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5. 第一百四十五章

作品:《扑朔

    腊月二十六,玉海亭内。


    天又阴了下来,从北方长途跋涉而来的云层层叠叠地堆在头顶上,像是要将整片天空都压垮。


    苏玉淑独自坐在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残旧的账本。她既没有翻阅,也没有说话,就这么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一天。


    王衔山焦急地在房间外踱着步子,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他知道他的大小姐定是面临着巨大的危机,而她又试图一个人解决。


    “你去劝劝她。”


    清冷的女声吓了他一跳,是鸩,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我又何尝不想……”王衔山苦笑一声,他攥紧了廊下一支突出的枝丫,“可是大小姐她……她现在是在圣上面前露过脸的人,我还能……我还配在她身边说这些话吗?”


    “你要替她杀人吗?”


    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他一怔,他只能呆呆地张着口,却发不出声音。


    “你要替她宰了贾骐吗?”


    “不……”


    “还是你要替她造反。”


    “鸩!”王衔山忍不住将声音抬高八度,“你是疯了吗?这样的话都敢讲!若是让别有用心之人听见,你会害死大小姐的!”


    鸩无所谓似的摊摊手:“既然都不是,那就和以前没什么分别。曾经你为她做什么,现在也是一样。”


    王衔山愣在原地,树杈断在手中却浑然不觉。鸩的话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开他这些日子以来缠绕心头的乱麻——


    是啊,大小姐还是大小姐。无论她站在玉海亭的柜台后,还是在万德殿的金砖上,她始终都是那个会对他热烈地笑着的人。


    她还是她,她只是长大了。


    而他要做的,就是陪着她一起长大。


    “你说得对。”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更多的却是释然,“是我魔怔了。大小姐现在需要我。”


    “那就去吧。这些事……你比我懂得多。需要我做什么的时候,尽管吩咐。”


    王衔山不再犹豫,他转身推开账房的门。屋内一片冰凉,燃尽的炭火化为一盆死灰,安静地躺在角落里。


    苏玉淑坐在窗前,背影瘦削而挺直。听见响动,她并未回头,只是淡淡道:“不是说了别来打扰我么。”


    “大小姐,”王衔山将门掩好,声音放得轻缓,“腊月里的螃蟹最肥美,我让人从江南运了一篓子来,正养在后院的水缸里。您要不要……”


    “我不想吃。衔山,你去忙吧。玉海亭没有你不行。”


    “那大小姐你……没有我可以吗?”他蹲在她的身前,近乎半跪,“您还记得我们从师城出发时说了些什么吗?”


    “记得……我说,‘你是我最信任的朋友’。”


    “那就相信我,好吗?”


    王衔山很想触碰她。


    苏玉淑的脆弱让他内心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心疼,那是一种混合着怜惜与保护的复杂情感。他注视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和低垂的眼帘,很想张开双臂将她轻轻拥入怀中,用自己温暖的怀抱驱散她所有的恐惧与不安。


    他想要告诉她,从今往后无论遇到什么都不用害怕,因为他会一直站在她身边,为她遮风挡雨,承担起所有的责任与重担。


    可是他不能。


    他只是为她重新添了一盆炭火,又烧上一壶热茶。屋里重新暖和起来,就连日光都仿佛透亮上了几分。


    这样便很好了……只要能为她做这些,便足够了。


    “衔山。”苏玉淑终于转过身来,眼眶下泛着淡淡的青黑,“贾骐来找过我,他说……只有我能救茵茹。”


    王衔山心头一紧,快步上前在她身侧蹲下,仰头望着她:“大小姐,您信他?”


    “我不信。”她扯出一个苍白的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账本的封皮,“可我不敢赌。茵茹她……她若真的去了北地,这辈子就毁了。”


    “那贾骐想要什么?”


