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 今生(六)

作品:《和兄长拿到宿敌剧本后

    梅世镜始终不肯见江云惊。


    “你留下吧。”


    隔着门,梅世镜淡淡开口,声音里藏着警惕,也裹着怀疑,唯独没有半分寻常母亲该有的温软疼惜,更无半分愧疚与歉疚。


    妹妹惨死,江厉算计,再加上她亲手背弃守护并蒂莲花的使命,三件事层层碾过,早已将她消磨殆尽,心湖再难起波澜。


    更何况这个孩子,纵然生着与她同色的紫瞳,流着相同的血脉,可话语间那股混乱难安、被强行压抑的躁动,却无疑是她最厌恶的不真诚。


    梅世镜早已厌烦交心,哪怕对方是个孩子。


    自己身上掉下来的孩子。


    “你可以留在梅花教,但不是以徒众的身份,你不能参与任何有关梅花教的事情,我也不会让你去做别的……”


    梅世镜虽然不再怀疑他是蓬莱塞进来的棋子,但也并不信任只见过两次面的江云惊。


    门外,男孩不知道为何,满头冷汗,呼吸都十分缓慢,仿佛背着一块巨大的山石,压的他喘不上气。


    “我知道了。”


    说完,梅世镜皱了一下眉头:“你叫什么?”


    “云惊,江云惊。”男孩顿了顿:“你起的,不记得吗。”


    “……”


    很快,江易就送来了解药。


    他再没交代半句旁的事,那瓶解药,是江云惊在次日清晨,于桌案上无意间发现的。


    这一夜,如同只身闯过一趟阎罗殿,炼狱煎熬。


    江云惊几度昏沉,数次以为自己撑不到天光破晓,连意识都在剧痛里反复沉浮,几乎要彻底溃散。


    江易分明是故意的。


    硬生生熬了他整整一夜,不杀不放,不紧不慢,刻意的折磨,明晃晃的下马威,在他骨血里刻下一道沉痛难消的印记。


    生路的尽头,却是痛苦的循环。


    如同燃尽的灰烬,只剩一片死寂。


    江云惊在春天自尽了。


    彻底断了求生之念那样,毅然决然,抬手狠狠划向自己脖子。


    鲜血瞬间漫开,喷的满屋鲜红。


    祝寿兰救了他第二次。


    “为什么想死?”


    男孩鬼门关走了一遭,堪称冷静:“你应该问我凭什么活着。”连尊严都没有,他还有什么。


    女人望着他那双空空荡荡,毫无波澜的眼,沉声道:“你知道一个普通妖怪要想活下来有多难吗?修行千年,才勉强修得一副肉身,还要日日躲避仙门围剿、人类猎杀,能活着实属不易,你怎么能就这么轻易放弃自己?”


    江云惊只是静静地看着漆黑的穹顶,眼神空茫,了无生趣,淡淡开口:“所以我才要去死。”


    祝寿兰一怔:“什么意思?”


    “活着,就要受这么多苦,”他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没有起伏,也没有情绪,“以后,还要受更多的苦,那我何必活着。”


    祝寿兰喉间一哽,轻声叹:“……你还这么小。”


    “我早就该死了。”


    江云惊偏过头,目光落在远处,平静得近乎残忍,一字一句道:“你当时根本就不该救我。”


    祝寿兰望着他那消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胳膊,再看他眼下青黑、脸颊削得尖尖、毫无血色的小脸。


    到底是个孩子,祝寿兰心生不忍,在他床榻前静静盘腿坐下,垂眸看着他脖颈上被她用法力克制住但边缘新鲜的血肉,手指轻轻抚摸过周遭肌肤,引起男孩颤栗。


    “我以前是墨琳琅的部下。”她说:“在他看来,不够强大的人是没有资格活下去的,更没有救的必要。”


    江云惊深深凝望着她,似乎在等她反驳,然后说些宽慰的话。


    “你肯定觉得他说的对。”女人笑了:“其实我也觉得对,所以当时路过你身边我没有停下,但你知道为什么我又折返回来了吗?”


    祝香携也走到她身边,看着她。


    “因为我发现,做对的,不如做喜欢的。”祝寿兰很认真的说:“哪怕是错的,但至少是自己喜欢的。”


    “……这是自私。”


    “对,就是自私。”祝寿兰转过身,掌心覆盖在他额头上:“但自私在关键时刻能保命,你需要它。”


    如果在这世间无法生存,除了下地狱,还可以上天堂。


    祝寿兰牵着男孩的手,一步步踏上山巅。


    脚下丛林幽深,浓绿如墨,莽莽苍苍,一直铺展到天际尽头。


    四周群山巍峨挺拔,峰峦叠嶂,直插云霄,天地间似有一股沉厚而神秘的力量静静蛰伏着,这股力量苍茫、古老、威严,令人心生敬畏和恐惧,不敢有不臣之心。


    人在天地间,渺小如微尘。


    她静静立在风里,垂眸看向身旁的少年,轻声问道:“你能看见什么?”


