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鸥外的计划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第一次茶话会后的第七天，西格玛的手机收到了来自“森鸥外”号码的讯息。


    发件人却是爱丽丝。


    是一长串语音消息，小女孩软糯糯的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兴奋：「西格玛西格玛！明天林太郎要带爱丽丝去逛商场！那边新开了一家超可爱的童装店，有很多很多漂亮的小裙子！爱丽丝想让你也来看！我们一起挑好不好？拜托拜托！」


    后面跟着十几张照片，全是她翻拍的童装杂志页面，各种款式各种颜色，有些被圆珠笔圈了起来，旁边歪歪扭扭写着“这件西格玛会喜欢吗”“这件穿给西格玛看”。


    最后是一张自拍。


    爱丽丝对着镜子噘着嘴，手里举着一张手写的卡片，上面用彩色蜡笔画了三个小人——金发的、黑发的、半紫半白发色的，手拉着手站在一朵巨大的花下面。


    卡片下方写着：爱丽丝最好的朋友！


    西格玛看着屏幕上那幅歪歪扭扭的画。


    金发小人穿着红色的裙子，黑发小人穿着黑色的衣服，半紫半白发色的小人穿着——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今天随手套上的米色开衫。


    画上的那个小人，穿的也是米色。


    她沉默了很久。


    她知道这条讯息来自森鸥外的手机，也知道爱丽丝的每一句话背后都有那位首领的影子。


    但那些照片上被圆珠笔圈出来的小裙子，那张手绘卡片上三个手拉手的小人，那句“爱丽丝最好的朋友”——


    太真了。


    真到她几乎可以看见爱丽丝趴在茶几上、认真涂画的模样。


    真到她很难用“算计”两个字，去否定一个孩子单纯的喜欢。


    她想起那天爱丽丝抱住她时，温热柔软的小身体，和那双碧蓝眼眸里毫无保留的依赖。


    与谢野医生说过，异能生命体也有自己的意志。


    爱丽丝对森鸥外的感情是真实的，那她对西格玛的喜欢，为什么不能也是真实的？


    至于森鸥外……


    她回复了。


    「好。明天几点？」


    如果这是一场狩猎，她至少可以选择，在哪片林子里被接近。


    第二天下午，阳光正好。


    西格玛按照约定的时间抵达商场门口时，一眼就看见了爱丽丝。


    小女孩今天穿着一条鹅黄色的连衣裙，发边别着红色的蝴蝶结。


    她站在旋转门前，正踮着脚朝每一个路过的行人张望，小脸上写满了焦急。


    看到西格玛的瞬间，那双碧蓝的大眼睛像被点亮的灯。


    “西格玛！”


    她像一只小蝴蝶般扑了过来，一把抱住西格玛的腰，仰起脸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你真的来啦！爱丽丝等了好久好久！还以为你不来了！”


    西格玛低头看着那张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小脸，唇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极浅的笑意。


    “说好了的。”她轻声说。


    “嗯！说好了的！”爱丽丝用力点头，然后拉起西格玛的手，“快走快走！林太郎已经进去了，他说要先去看男装，让爱丽丝在这里等你。男装有什么好看的，全是黑色黑色黑色，无聊死了！”


    她絮絮叨叨地抱怨着，小手却把西格玛的手握得很紧。


    西格玛任她拉着，穿过旋转门，走进冷气充足的商场大厅。


    爱丽丝的脚步轻快得像一只小鸟，一路上不停地指给她看各种东西。


    那边有个好大的熊猫玩偶，这边的冰淇淋店看起来好好吃，三楼那家童装店就是她们要去的地方，橱窗里有一条粉红色的裙子特别特别漂亮——


    西格玛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偶尔被爱丽丝拉着停下来看某件她觉得“西格玛也一定会喜欢”的东西。


    她注意到，爱丽丝选的每一样东西，不是“我喜欢”，而是“西格玛也会喜欢”。


    这个细节让她的心柔软了一瞬。


    童装店在商场三楼。


    店面很大，装潢是温柔的奶油色系，橱窗里陈列着各种精致的小裙子，蕾丝、蝴蝶结、薄纱，像童话里走出来的场景。


    爱丽丝拉着西格玛冲进去时，森鸥外已经站在里面了。


    他今天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半长的黑发松散地束在脑后。


    没有那件标志性的黑大衣，没有暗红色的围巾，看起来像任何一个陪女儿逛街的普通父亲。


    他正拿着一件小裙子端详，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红眸落在西格玛身上，眼底有笑意缓缓漾开。