    苏玉淑将账本推到他面前,声音轻得像是叹息:“瑞发号的真账。我手里这份,记着贾家这十数年来与各家商贾的金钱往来和税务平账。有了这账本……只怕贾渊又要遭受贬斥,他自然是不愿意让这样的证据留在我的手中的。”


    “大小姐,我来看一下账本。”


    王衔山接过账本,指尖触到那粗糙的封皮时,心头便是一沉。他跟随苏玉淑多年,深知她从不轻易示人以弱,如今这般模样,定是陷入了进退维谷的境地。


    他翻开账页,一行行细密的字迹映入眼帘。贾家这些年的勾当远比想象中更为触目惊心。漕粮克扣、偷漏漕税、克扣商户,甚至有几笔到北地的不知名账目,每一笔都足以让贾渊万劫不复。王衔山越看越是心惊,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大小姐……这账本不只是瑞发号一家之事。”


    “我当然知道……”


    王衔山指着一处账目打断了她的话:“这几笔都是通过漕运北上的棉花,在这一堆账目里面看起来并无不妥。但是大小姐……您有没有想过,棉花本就自北地而来,为何又选在开春之时运了回去?即便是回去重新售卖,可天气回暖,又有谁会再买呢?”


    “你是说……”苏玉淑瞪大了眼睛,二人异口同声说道——


    “私盐!”


    “他们着急要这账本回去,定然不会只是因为这些贪墨。我虽然不懂朝堂之事,可他毕竟是驸马,祖父又是太师,这些东西对他构不成最根本的威胁……所以……”王衔山攥紧了账本,“大小姐,这账本不能交。”


    “可茵茹……”


    “您若将账本交出,贾家脱困,您这些日子的经营便付诸东流。更何况……”他顿了顿,“贾骐此人反复无常,您怎知他不会反咬一口?”


    “贾骐的确狡诈……只是他背后之人才是真正可怕。”


    苏玉淑将那日宫宴上长公主的所作所为一五一十讲给他听。当听到长公主挑拨圣上,意图将玉淑纳入后宫时,王衔山的手不自觉地攥紧,后槽牙也紧紧咬了起来。


    “那这账本更不能交给他们了……”他用力地锤了一下大腿,一向温和的面容此刻写满了愤怒,“大小姐,我有一个办法。”


    “你说。”


    “我们可以做一个假的给他们。原版我们还留在手中,若是他们不再为难县主,我们也可以按下不表。若是他们真的反悔……”


    苏玉淑叹了口气:“这个办法我不是没有想过。只是时间紧张,你我又都没有模仿字体的本事,这纸张做旧怕是也来不及……”


    房间内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她想过干脆赌一把,可她不愿将筹码交到长公主手中,那样等着自己的定是满盘皆输。更何况,她不愿把茵茹放在天平的另一端,那样对她不公平。


    可是对他们这样的人来说,什么才算是公平呢?


    长公主的话还在她的耳畔回响,茵茹贵为镇北王之女,可在权力的倾轧之中却自身难保。她苏家富可敌国,可在强权之下依旧如浮萍一般。即便是从不涉党政之人,又能真的高枕无忧吗……闻家书香门第,不也……


    苏玉淑忽然睁大了双眼,她眼珠一转,当即写下一张纸条。她跑出门,大声对房顶唤道:“鸩!鸩!帮我!”


    鸩无声无息地落在院中,她抱臂而立,眉梢微微挑起,一副“终于想起我”的神情。


    “帮我送封信,”苏玉淑将纸条塞入她手中,语速飞快,“去闻府,找闻展。或者去工部,务必亲手交给他,不能让任何人瞧见。”


    鸩并未多问,身形一闪便消失在院墙之外。王衔山望着那道残影,眉头微蹙:“大小姐,闻展是……”


    “他曾经在隐姓埋名在东流盐场,做我们的账房先生。他出身姑苏闻家,一手好字,上次在漕运码头也是他帮了我们。他会帮我们这个忙的……”


    苏玉淑尽力笑着,她不能绝望,她一定要去做,不管什么办法,她都要试一试。


    王衔山望着她眼中重新燃起的光亮,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他站起身来,将账本仔细收好:“大小姐,我回去再研究一下账目。玉海亭的事,先有劳您了。”


    “衔山,”苏玉淑叫住他,声音里带着几分歉疚,“是我不好,不该把你拒之门外。”


    王衔山回头看她,窗外阴云恰好裂开一道缝隙,一缕惨淡的天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在师城青山上浑身湿透却笑得张扬的小姑娘,也是这样被阳光眷顾着。


    “大小姐,”他轻声道,“您从未将我拒之门外。是我……是我走得太慢了。”


    门扉吱呀一声合上,将未尽的话语截断在穿堂风里。


    此时的小巷里,两个小厮打扮的人正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两人扶着墙,哈气一阵阵地从口鼻中冒出来。


    “跑,跑慢点……”肤色稍白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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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喘得更厉害,“闻,闻展,你,你等会儿……”


    “沈,沈大人……别耽搁了……大,大小姐还等着呢……”


    沈知微真是哭笑不得:“你,你都不在,她家了。还,还大小姐呢……”


    闻展没有接话,他拽起沈知微的胳膊,继续向前跑去。寒风灌入领口,他却浑然不觉,满脑子都是那张纸条——


    “苏家有难,速来玉海亭。”


    直到二人踏进玉海亭的后院,见到了早已候在廊下的苏玉淑,他的心才安定了几分。


    闻展顾不上寒暄,几步上前,声音因一路疾跑而微微发颤:“大小姐,出什么事了?”


