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来财39

作品:《房东和她的房客们

    李琳一大早就开始打扫三号楼的卫生,拖地抹灰,整理院子,终于等到了张罗宁下楼。


    张罗宁走到院子里,穿着一身灰色的中式练功服,头发随便挽着,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和平常一样出门。


    看见李琳,她脚步顿了一下,没打招呼,继续往外走。


    李琳往前迎了两步:“张师傅,早啊。”


    张罗宁停下来,回过头,“早上好。”


    她声音不高,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但眼里那点疑惑没藏住——平时话很少的房东,今天主动开口,看来是有事。


    李琳走到她跟前,也没绕,直接问道:“张师傅,有人托我问你一件事。”


    张罗宁没说话,看着她。


    “一个朋友的朋友,买了半山的别墅,想找人看看风水。”李琳顿了顿,“想问你能不能帮忙。”


    张罗宁听完,摇了摇头。


    “我不看阳宅,”她说,声音不高,但很干脆,“斋醮科仪可以,这个不行。”


    李琳点点头,没有纠缠,“好的,麻烦张师傅咯。”


    张罗宁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巷子外走。


    李琳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口。


    她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李欢发了一条消息。


    “张师傅说不看阳宅。”李欢把手机放下,“她只做斋醮科仪。”


    李润棠愣了一下,然后摆摆手。


    “算了算了,我另外托人。”他把手机拿起来,开始翻通讯录,“广府这么大,还找不出个厉害的风水先生?”


    ---


    农历三月初三,阳历四月十九,真武大帝诞辰。


    老罗天没亮就起来了,洗漱完,换了身干净衣服,下楼开车往城西走。


    到道观的时候,东方刚泛白。


    山门还没开,门口已经站了七八个人,都是老面孔。


    老罗跟他们点点头,站到队伍里,晨风凉凉的,吹得人清醒。


    六点整,山门开了。


    两扇厚重的木门被从里面拉开,吱呀一声,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门后站着一个年轻道士,穿着青色道袍,朝他们微微欠身。


    老罗进去,先去偏殿上香。


    这是他几十年的习惯——先拜真武,再去大殿。偏殿人少,清静。他跪在蒲团上,看着那尊黑面披发的神像,心里默念了几句,把香插进炉里。


    出来时,大殿方向传来钟声。


    他顺着青石路走过去,人已经多起来了。大殿前的院子里站满了信众,都是来参加法会的。老罗往里挤了挤,找了个能看见坛场的位置站定。


    天已经亮了,殿内香烟缭绕,看不清里面,只能听见鼓声一下一下地敲。


    辰时整,法会开始。


    钟鼓齐鸣,经声从殿内传出来。老罗踮起脚往里看,隐约能看见主坛上站着几个人,穿着各色法衣,手持法器,正在行科。


    主位上的老道长他认识,观里的主持,七十多了,须发皆白。穿的是紫色法衣,绣着金线,在香烟中若隐若现。


    但今天让他注意的是另一个人。


    主持右侧,站着一个年轻女性。


    隔得太远,看不清脸。只能看见她穿着青色法衣,手持笏板,正对着坛上的经书唱赞。


    她的声音清越,不高不低,却穿透了香烟和钟鼓,清清楚楚地传进耳朵里。


    老罗愣了一下。


    他在道观里进进出出十几年,法会见过不下百场。但从没见过这么年轻的女性站在那个位置。


    那是都讲。


    在道教法会中,都讲仅次于主讲,负责唱赞、领经、引导仪程。能站上这个位置的,不是修行多年的老修行,就是有真传承的。


    这位看起来不超过三十岁,太年轻了。


    一般这个年纪的道士,大多还是刚从道教学院出来的弟子。


    法会持续了四个多小时,老罗一直站在院子里,没挪地方。


    阳光慢慢升高,从屋檐移到殿前,又移到他的脚边。他看着那道青色身影在坛上移动,每一步都踏在鼓点上,每一次俯身、每一次举笏,都像是练过千百遍。


    中间有一段,她走到坛前,手持木剑,行了一段步罡踏斗。


    动作不快,但极稳。


    脚下的每一步都踩在特定的方位上,像走了千百遍。剑尖在空中划过,带起一缕香烟,绕着她打了个旋。


    老周不明白那些步子的含义,也看不懂剑指的方向。但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道青色身影在香烟里移动,忽然觉得周围的声音都远了——钟声、经声、人群的嘈杂,全都被隔在一层看不见的东西外面。