    “来了。”他说，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西格玛微微颔首：“森先生。”


    “林太郎林太郎！”爱丽丝已经松开西格玛的手，冲到森鸥外面前，“你看你看！西格玛真的来了！爱丽丝没有骗你吧！”


    “嗯，没有骗我。”森鸥外低头看她，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去吧，去挑你喜欢的小裙子。”


    爱丽丝欢呼一声，立刻钻进那片裙子的海洋。


    森鸥外直起身，看向还站在门口的西格玛。


    “让她自己挑吧。”他说，语气随意，“我们去那边坐一会儿？”


    他示意店堂深处那组供陪同家长休息的沙发。


    西格玛看了一眼已经在疯狂往自己身上比划裙子的爱丽丝，点了点头。


    他们在沙发上坐下。


    中间隔着一个扶手椅的距离，不远不近，恰到好处。


    “谢谢你能来。”森鸥外率先开口，红眸望向不远处那个鹅黄色的小身影，“这孩子从昨天收到你的回复开始，就一直兴奋得不行。今天早上六点就爬起来挑裙子，换了七八套才满意。”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真实的无奈，和更真实的宠溺。


    西格玛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爱丽丝。


    小女孩正拿着一件粉红色的蓬蓬裙往身上比，对着镜子转了一圈，又拿起另一件蓝色的，歪着头比较。


    “她很喜欢你。”森鸥外说。


    西格玛没有接话。


    她知道这句话里有试探，也有真心。


    她选择了只听真心。


    “我也很喜欢她。”她轻声说。


    森鸥外侧过头看她。


    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在她半边侧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落在爱丽丝身上，淡粉色的眼眸里有一种很轻很软的温度。


    不是伪装，不是礼貌，是真的在注视一个让她觉得可爱的孩子。


    他忽然觉得，这一刻比任何精心设计的场景都更让他心动。


    “西格玛！西格玛你快来看！”


    爱丽丝的呼喊打断了这片刻的静谧。


    西格玛站起身，走向那片裙子的海洋。


    接下来的时间，是属于爱丽丝的。


    她试了一件又一件小裙子，每一次从试衣间蹦出来，都要在西格玛面前转上好几个圈。


    “这件好看吗？”


    “这件呢？”


    “这件和刚才那件哪个更好？”


    西格玛始终很有耐心。


    她会蹲下来，仔细帮爱丽丝理好裙摆，抚平蕾丝边的褶皱，然后认真地端详片刻，给出建议。


    “这件粉红色的很衬你的肤色。”


    “蓝色的更活泼一些，适合出去玩的时候穿。”


    “如果你都喜欢，可以都买下来。”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动作也很轻很柔。


    爱丽丝像一只被顺了毛的小猫，乖乖地站在她面前，任由她帮自己整理裙摆，眼睛亮亮地看着她。


    “西格玛好温柔。”她忽然说。


    西格玛的手指微微一顿。


    然后她继续帮爱丽丝系好腰间的蝴蝶结，没有说话。


    爱丽丝又试了七八条裙子，最后挑中了三条。


    一条粉红色的蓬蓬裙，一条天蓝色的纱裙，还有一条白色的、裙摆绣着小雏菊的日常款。


    森鸥外全程坐在沙发上，手边放着一杯店员送来的咖啡，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那两道身影。


    看爱丽丝在西格玛面前转圈，看西格玛蹲下来帮她整理裙摆，看她们头挨着头一起研究某条裙子的蕾丝边——


    他端起咖啡，掩去唇角不自觉加深的弧度。


    店员将选好的裙子仔细叠好，装进精致的购物袋。


    森鸥外站起身，从西装内袋取出钱包。


    “我来吧。”西格玛说。


    森鸥外看了她一眼，眼底有笑意掠过。


    “陪她来就已经很好了。”他说，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这些是我想送她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又补充了一句：“也是我想谢你的。”


    西格玛迎着他的目光，没有推辞。


    她只是微微颔首：“那谢谢您。”


    森鸥外付款的时候，爱丽丝拉着西格玛的手，小声说：“西格玛，我们去那边看看好不好？”


    她指的方向是隔壁的鞋店。


    橱窗里陈列着各种精致的女鞋，从童鞋到成人的款式都有。


    “爱丽丝想看鞋子？”


