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花好月正圆

作品:《雨打芭蕉落闲庭

    夜幕降下来的时候,山里的凉意就一点一点漫上来了。


    谭柳真坐在灶房里,看着谭晏在灶台前忙活,心里头有点过意不去。


    “你歇会儿吧,中午那顿是你做的,晚上随便吃点就行,别折腾了。”


    谭晏没回头,嗯了一声,手上却没停。


    他把下午从村里换来的那块面团拿过来,在案板上撒了薄薄一层面粉,然后开始揉。


    谭柳真看着他的动作,发现他的动作非常熟练,而且很享受这个过程,似乎对为她做饭这件事已经期待了很久。


    他揉面的力道不轻不重,一下一下的,把面团翻来覆去地揉,揉得光滑匀称,像一块上好的白玉。


    “你这是要做面?”她问。


    谭晏又嗯了一声。


    谭柳真没再说话,就坐在那儿看着,她发现,谭晏真是做饭的一把好手。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谭晏的侧脸上,把他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照得柔和了一些。


    谭柳真忽然想起来,她好像从来没有这么长时间地看过一个人做饭。


    在宫里的时候,膳房的事她从来不用操心,自有御厨们忙活。


    后来逃出来了,在村子里住下,也是自己做自己的,从来没有别人给她做过饭。


    今天倒是破天荒了。


    谭晏把面团揉好了,放在一边醒着,然后去拿了一根擀面杖。


    那擀面杖是谭柳真自己用的,不大,但是挺沉。谭晏拿在手里,却像拿着根筷子似的,轻飘飘的。


    他把面团擀开,擀成一张薄薄的大圆片,然后叠起来,用刀切成一条一条的。


    刀工还是那么好,每一根面条都切得宽窄均匀,整整齐齐。


    谭柳真看着那些面条,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谭晏已经把面条抖散开,下进了锅里。然后他又拿了两个鸡蛋,在锅沿上轻轻一磕,打进锅里。


    鸡蛋在沸水里慢慢凝成形,蛋白裹着蛋黄,像两轮小小的月亮。


    他又洗了一把青菜,在面条快熟的时候放进去,烫了烫就捞出来。


    “好了。”


    谭柳真走过去,低头一看,愣住了。


    碗里是清亮的面汤,面条整整齐齐地卧在碗底,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旁边摆着几根翠绿的青菜。


    蛋煮得刚刚好,蛋黄还是溏心的,微微颤着,像是随时会流出来。


    每年父皇生辰那天,宫里都会吃长寿面。她那时候还小,坐在母后身边,看着父皇把那碗面吃完,然后大家一齐跪下来,说着万寿无疆的吉祥话。


    后来她大了些,也学着给父皇做长寿面。


    御厨们教她,面条要切得均匀,寓意长长久久。鸡蛋要煮得圆满,寓意圆圆满满。青菜要放得青翠,寓意万古长青。


    她做了好几年,每一年的样式,都和眼前这碗面一模一样。


    谭柳真看着那碗面,一时没有说话。


    谭晏端着另一碗面,站在旁边,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很淡的紧张:


    “阿姐?”


    谭柳真回过神来,笑了笑:“没什么,走吧,去后面吃,外面凉快。”


    后头有个小庭子,夏天乘凉用,谭柳真搬来两个小凳子。


    谭晏端着两碗面过去,谭柳真跟在后面,左手端着自己的那碗。


    有福早就闻见香味了,跟在他们脚边,尾巴摇得呼呼响,嘴里呜呜地叫,急得不行。


    “不急哦,”谭柳真低头看它,“有你的一份。”


    有福听不懂,但是它听得懂语气,知道是在说它,尾巴摇得更欢了。


    谭晏把面放在石头上,又回去端了一碗出来。那碗是给有福的,没有盐,只有面条和一个鸡蛋,是谭晏特意给它煮的。


    有福早就蹲在那儿等着了,一看见那碗面放到地上,立刻扑上去,埋头就吃,吃得呼呼响,整个身子都在扭。


    谭柳真看着它那副没出息的样子,忍不住笑:“你看它,比咱们吃得还香。”


    谭晏嘴角翘了翘,在她旁边的小凳子上坐下来。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挂在院子后面的树梢上,照得整个山头亮堂堂的。


    星星也出来了,一颗一颗的,密密麻麻的,像是撒了一把碎银子在天上。


    谭柳真低头吃了一口面。


    面条筋道,汤头清亮,鸡蛋煮得刚刚好。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着谭晏,认真道:“你这手艺真的,都可以去开馆子了。”


