不绝。


    有几枚滚落到茵茹脚边,她低头看着那枚白子,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午后,她骑在父亲的肩头,母亲为她讲着围棋的基本规则——


    “白子先行,落子无悔。”


    茵茹将那枚棋子拾入掌心,她蜷缩在蒲团之上,任由眼泪洇湿了裙摆。


    “殿下,您吩咐的事已经打点好了。”甘遂凑到宣绰耳边,“驸马说明日便去。他还托我给您带个话——”


    宣绰停下脚步,飞檐将日光劈成两半,她的面容隐匿在一片灰暗之中,满头珠翠却闪闪发亮。


    “是什么很重要的话吗?”


    “回殿下……奴婢……”甘遂深吸一口气,“奴婢觉得算不上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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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就不用说了,本宫没兴趣。”宣绰冷哼一声,继续向宝慈宫的方向走去,“眼下……本宫只想做成一件事。让本宫能痛快上好一阵子的事。”


    甘遂垂首跟在身后,不敢再多言。宝慈宫的朱漆大门近在咫尺,宣绰收起面上最后一丝情绪,换上一副恭顺女儿的模样。


    殿内香气清郁,摆在一旁的正是昨日苏玉淑献上的寿礼。太后正倚在软榻上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才缓缓睁眼。


    “绰儿来了。”


    “母后。”宣绰盈盈下拜,“母后歇息得可还好?”


    “昨日与你姨母……与赵王妃谈到半夜,睡得甚晚,今日便起得晚了些,精神倒是尚可。”太后瞄了一眼宣绰的反应,见她神色如常,才继续说道,“你能请她前来相聚,当真是对母亲用心了。”


    “您是我的母后,我自当孝顺恭敬。”宣绰浅啜一口清茶,“母后若是高兴,大可让姨母在宫中多留些时日。多年未见,母后一定有很多话要与她讲,年节将至,也不急于这几天。多待些日子,母后也好多给些赏赐。”


    “可是……”太后略略迟疑,“你姨母毕竟是镇北王府中的人。你夫家那边……”


    “母后不用为我担心。驸马已经与贾太师打过招呼了,只是女眷叙旧,不涉党政,太师不会放在心上的。”


    “那就好,有绰儿这句话,哀家便放心了。”太后转瞬便笑了出来,“茵茹呢?茵茹为何不一同前来相见?”


    “回母后,茵茹妹妹说了,想要嫌避嫌两天,再来您宫中相聚。她本就是罪臣之女,保留县主封号已是圣上开恩,她不愿恃宠而骄,坏了规矩。”


    太后闻言,面上露出几分赞许之色:“这孩子倒是懂事。”


    宣绰垂眸浅笑,指尖轻轻划过茶盏边缘:“母后说的是,茵茹妹妹确实是个知进退的。只是……”


    她笑着摇摇头,眉宇间闪过一丝愁容。


    “怎么了?绰儿可是有什么不顺心的?”太后慌忙询问,焦急得身子都前倾了几分。


    长公主声音轻柔,眉头却微微蹙起:“没什么,母后。儿臣只是想……宁逸王与茵茹年纪相仿,可至今也没个正经官职傍身,实在是个不着调的。”


    “如此说来,的确是不像话。”太后本就不喜欢宁逸王这个混世魔王,和茵茹一比,更是让人生气,“改日我和皇帝说说,得历练历练他才行。林长亭那个孽障都能身居高位,正经的宗室子却却这般游手好闲,成何体统。”


    “儿臣也是这样想的。”宣绰长眉入鬓,此刻一双眸子满是忧虑,十足的长姐派头,“今日早朝,说是京郊有个小案子,要林长亭带人去查。儿臣想……反正京郊离得不远,正好让宁逸王一同前去,也学学如何为官做人,为宗室表率才是。”


    “这个主意不错。”太后满意地拍了拍手,慈祥的笑纹堆了满脸,“这孩子,确实是不能再耽搁下去了。不过这样好的主意……为何你不去与皇帝说呢?他从小便视你为榜样,你说的话,他一定会听的。”


    宣绰起身行礼,她的目光垂在裙边,长长的睫毛遮住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狠辣:“母后,正是因为儿臣曾参与政事,如今才不愿多嘴。儿臣如今已嫁做人妇,有些事明知是对,儿臣却不能做。


    儿臣不愿兄弟阋墙,徒惹猜忌。还请母后代为转达,既全了手足之情,也免得陛下为难。”


    太后闻言,面上不由得闪过一丝愧疚之色。


    她眼眶微红,伸手将宣绰扶起:“哀家的绰儿,总是这般识大体。你放心,这件事哀家去说,皇帝不敢不从。”


    “谢母后体恤。”宣绰顺势起身,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疲惫之色,“儿臣这些日子总梦见父皇,梦见他还在时,咱们一家人在御花园里放风筝的情形。那时候宣旻才这么高,追着蝴蝶跑,摔了一跤还哭鼻子……”


    太后神色一黯,她握紧宣绰的手,声音有些哽咽:“没事了,没事了。只要母后还在一日,便不会让人欺负了你,母后一定会保护好绰儿的。”


    “多谢母后……母后一定要身体康健,多陪绰儿些时日才行。”


    她将头轻轻靠在太后的肩上,将笑藏进母亲的衣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