    “嗯！”爱丽丝用力点头，然后仰起脸，眼神里带着一点狡黠，“也想让西格玛看鞋子。”


    西格玛愣了一下：“我？”


    “对呀！”爱丽丝拉着她就往鞋店走，“西格玛的鞋子看起来好旧了，而且都是这种——”她指了指西格玛脚上那双简约的平底鞋，“好无聊的颜色！爱丽丝想给你挑一双好看的！”


    西格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


    其实鞋子并不旧，甚至还是新买不久的。只是款式普通，颜色素净，是最不起眼的那种白色平底鞋。


    她向来不太在意这些外在的东西，舒服、合脚，就足够了。


    “不用了，我——”


    “要的要的！”爱丽丝已经把她拉进了鞋店，“林太郎付钱！他有很多很多钱！对不对林太郎？”


    她回头看向刚提着购物袋跟进来的森鸥外。


    森鸥外红眸含笑，目光落在西格玛脸上。


    “对。”他说，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爱丽丝说得对，我有很多很多钱。”


    西格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忽然意识到，如果此刻推辞，反而显得刻意。


    爱丽丝已经欢快地奔向那片鞋子的海洋。


    西格玛站在原地，看着小女孩趴在一个展示台前，认真地研究着那些鞋子，偶尔拿起一双看看，摇摇头放下，又拿起另一双。


    森鸥外走到她身侧。


    “让她挑吧。”他说，声音很轻，“她难得这么开心。”


    西格玛侧过头看他。


    他正望着爱丽丝的方向，紫眸里有她从未见过的柔软。


    这一刻，他不像是港口□□的首领，不像是在茶话会上试探她的猎人，只是一个看着女儿欢快奔跑的父亲。


    她收回目光。


    “好。”


    爱丽丝挑了很长时间。


    她几乎把店里每一双她觉得“好看”的鞋子都拿过来，让西格玛试。


    “这双呢？这双跟西格玛的裙子很配！”


    是一双浅粉色的细带凉鞋，鞋面上缀着几朵小巧的绢花。


    西格玛试了。


    “这双呢？这双穿起来很舒服的样子！”


    是一双米白色的平底凉鞋，简约的款式，只有鞋面上有一圈细密的编织纹路。


    西格玛也试了。


    “还有这双！这双好漂亮！”


    是一双淡紫色的细跟凉鞋，鞋面上有细细的银色闪粉，像撒了一把星子。


    西格玛试了，站起来走了两步。


    细跟让她有些不适应，步子微顿。


    “太高了。”她轻声说，又坐回去换了下来。


    爱丽丝蹲在她面前，双手托着腮，小脸上写满了认真。


    “西格玛穿什么鞋子都好看。”她宣布。


    西格玛低头看她，唇角又浮起那抹极浅的笑意。


    “谢谢。”


    最后爱丽丝选中了一双。


    那是一双浅金色的细带凉鞋，带子很细很软，在脚踝处设计了一个精巧的蝴蝶结。鞋跟不高，只有三四厘米，优雅又不会太累脚。


    “这双！”爱丽丝抱着鞋盒跑到西格玛面前，眼睛亮晶晶的，“西格玛试试这双！”


    西格玛接过鞋盒，取出那双凉鞋。


    浅金色的细带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做工精致，触感柔软。


    她脱下自己那双旧旧的平底鞋，正要弯腰去换——


    “我来。”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她身侧响起。


    西格玛的手指僵在半空。


    森鸥外已经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他蹲得很低，一只手托起她那只还没来得及穿鞋的脚，另一只手拿起那只浅金色的凉鞋。


    西格玛的身体在瞬间绷紧。


    那是本能的警惕，是经历过太多风雨后刻进骨子里的反应。


    当有人触碰她的身体，尤其是脚这样脆弱的部位，她的第一反应从来不是放松，而是戒备。


    她没有动。


    她只是垂下眼睫，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那个男人。


    森鸥外似乎没有察觉她的紧绷，又或者察觉了却选择了无视。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


    他将凉鞋轻轻套上她的脚，细带从他指间绕过，穿过她的脚背，最后在脚踝处系好那个精巧的蝴蝶结。


    他的指尖偶尔会触到她的皮肤，温热干燥，力道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自始至终，西格玛没有说话。