    “那我以后天天给阿姐做。”两人笑眼弯弯。


    月亮慢慢往上走,星星也越来越多。山里很静,静得能听见风从树梢上走过的声音,能听见远处山涧里隐隐约约的水声。


    谭柳真低头继续吃面,但她的心思已经不在这碗面上了。


    十九年的宫廷生活,每一年的这一天,她都要早早起来,梳洗打扮,穿上最隆重的衣裳,跟着母后去给父皇贺寿。


    然后是宴席,是歌舞,是那些永远说不完的吉祥话,是那些永远堆着笑的虚伪面孔。


    谭柳真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今晚的月亮真圆。宫里的月亮,应该也是这么圆吧。


    父皇的生辰宴,应该已经开始了。那些皇子公主们,那些大臣命妇们,应该都已经到了。


    御膳房会准备几百桌宴席,歌舞班子会从天黑跳到天亮。宫里会张灯结彩,热闹得像过年一样。


    谭柳真心里有一点淡淡的失落,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轻轻飘着,沉不下去,但也散不开。


    可是转念一想,如果她还在宫里,这会儿肯定少不了那些繁琐的礼数。


    不像现在。


    谭柳真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的面,又看了看旁边蹲着的谭晏,和地上吃得不亦乐乎的有福。


    现在这样,多好。


    谭柳真嘴角弯起来,弯成一个很淡很淡的笑。


    她觉得自己挺幸福的。


    “阿姐。”


    谭晏的声音忽然响起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谭柳真转过头:“嗯?”


    谭晏看着她,神情认真:“今天早上那些人,已经交给官府了。”


    谭柳真点点头:“我知道,陈捕头说了,会关起来。”


    “但是,”谭晏顿了顿,“我不放心。”


    “不放心什么?”


    谭晏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头看向院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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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向,看着那道用木桩和树枝围起来的简陋围栏。


    “围栏太矮了,”他说,“我跳得过去。”


    谭柳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跳得过去,别人可不一定。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手。”


    谭晏没有笑,还是那副认真的样子:“不是所有人都像阿姐想的那样。有些人,翻墙很快。”


    谭柳真看着他,忽然想起来,这小子自己就是个翻墙高手。


    “你想怎么弄?”她问。


    谭晏说:“加高。再密一点。顶上削尖。”


    谭柳真想了想,点了点头:“行,明天我跟你一起弄。”


    谭晏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包扎着的右手上。


    谭柳真顺着他的目光低下头,然后笑了:


    “看我干什么?我左手还能动,给你递个东西还是行的。再说了,我又不是只废了一只手,你当我什么都干不了?”


    谭晏没说话,但是那眼神,分明是在说“你就是什么都干不了”。


    谭柳真气得想敲他脑袋,但是手抬起来才发现,右手确实不方便,左手又够不着。


    她只好瞪了他一眼。


    谭晏被她瞪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是眼睛里有一点很淡的笑意,一闪就过去了。


    有福吃完了那碗面,把碗舔得干干净净,比洗过的还干净。这会儿正趴在谭柳真脚边,肚子圆滚滚的,满足地打着小呼噜。


    谭柳真低头看了看它,又看了看旁边的谭晏,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晚上睡哪儿?”她问。


    谭晏说:“门口。”


    谭柳真皱了皱眉:“门口多冷,晚上山风大,你别冻着了。”


    谭晏还是摇头:“阿姐手不方便。”


    谭柳真愣了一下,然后明白过来他的意思。


    这小子……


    “我又不是瘫了。”


    有福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颠颠儿地跑过去,蹲在他旁边,仰着脑袋看他洗碗。


    谭晏洗完一个碗,有福就凑上去闻一闻,尾巴摇一摇,好像在检查他洗得干不干净。


    谭柳真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


    她抬起头,又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今晚的月亮真圆。


    谭晏洗完碗,端着一摞碗走过来,看见她站在那儿发呆,脚步顿了顿。


    “阿姐?”


    谭柳真回过神来,笑了笑:“走吧,进屋。”


    两人一狗慢慢走回屋里。


    谭晏把她送到房门口,看着她进去,然后自己走到门口,把早就准备好的那床薄被铺在地上,靠着墙坐下来。


    有福也跟着他走过来,在他旁边趴下,把脑袋搁在他腿上,舒服地叹了口气。


    谭晏低头看了看它,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屋里安静下来。


    谭晏靠着墙,看着门口透进来的一点点月光,听着屋里有福轻轻的呼噜声,和屋里头谭柳真偶尔翻身的细微声响。


    月光从门缝里透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在有福身上,照在这一方小小的空间里。


    像是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三个人,守着这一方小小的院子,守着这一夜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