    阳光从屋檐切下来,照在她身上,又滑开。


    那位女道长似乎有种能影响人的特殊气场。


    那一刻,老周觉得时间慢了下来……


    ---


    午时,法会结束。


    几百信众渐渐散了。老罗没走,他往后院走,去找熟识的一位师傅。


    师傅姓陈,在观里三十多年了,专管经书典籍。老周每次来都要找他喝茶,听他讲些道门的事。


    后院清静多了,没什么人。陈师傅住在东厢一间小屋,门开着,里头飘出茶香。


    老罗敲了敲门框。


    “陈师傅。”


    陈师傅正坐在窗前泡茶,抬头看见他,笑了。


    “来了?坐。”


    老罗进去坐下。陈师傅给他倒了杯茶,是他喝惯的凤凰单丛,茶汤金黄透亮。


    “今天法会人多吧?”陈师傅问。


    “多。”老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挤都挤不进去。”


    陈师傅笑笑,没说话。


    老罗放下茶杯,看着他。


    “陈师傅,跟你打听个人。”


    陈师傅抬眼看他。


    “今天法会上,主持旁边站着那位女道长,穿青衣服的,是谁?”


    陈师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倒是有眼力。”


    老罗等着他往下说。


    陈师傅又给他续了杯茶,慢悠悠地开口。


    “那位啊,全真正一双修。”


    老罗愣了一下,他在道观里进进出出十几年,多少懂一点。全真和正一是道教两大派别,全真重修心、重内丹,正一重符、重科仪。


    能两派兼修的,很少见。


    “听说她还继承了北汉钟离的衣钵。”陈师傅补了一句。


    老罗握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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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汉钟离,八仙之一,全真派尊为“正阳祖师”。


    能继承这个衣钵的,那可不是一般的道士。


    “那她现在在哪个道观挂单?”老周追问了一句,“能不能帮忙引见一下?”


    陈师傅摇摇头。


    “她没在观里挂单,”他说,“在外头租房子修行,一个人,不方便啊。”


    老罗没再追问。


    他知道规矩,有些修行人不喜打扰,硬要引见反而不好。


    他低头喝茶,忽然想起老友李润棠讲的一件事。


    “陈师傅,”他抬头,问道,“这位女道长,是不是姓张?”


    陈师傅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老罗沉默了几秒,把茶杯放下。


    从后院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他站在山门外,掏出手机,给李润棠打电话。


    电话那头,李润棠听他说完,半天没说话。


    “你是说……”李润棠的声音有点不确定,“那位道长,全真正一双修,还继承了正阳祖师的衣钵?”


    “对。”


    “一个人在外租房修行?”


    “对。”


    “姓张?”


    “对。”


    李润棠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


    “老罗,”他开口,语气有点复杂,“我看走眼咯,错过了一位大师。”


    老罗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了,他追问了一句:“你帮周斌找风水师,找的是她?”


    “嗯。”李润棠说,“我以前同你讲过的,给我们村做祖祭的道长也是她。”


    老罗听完,有些可惜的叹了一声,“那你还真是错过了。”


    ---


    陈曦几个在汽配城实习的同学休息约吃饭,定在石陂村。下午四点半,她站在村口那幅游龙墙绘下面等人。


    太阳已经斜了,光线从骑楼那边切过来,把龙鳞照得暖融融的。她低头看了眼手机,群里王贤发来条语音:“别催啦,到了到了,正在停车呢。”


    等了五六分钟,六个人从村口走过来。


    走前面的是王贤,她大学室友,扎着马尾,背着个帆布包,边走边往两边张望。旁边那个穿粉色卫衣的是同班同学小敏。


    陈曦看见她,嘴角往下压了压。


    小敏旁边还站着一个扎低丸子头的女生,手里拿着手机在拍村口的牌坊,那是王贤租房的室友周婷,陈曦见过两次,话不多,每次都在拍照。


    后面跟着两个男生,瘦高个叫阿峰,戴眼镜的叫阿杰,都是同班的。


    再往后还有一个女生,陈曦不认识,瘦瘦小小的,穿着红黑格纹的英伦风长裙,跟在小敏后面走,应该是王贤说的那个老乡,姓什么来着,她一时想不起来。


    王贤走过来,挽住陈曦的手。


    “等久了吧?”她笑嘻嘻地凑过来。


    “你说呢?”陈曦晃了晃她的手,眼睛往她身后那群人扫了一圈,“你们几个磨磨蹭蹭的,让我站在这儿里喂了十几分钟的蚊子。”


    “哪里有蚊子?”


    “打个比方嘛……”陈曦看向后面,“小玲呢?她怎么没来?”


    阿峰把背包往肩上提了提,叹了口气。


    “临时通知加班,走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