    她只是垂着眼睫，看着他的动作。


    那双淡粉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


    警惕，不解，还有一丝被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很轻很软的怔忡。


    森鸥外系好蝴蝶结，却没有立刻起身。


    他微微抬起头，目光从她的脚踝缓缓上移，掠过她垂落的裙摆，掠过她交叠在膝上的双手，最后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


    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在她半边脸颊和微微颤动的睫毛上镀了一层金边。


    她就那样垂着眼，安静地坐着。


    不是接受，也不是拒绝。


    只是在看。


    看他为她做这一切。


    森鸥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却很深。


    “好了。”他站起身，后退半步，目光落在她脚上那双浅金色的凉鞋上。


    细带勾勒出她纤细的脚踝，浅金色衬得她的皮肤愈发白皙。


    “很适合你。”他说。


    西格玛这才抬起眼。


    她低头看了看脚上的鞋，又抬眼看向他。


    “……谢谢。”她说。


    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


    但她的耳尖，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微微泛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薄红。


    “哇——”


    爱丽丝的惊呼打破了这片刻的静谧。


    她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蹲在西格玛脚边，双手托着腮，眼睛瞪得大大的。


    “好好看！西格玛的脚好好看！鞋子也好好看！比爱丽丝想象的还要好看！”


    她仰起脸，看向森鸥外，小脸上写满了得意：“林太郎，爱丽丝挑的对不对！”


    “对。”森鸥外低头看她，眼底的笑意很深，“爱丽丝挑得非常好。”


    爱丽丝满意了，又转向西格玛：“西格玛走两步看看！走两步！”


    西格玛站起身。


    凉鞋的跟不高，走起来很稳。浅金色的细带随着她的步子微微晃动，脚踝处的蝴蝶结轻轻颤动，像两只停在花间的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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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低头看着脚上的鞋。


    确实很好看。


    比她自己的那双旧鞋好看得多。


    她抬起头，正要说什么——


    “就要这双！”爱丽丝已经替她做了决定，“林太郎，就要这双！”


    森鸥外从西装内袋取出钱包。


    西格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垂下眼睫，看着脚上那双浅金色的凉鞋。


    细带温柔地缠绕着她的脚踝。


    森鸥外付款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掠过她低垂的侧脸。


    阳光落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


    ——像灰姑娘的水晶鞋。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浮现在他脑海里。


    他为她穿上了。


    她接受了。


    虽然她只是接受，还没有任何承诺。


    但没关系。


    他有的是耐心。


    离开鞋店时，森鸥外手上多了两个购物袋。


    一个装着小裙子，一个装着那双浅金色的凉鞋，店员把西格玛原本那双旧鞋也包了起来，放进了袋子里。


    爱丽丝一手拉着森鸥外，一手拉着西格玛，走在那两个大人中间。


    她走几步就要蹦一下，小脸上的笑容从没消失过。


    “今天好开心！”她宣布，“爱丽丝最喜欢和西格玛一起玩了！下次还要一起！下次去买发卡！爱丽丝知道有一家店，发卡超级漂亮，还有那种亮晶晶的——”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声音像一串清脆的铃铛。


    电梯到了一楼。


    商场门口就在前方。


    旋转门缓缓转动，将室内的冷气与室外的暮色隔开。


    西格玛停下脚步。


    “就到这里吧。”她轻声说。


    爱丽丝愣了一下，小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她的手指。


    “西格玛要走了吗？”


    “嗯。”


    西格玛低头看她，目光落在小女孩那张迅速垮下来的小脸上。


    她沉默了一瞬，然后伸出手，轻轻揉了揉爱丽丝的发顶。


    “今天很开心。”她说，声音比平时更柔，“谢谢你，爱丽丝。”


    爱丽丝瘪了瘪嘴，眼眶有点红。


    但她没有哭，只是用力抱了西格玛一下。


    “那下次，一定要来哦。”她把脸埋在西格玛腰间，闷闷地说，“说好了的。”


    西格玛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


    “……嗯。”


    她直起身，看向森鸥外。


    暮色从旋转门的缝隙间渗进来，在他身上落了一层昏黄的光。


    他站在那里，手上提着两个精致的购物袋，紫眸里映着将暗未暗的天色。


    “谢谢您今天的招待。”西格玛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礼貌。


    森鸥外看着她。


    看着她站在暮色与灯光的交界处，半紫半白的长发被晚风轻轻拂动，淡粉色的眼眸里沉淀着一天的宁静，和一点点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柔软。