    江云惊抬眼望去,目光掠过连绵不绝的群山,淡淡开口:“山川,一座座山连成的山川。”


    没有说对或不对,祝寿兰忽然抬首,展露微笑,望向远方那座刺破云天的巍峨大川,缓缓扬声。


    没有缓慢的渐进,没有华丽的词句,只一声高亢清越的长啸,自山巅破空而出。女人高音厚重而清晰,雄浑苍劲,直上九霄,在千山万壑间反复回荡,震彻林谷,惊散流云。


    山川抖落出飞鸟,飞向远方。


    这一声呼喊仿佛拔升了他们立身的高度,让原本渺小的身影,不再被苍茫天地轻贱,不再被厚重黄棕的土地吞没。


    风卷衣袂,声彻长空。


    他们立在万峰之上,终于,被整片天空看见。


    “太阳西落了,明天又从东方升起,蓝天变黑,又被阳光净化。”她面带着微笑,低头看着江云惊:“是谁见证了这一切?”


    男孩痴痴凝望着她,并不知道。


    祝寿兰轻轻握住他的双手,下一瞬,她整个人竟在他眼前缓缓消散,化作一捧厚重沉实的黄土,静静盛放在少年掌心。


    是黄土,是大地,是支撑。


    那是最质朴、最苍茫的土地,带着大地独有的沉坠之感,沉甸甸压在手心。泥土渐渐松散,顺着少年的指缝簌簌滑落,一点点漏向地面。


    刚一触地,便骤然凝聚重塑,烟尘轻扬,祝寿兰的身影自尘土中缓缓立起,


    一如先前,沉静而立,仿佛从未消散过。


    她依然面带笑容,无尽的温柔。


    好像她就站在土地中,站在风雨中,千年万年,为你等候。


    江云惊捏紧拳头:“泥土应该随风融水去往远方,你为什么要留在这里一动不动?”


    祝寿兰望着远方连绵群山,声音沉静而辽阔,如同大地本身在低语:“我送过成千上万的人去往远方,也帮无数人回到故乡。只要是生在土地之上的生灵,人也好,妖也好,花草也好,牛羊也好,都是我的孩子。”


    风掠过山巅,拂动她的衣袂。


    她静静看着江云惊:“你也是。”


    祝寿兰忽然侧过头,望向祝香携所在的方向。


    山高雾远,视线茫茫,她分明什么也看不见,唇角却又缓缓扬起一抹温的笑意。


    你也是。


    祝香携猛地一怔,双眼骤然睁大,一时竟忘了言语,只怔怔望着那道立在山巅之上的身影。


    花朵没有父母,而应该依赖感恩大地。


    祝寿兰望着苍茫群山,语气平静得近乎淡漠,却藏着万年岁月的沉厚:“我已活过万年光阴,这世间山川河海,荒原野土,几乎每一寸角落,都曾有我踏过的痕迹。”


    “我之所以先后甘心为墨琳琅、为梅世镜效力,并非臣服于谁,只是期望我另一半的孩子们也能有一方属于自己的土地,不再流离,不再无家可归。”


    “有一天,能踩着我,回到家乡。”


    “或者走向远方。”


    江云惊面色骤然一黯,眼底翻涌着痛楚与茫然,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那他呢?


    ……他该回到家乡,还是走向远方?


    祝寿兰轻轻抬手,递到他面前一把朱红长剑。剑身似燃着淡淡赤芒,古朴而凛冽,正是朱雀剑。


    “我给你尊严,自己决定。”


    祝香携不经发出颤抖的喘息,连忙捂住嘴巴,明明不可能,但生怕被察觉到自己的存在。


    “若你依旧决意放弃性命,便用此剑自裁。”祝寿兰低头看着他:“你的血尚可挥洒在母亲脚下。”


    江云惊沉默片刻,伸手牢牢握住朱雀剑的剑柄,指节微紧,缓缓将剑拔了出来。


    寒光与朱红交映,映得他眉眼一片清冷,浅紫色瞳孔里容纳不下太多东西,只有后知后觉的惊讶,原来他如此年轻,如此美丽又多愁多忧多畏惧。


    “若你改了主意,就收下这把剑。”祝寿兰松开手:“让我再载你一程山水。”


    不下地狱,就上天堂。


    大地一劈为二,一半给了人,一半盘踞妖,人间对于不忠的生命恨不得撕成两半,已经是他心中进退两难的炼狱。那么属于他的天堂,又在何方?


    祝云惊收下大地的礼物,仰头看向天空。


    飞升。


    对,除了死,他还有飞升这一条路可以走。天空之上是个远离这里一切的新世界,那里没有人会认识他,也没有人能威胁他。


    男孩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眉眼病态,看不出半分波澜,仿佛世间万事都与他无关,可落在祝香携眼里,却全然是另一番光景。


    平静之下正悄悄翻涌着一种近乎灼热的,连江云惊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渴求。


    祝香携明了,这就是你想要飞升的原因。


    不为别的,为了新生。


    然而飞升谈何容易?他只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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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白枫可以,却不知道她背后站着的是人妖怪两族中各自登顶的一双父母。而你的背后空无一人,甚至还有比你体魄还要更硕大的包袱,你走不远的。


    梅世镜或许知道他自杀,祝寿兰越来越频繁的来找他,甚至收江云惊为徒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作默许。


    这算什么呢?


