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轻微的抽离感，元宝回到了自己的身体。


    台上，于等等身上那件月白色的女帔正渐渐淡去，露出底下黑色的无常劲装。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肩膀肉眼可见地塌下来。


    卫如琢的眸子依次扫过元宝和于等等。


    他唇角漾开笑意，右手抚在胸前，向着台下鞠了一个深深的躬。姿态郑重，一如百年前每次谢幕时那样。


    他直起身，缓缓念诵出那句在百年里吟诵过无数次的诗句：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一道女声接过了后半句。


    卫如琢平静的眸子猛地收缩，他几乎是茫然地转头。


    原本于等等站的位置，立着一道月白色的身影。眉目明艳，嘴角噙笑，穿着那件月白色女帔。


    她朝卫如琢伸出手，五指纤纤，一如百年前在木匣上方看他的模样。


    卫如琢几乎是飞奔过去的。


    戏袍的下摆扬起，他一把握住她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像是怕她再次消失。


    谢兰猗被他抓得歪了下身子。


    她眼角更弯了些，反手扣住他的指缝，拉着他向半空飘去。


    两人的身影越来越淡，从脚底开始，化作漫天的光点，飘飘扬扬，落在帷幕上，落在桌椅上，落在众人的肩头。


    曲终。


    人散。


    于等等在谢兰猗身影显形的时候就悄悄退到了帷幕边上。


    被拉入幻境的不止元宝，她也进去了，经历了那场长达百年的离别与等待。


    她有元宝那层魂力的保护，没有被卫如琢的情绪波动影响太大，但心头也染上了几分沉重。


    余光里闪过一道白影。


    她侧头。


    元宝站在台下，离戏台边缘不到一步的距离。他抬着手，掌心朝上，像是要接她下台。


    灯光打在他身上，把那件白色戏服映得发亮。刘海被汗浸湿了几缕，黏在额角，眼眶底下还有没散尽的红。


    于等等看着他这副样子，没来由地问了一句：


    “最后那句戏词，是你吗？”


    元宝举在她眼前的手掌蜷缩了一下，又慢慢伸开。


    他的嘴角扬起一些，让清冷的五官多了几分春日的温柔：


    “是。”


    在卫如琢记忆碎片里积蓄的那些情绪忽然就散了。


    她没有去接元宝伸出的手，反而狡黠一笑。


    于等等张开双臂，从台上直直扑了下去。


    元宝的瞳孔猛地放大，手忙脚乱地往前跨了一步，双臂张开，把于等等接了个满怀。


    他整个人被撞得往后退了半步，脚跟抵住地面才勉强稳住。


    于等等把脸埋在他胸口，鼻腔里涌入香灰和檀香混合的味道。她微微转头，鼻尖在他衣服上蹭了蹭。


    “你……”


    元宝的声音透过胸腔传过来，闷闷的，带着微微的颤：“你怎么不说一声就跳？万一我接不住你怎么办？”


    他的手臂有些抖，心跳也快的不像话。


    于等等把脑袋往他肩窝里又拱了拱，手指不自觉地攥住了他后背的衣料，攥了一小团在掌心里。


    “你不会接不住的。”


    声音软软的，带着计谋得逞的愉悦。


    元宝的手臂又收紧了一点，下巴抵在她头顶，呼吸慢慢平复下来。


    没有人再说话。


    但两人都深切感受到了，想见之人触手可及，是何等的幸运。


    远处，池塔站在三脚架前，脑子已经宕机了。


    此时的直播间，人数已经飚到了十万，弹幕早就疯了。


    【抱了抱了抱了！台上和台下都好甜啊啊啊！】


    【我草？刚才那是什么？原地升华？！】


    【举报了！传播超自然现象！（但先让我录完屏）】


    【特效真的能做到这种程度吗？水也呢？怎么不说话了？！】


    【报！！#华光戏院灵异事件#这个词条上同城热搜了！】


    池塔看了看屏幕上的弹幕，又看了看前面抱在一起的两个人。


    他默默地按下了直播静音键，深吸一口气，发出了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声咆哮：


    “元宝！于等等！！！这烂摊子，你们给我收了！！！！”