    “这是……”她并未急着说,而是狐疑地打量着面生的沈知微。


    “这是翰林学士,沈大人。他曾是家父的门生,你可以信任他。”


    “跟我来。”


    苏玉淑将二人引入账房,反手将门闩落下。她三言两语将贾骐的威胁与账本的干系道明,闻展的脸色随着她的叙述愈发凝重。当听到“私盐”二字时,沈知微不由得睁大了眼睛,闻展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声张。


    “做假账本倒是不难。”闻展接过那本残旧的账本,指尖在封皮上停留片刻,“闻家祖上确有人做过摹本,可那是书画,不是账册。字迹可以模仿,可这纸张的霉斑、墨迹的沁染、虫蛀的痕迹……”


    “两日。”苏玉淑竖起两根手指,“贾骐只给我两日。”


    闻展沉默了。他翻开账页,借着窗边的光细细端详。瑞发号的账房先生用的是楷体,工整有余而风骨不足,倒是好仿。可那些朱笔批注的深浅、墨团晕染的层次,特别是纸张的纹路,非经年累月不能成形。


    “我倒是有个办法。”


    半晌,倚在墙边的沈知微突然开口:“翰林院里翰林院里藏有一批前朝档案,纸张皆是从各地征集而来的旧物。其中有几卷江南漕运的文书,年代与这账本相近,纸质纹理几可乱真。若取来裁切装裱,或可解燃眉之急。”


    闻展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沈大人,私取档案可是重罪。”


    “所以我不私取。”沈知微直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我明日当值,负责整理这些废档。那些因虫蛀、水渍而汰换的旧册,按规定是要焚毁的。”


    他看向苏玉淑,目光清澈而坚定:“苏大小姐,你需要多少页?”


    苏玉淑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感激。她与这位沈大人素昧平生,他却愿意担此风险。她正要开口,闻展却抢先一步:“沈兄,此事与你无关,你不必——”


    “怎么与我无关?”沈知微打断他,嘴角浮起一丝苦笑,"闻兄,你忘了?我祖父当年便是因漕粮一案被贬谪岭南,客死他乡。


    这些年我查遍卷宗,始终寻不到确凿证据。若这账本能扳倒贾家,也算告慰祖父在天之灵。你我有着同样的血海深仇……便算我一个吧。”


    账房内一时寂静。窗外传来风卷过枯枝的沙沙声,细碎而规律。


    “我需要三十七页。”苏玉淑终于开口,声音沉稳下来,“账本共四十三页,其中六页是近年新添的,纸张尚新,不必替换。其余三十七页,需对应年份、对应纸质。”


    “好。”沈知微点头,“明日一早,我将纸张送到闻府。闻兄,你的字——”


    “我来准备笔墨。”闻展接过话头,“闻家有套祖传的工具,专用于摹古画的狼毫和调色的矿物颜料,做旧时能以茶水、灶灰层层晕染,再经炭火微烘,新墨便能沁出陈年气息。


    只是这字迹……”他顿了顿,看向苏玉淑,“大小姐,我需要对照原账逐字临摹,至少需要一日一夜。”


    “我来帮你。”王衔山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叠誊抄的账目副本,“这些是我方才整理的,将原账内容分类誊清,你只需按年份对应誊写,能省却不少翻查的工夫。”


    闻展接过副本,与王衔山对视一眼。两个男人之间无需多言,一种无形默契在沉默中建立起来。


    此刻无论是多费唇舌还是争抢功劳都是无益,众人的命运都系于这一本薄薄的账册上。


    唯有同心协力,方能渡过此劫。


    苏玉淑深吸一口气,走到三位面前,神情郑重地躬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深深的万福礼。她动作缓慢而标准,姿态谦卑——


    “有劳各位与我共进退了。我们一定要救出怀谦县主……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