    祝香携冷眼旁观梅世镜。


    梨花尸体放入盛开的莲盘中,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想复活你。”祝香携看着梅潋轻:“把造福世人的法宝私用,她会遭天罚的。”


    况且,并蒂莲花休戚相关,要化形也是同时落地,但显然此时的梅世镜并不懂,一心一意指望莲花能生根发芽给她结个和妹妹一样的果子出来。


    莲花当然没有任何表示。


    “这破花怎么跟死了一样……”


    女人忍不住嘟囔,又想起什么,赶紧戳了戳里面真死了的小梨花:“姐姐没说你。”


    话音刚落,梅世镜啧了一声,皱起眉头:“也没错,你真的死了。”


    什么鬼。


    祝香携捂住脸,梅潋轻反倒被逗笑了,笑着笑着,心里又觉得悲凉,脑海里冒出另一个问题:“……你和梅云惊年龄差了五岁,按理说早就该出现了啊。”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闪过,两人对视一眼,没等开口,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叩。


    两人几乎是不约而同,齐刷刷回过头去。梅世镜心头一紧,指尖微敛,忙将那朵莲华悄然收起,压下气息,沉声开口:“谁?”


    “我。”


    隔得很远,声音太模糊了。


    梅潋轻完全没听出来是谁,就连祝香携也是反应了一下才认出来,出乎意料的是梅世镜却腾的从椅子上坐起来,差点磕到膝盖,忙不迭朝门口走了两步。


    手贴住门扉时她又变了脸色:“你来干什么?”


    “师父让我送东西过来,你不想见我,我可以放门口你记得拿。”江云惊的声音传过来,犹如魔音贯耳,引诱她立刻开门。


    梅世镜犹豫了一下,那天男孩站在他面前一直低着头,她并没有看清他的五官。


    她们的女儿是人,长得像江厉,那这个是妖怪的男孩,应该和自己长的很像吧。梅世镜还记得祝寿兰说她就是通过男孩紫色的眼睛才认出他的身份的。她忽然有点好奇。


    这个孩子会长什么样。


    和她一样有前微扬,尾坠落的眉,浓墨重彩的眼睛,单薄的嘴唇,还有,还有……


    “母亲。”


    梅世镜似乎被这个称呼吓着了,眼睛猛的忽闪,措不及防收回了手。


    孩子又敲了敲门:“你在听吗?”


    祝香携真恨不得亲自上手把门砸开,可惜梅世镜最后还是没开门,隔门听到男孩放了什么在地上,慢慢走远。她也才像大石落地,额头抵在门上抚平悲怆。


    祝香携追了出去。


    又在拐角处,看到男孩蹲在地上,咬牙忍受疼痛的身影。


    怎么还没出现?


    江云惊已经十五岁了,记忆中的少年早该脱离苦海了,祝香携有人早该来到他身边了,但为什么她还没出现呢?


    出现的只有江易更让他为难的任务和一次比一次难以忍受的苦楚。


    江易要梅花教内部的部署。


    他上哪里弄给他?


    梅世镜甚至都不愿意见他,也明确的决绝他真正加入梅花教,他怎么去偷?他连命都是苟且来的。


    他只能跪地求饶,求江易不要再寄希望于他,或者干脆给他个痛快。


    “她根本没有把我当儿子,江厉也不拿我当儿子,他们究竟是怀疑我的不忠,还是怀疑彼此的不忠!”少年已经做不出真诚求饶的表情,连日的切肤之痛让他清醒中模糊了道德和人伦的界限,更遑论羞耻。


    江易机不可查的眯起眼睛,不停后退。


    无视他的痛苦,无视他的诘问,转而给了他新的为难。


    “蓬莱和梅花教很快会在鱼妖的领地爆发一次战争。”他说:“你要跟着去。”


    鱼妖,锦鲤吗?


    江云惊摇头:“你指望我帮你们对付梅世镜?我根本近不了她身,谈何容易?”


    江易:“我当然没有让你直接对付梅世镜。”


    “……你想干什么?”


    “帮你更深的介入梅花教。”江易瞥了一眼他腰间全新的佩剑,不知是满意还是嘲讽,居然隐约露出愉悦和放松。


    江云惊恐怕看不明白,但梅潋轻却已经能从他身上窥探到结果。


    “他胜卷在握。”


    祝香携对他的厌恶已经无可复加:“他又想干什么?”


    “你只要配合我们,杀了祝寿兰就好。”他无不可恶的用着公平交易的口吻:“只要你能做到,定期的解药,还有其他任意你想要的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