    没人理他。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聚集到了面前的系统光屏上。


    【叮！】


    【地府KT系统连接恢复……】


    【信号校准中……校准完毕。】


    【检测到异常公共信息泄露事件临近收尾。】


    【现发布集体任务：落幕的解说。】


    【任务要求：配合系统的引导，为华光戏院回响领域事件收尾，引导舆论向合理化解释方向发散。】


    “哼。”最先有动作的居然是正月。


    他嘴角噙着歪斜的笑，两步走到屏幕对面，随意靠在一张八仙桌上，眯眼看着屏幕里的画面变化。


    直播视频里呈现出来的画面和现场完全不一样。


    现实中，回响领域的幻境正在慢慢消散，墙上的壁纸一层层褪色，戏台上的绸缎重新变得陈旧。


    直播视频里却依然是华丽的大堂，灯光璀璨。


    两相对比，诡异得像两个平行世界在同一块屏幕上重叠。


    于等等、元宝、正月被迫按照系统的指令上台谢幕。


    那些社员身上的戏服已经自动脱下，东倒西歪躺在台上，直播画面里却不见人影。


    池塔硬着头皮继续解说，根据系统提示，邀请后勤人员上场。


    其实他已经快编不下去了。


    后勤人员？哪来的后勤人员？能当后勤人员的不都躺在戏台上被系统和谐了吗？


    然后角落里就走出几个人。


    魏今安今天没穿工作服，一身西装革履，还戴了副金边眼镜，人模狗样得于等等差点没认出来。


    阿飘还是那副墨镜加花衬衫，上台前对着于等等和元宝又咔嚓拍了几张，快门声响得理直气壮。


    于等等瞪了他一眼，他没看见似的昂首挺胸上了台。


    孟小甜穿了一件黑色连衣裙，上面绣着火红的彼岸花，外面搭了件酒红色针织衫。她在台上乖乖巧巧地朝镜头挥了挥手。


    于等等看傻了。元宝看上去淡定其实眼角跳了一下，池塔则直接大张着嘴，看着眼前的画面发呆。


    谢幕仪式在一片稀里糊涂中结束了。


    直播屏幕黑下去的瞬间，所有人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于等等本来还松了一口气，寻思任务可算完成了，结果抬头就看到大家一个比一个严肃的表情。


    心头涌上不祥的预感。


    魏今安两步走到正月面前，几乎每个字都带着火气：


    “到底怎么回事？”


    原来正月来这里并非巧合。


    魏今安作为指导员，可以看到于等等和元宝的实时任务状态。当他看到他俩的任务在这个别墅的时候，就觉得可能要出事。


    这个别墅，即使是在地府里，也是一个未解之谜。因此他特意拜托正月来这里照看一下。


    “我不是说了吗？有异常就赶紧带他们走！”


    魏今安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于等等的印象里，好像第一次见魏今安这么生气。


    “早就跟你说了，你那个训练模式不行。你什么时候才能记着？”


    “要不是系统失灵，这一切完全在我的掌握之中。”正月一脸不耐烦，抱着胳膊，下巴微抬，语气里全是不服。


    “要不然！要不然！”


    魏今安几乎是在吼了，“你忘了上一次要不然的后果了吗？你已经没搭档了，你难道想要他们俩也——”


    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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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度骤降。


    魏今安的声音戛然而止。


    于等等被冷得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往元宝那边靠了半步，元宝也正好在往她这边靠，两人撞到一起，对视一眼，谁也没讲话。


    温度隔着衣料传递过来，攀升到于等等的耳根。


    此时魏今安脸上的愤怒已经彻底变成了慌乱，像是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完全没了刚才的气势：


    “那个……我……是我不对，我不应该提……”


    没等他说完，正月甩出了斩魄镰，在空中划出一道裂缝。


    他面无表情地看了魏今安一眼，转头迈进了那幽深的裂缝里。


    裂缝在他身后合拢，玄色的衣角消失在空气里。


    全场寂静。


    在场的人神色各异，有恐惧，有懊恼，有懵逼。


    于等等就是懵逼的那个。


    没有搭档是怎么回事？


    上次他不是还说找搭档要了魂力补充剂给元宝吗？


    她想问，可看大家的表情，又把疑惑憋了回去。


    “阿嚏——”


    一个喷嚏打破了平静。


    众人齐齐看向池塔。


    他尴尬地揉了揉鼻子：


    “对不起……实在是太冷了……”


    说得小心翼翼，其实心里已经咆哮天了。


    他就是一个普通人，扛不住黑无常的这种低气压啊！你们神仙打架，为什么要殃及他这个池鱼啊？


    救命！


    魏今安深吸一口气，对着众人挤出一个笑，勉强得于等等都不忍心看下去。


    “那个……先回去吧，回去再说。”


    回响领域事件彻底告一段落。


    林氏别墅的热搜据说只挂了十分钟就没了，那些社员似乎也有地府专员去处理。


    疑问还有很多。


    从记忆碎片看来，是谢兰猗唤醒了卫如琢的神志，守护了他百年清明。于等等本以为两人身影散去后，会像以往一样化成小光点飘进她的铃铛里。


    并没有。


    进入铃铛的只有那三十二口枉死的戏院成员。


    他们两人的魂魄到底去了哪里？谢兰猗为什么会有这样特殊的力量？


    为什么地府明明知道林氏别墅的异常，却从来没有人来这里回收？


    系统失灵又是怎么回事？


    于等等想不通，干脆不想了。


    她一介刚入职的新人，这么复杂的事情轮不到她去管，安心拿奖励就完事儿了。


    毕竟……这次奖励真的不是一般的丰厚！


    【叮！】


    【任务-临时别墅的滞留灵体-已完成】


    【奖励：根据系统评估，任务完成出色，奖励功德积分4000。】


    【检测到系统临时故障，额外功德积分补偿：2000。额外道具补偿：无常法器升级兑换券】


    【检测到协同度变化，当前协同度：60%，黑白无常组合战斗时，战力加成60%。】


    于等等盯着战力加成提示，终于明白为什么正月那么看重协同度了。


    原来协同度超过50%以后，就不光是个感情温度计了，还是实打实的战斗力增幅器。


    她扭头想和元宝庆祝一下这次的收获，新的系统提示又弹了出来，怼到她脸上。


    【通知：由于此次公共信息泄露事件范围巨大，请于等等、元宝于24小时内前往地府进行情况汇报。】


    【汇报地点：判官殿·第三会议室。】


    【请准时出席，缺席将扣除功德积分：10000。】


    说得冠冕堂皇，翻译成人话就是：你们捅的篓子太大了，上头要问话。


    于等等心里喜悦的小火苗忽然就蔫了，只剩一缕青烟在头顶飘。


    她握着拳头，一脸悲愤：


    “下次出任务，一定提前看黄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