    他想起她垂着眼睫、任由他替她穿上凉鞋的模样。


    想起她紧绷的身体，和始终没有收回的脚。


    想起她那双浅金色的凉鞋，在灯光下泛起的温柔光泽。


    ——像水晶鞋。


    他为她穿上，她接受了。


    虽然不是用计谋换来的“我愿意”，但至少，她没有拒绝。


    “不用谢我。”他说，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格外低沉温和，“是爱丽丝想送你礼物，我只是付钱的那个人。”


    西格玛看了他一眼。


    她知道这话里有水分，却也没有戳穿。


    西格玛的目光轻轻落在他手中提着的购物袋上，顿了顿，轻声开口：


    “一直麻烦您拎着，实在不好意思……这个，我自己来就好。”


    她主动朝他伸出手，想去接过属于自己的那份东西。


    森鸥外顺势将装着她旧鞋的袋子递到她掌心。


    就在交接的瞬间，他们的手指轻轻地、短暂地触到了一起。


    只有一秒。


    或许更短。


    她指尖的温度，轻轻擦过他的指腹。


    西格玛稳稳接过属于自己的袋子，垂下眼睫，微微点了点头，算是道别。


    “那我先走了。”


    然后她转身，朝旋转门走去。


    浅金色的凉鞋在暮色中一闪，消失在转动的门后。


    森鸥外站在原地，看着那抹身影消失在玻璃门的另一侧。


    目光穿过暮色与灯火交织的光影，仿佛还能看见她半紫半白的长发在晚风中拂过的痕迹。


    他知道她要回去哪里。


    那个她和某位“碍眼的家伙”共同居住的公寓。


    他想象过那个场景——她推开门，换下那双他亲手穿上的凉鞋，踩在熟悉的木地板上。


    那个人或许正懒散地窝在沙发里翻着书，或许会抬起头，用那双鸢色的眼睛漫不经心地扫她一眼，问一句“回来啦”。


    只是想象，就已经让他觉得不悦。


    森鸥外只是静默的看着，没有立刻动。


    那只手还保持着递出袋子的姿势，悬在半空。


    然后他缓缓垂下手臂，手指在身侧轻轻收拢，又松开。


    ——还在。


    那份温度。


    从她指尖传来的、属于她的温度，仿佛还残留在他的指腹上。


    很轻，很淡。


    像羽毛拂过水面留下的涟漪。


    像某个春日的午后，第一缕阳光落在皮肤上的暖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只刚才触碰过她的手。


    只是一瞬间。


    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那份温度，却固执地停留着，不肯散去。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还在做医生的时候。


    那时他经手过无数双手。


    病人的、家属的、同事的。


    有些冰冷，有些温热，有些因为恐惧而颤抖，有些因为感激而用力握住。


    但没有一双手，让他记住过温度。


    可此刻，只是这样短暂的、无意的、几乎算不上触碰的触碰——


    他记住了。


    她的温度。


    他想，这大概就是区别。


    爱丽丝仰起脸，看着发呆的森鸥外，小手扯了扯他的裤腿。


    “林太郎？”


    森鸥外回过神，低头看她。


    小女孩眨巴着碧蓝的大眼睛，小脸上写满了疑惑：“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


    他蹲下来，与她平视。


    红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沉淀。


    “爱丽丝很想和西格玛住在一起吗？”


    “嗯！”爱丽丝用力点头，眼眶又红了，“特别特别想！”


    森鸥外伸出手，轻轻擦去她眼角那颗还没来得及落下的泪珠。


    “那林太郎想想办法。”他轻声说。


    爱丽丝眨眨眼：“什么办法？”


    森鸥外没有回答。


    他只是重新牵起爱丽丝的手，朝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暮色渐深，横滨的灯火次第亮起。


    森鸥外手里只剩下一个装着爱丽丝小裙子的袋子，轻轻晃动。


    而那份从她指尖传来的温度，还固执地留在他另一只手的指腹上，不肯散去。


    很轻，很淡。


    只是一秒钟的触碰而已。


    他想，他大概会记得很久。


    至于那个住在同一屋檐下的、碍眼的家伙——


    森鸥外的红眸在夜色中微微眯起，唇角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弧度。


    礼物已经备好了。


    不是致命的。


    只是一些不便言说的小烦恼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