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08章暗流,苏砚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

作品:《风暴眼

    苏砚是被一阵手机震动吵醒的。


    她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趴在办公桌上,脸底下压着一沓打印出来的技术文档,纸张的边缘在她脸颊上印出一道红印子。会议室的白板还写着密密麻麻的代码逻辑,马克笔的味道混着咖啡的苦味,在封闭的房间里发酵了一整夜。


    她摸到手机,屏幕亮光刺得她眯起眼睛。


    凌晨四点十三分。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犹豫了两秒,接了。


    “苏总?”对面是个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我是周铭。”


    苏砚的瞌睡瞬间醒了。


    周铭。技术总监。三天前失踪的那个技术总监。


    “你在哪?”她问,声音比她预期的要平静。


    “我不能说。苏总,我只有两分钟。您听我说——那批代码不是林峰泄露的。是我。”


    苏砚的手指攥紧了手机。


    “但是,”周铭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不是故意的。他们拿我儿子的命威胁我。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


    “他们是谁?”


    “我不知道他们的名字。每次联系都是用加密电话,号码每次都不一样。但是他们给了一个账号,让我把代码传过去之后,往那个账号里打一笔钱——说是‘封口费’。我查过那个账号,是一家离岸公司的。”


    苏砚的脑子在高速运转。离岸公司、加密电话、拿家人威胁——这不是普通的商业间谍,这是有组织、有预谋的。


    “苏总,”周铭的声音更低了,“还有一件事。那批代码他们不是拿去自己用的。他们是要……栽赃。”


    “栽赃给谁?”


    “林峰。他们让我把代码传到林峰的私人服务器上,然后再把传输记录抹掉。这样查起来,所有的证据都指向林峰。”


    苏砚闭上眼睛。


    林峰。她一手带起来的技术骨干,从实习生一路做到项目组长,上个月刚在技术会议上拿了年度创新奖。如果这些证据坐实了,林峰这辈子就完了。


    “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她问。


    周铭沉默了三秒。


    “因为昨天晚上,我儿子放学回家的路上,被人拍了照。照片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的。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再多嘴,下次就不是拍照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抖得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苏总,他们不会放过我的。从一开始就不会。我拿了那笔钱的时候就应该想到,这是一条不归路。”


    “你在哪?”苏砚又问了一遍,“我来找你。我们可以谈条件,可以报警,可以——”


    “不行。”周铭打断她,“他们盯着我。我打这个电话已经是赌命了。苏总,我跟您干了六年,我知道我不是什么好人,但林峰是无辜的。他什么都不知道,他连那台服务器的密码都是我帮他设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细微的响动,像是门被推开的声音。


    周铭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


    “他们来了。苏总,我挂了。”


    “等等——”


    嘟。嘟。嘟。


    苏砚握着手机,坐在黑暗中,听着忙音在耳边一遍一遍地响。


    她把手机放下,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愤怒。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凌晨四点的城市,高楼大厦的轮廓在黑暗中像一排沉默的巨人,只有零星的几扇窗户亮着灯。那些亮着灯的人,大概跟她一样,要么是睡不着,要么是不敢睡。


    她拿起手机,翻到陆时衍的号码。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大概十秒钟。


    凌晨四点。


    她犹豫了一下,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苏砚?”他的声音很清醒,不像被吵醒的,“怎么了?”


    “你还没睡?”


    “在看案卷。薛紫英给的那些材料,有些地方对不上。”


    苏砚靠在窗台上,把周铭打电话的事说了一遍。她尽量控制自己的语气,不想让他听出她的情绪。但她说到“他们拿我儿子的命威胁”的时候,声音还是破了。


    陆时衍沉默了一会儿。


    “周铭现在很危险。”他说。


    “我知道。”


    “如果他出了什么事,所有的证据链就断了。而且——”他停顿了一下,“他打电话给你这件事,如果他背后的人知道了,他们不会放过他。”


    “我知道。”苏砚重复了一遍,声音更低了。


    “你现在在哪?”


    “公司。”


    “一个人?”


    “嗯。”


    “你别动。我来接你。”


    “不用——”


    “苏砚,”他打断她,声音突然变得很认真,“周铭说的那个离岸公司账号,我需要查。但是这件事现在不光是商业纠纷了,这是刑事案件。你不能一个人扛。”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说了一个字:“好。”


    挂了电话,她回到办公桌前,把散落的文档收拢起来,码整齐,放进文件夹里。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可以抓住的东西。文件夹的封面是牛皮纸的,边角已经磨毛了,上面用马克笔写着“穹顶计划”四个字。


    穹顶。


    她给这个项目取这个名字的时候,想的是给所有的小公司、小创业者撑一把伞,让他们不会被资本的暴风雨刮倒。但她没想到,第一个被刮倒的,是她自己的人。


    二十分钟后,陆时衍到了。


    苏砚下楼的时候,看见他那辆黑色的车停在公司门口的禁停线上,双闪灯在黑暗中一明一灭。他站在车旁边,穿着件深蓝色的大衣,领口竖起来,双手插在口袋里,嘴里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像一团一团的雾。


    她走过去的时候,他看了她一眼。


    “你脸色很差。”


    “你也不好看。”


    他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上车之后,陆时衍没急着开车。他从后座拿了一个纸袋递给她。


    “什么东西?”


    “三明治。还有一杯热咖啡。你先吃点东西。”


    苏砚打开纸袋,三明治还是温的,咖啡的盖子盖得很紧,一滴都没洒出来。她看了他一眼。


    “你路上买的?”


    “嗯。”


    “凌晨四点,哪儿有卖三明治的?”


    他没回答,发动了车。


    苏砚咬了一口三明治,是火腿芝士的,面包烤过,边缘有点焦,但吃起来很香。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超过十二个小时没吃东西了。胃里空空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吃到东西的时候,鼻子有点酸。


    “周铭的事,”陆时衍开口,眼睛看着前方的路,“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想报警。”


    “报警的话,周铭就暴露了。”


    “不报警的话,他更危险。”苏砚把三明治放下,“他说他们拍了照片。从他家门缝底下塞进来的。这不是警告,是预告。”


    陆时衍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我有一个办法。”他说。


    “什么办法?”


    “薛紫英给我的那些材料里,有一份是导师跟资本方的通话记录。通话里提到一个代号叫‘渡鸦’的人——我一直在查这个‘渡鸦’是谁。现在听你说周铭的事,我突然想到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如果‘渡鸦’就是周铭的联络人呢?如果周铭打电话给你的消息被他们知道了,他们一定会让‘渡鸦’来处理。我们可以在‘渡鸦’动手之前,先把他找出来。”


    苏砚看着他。


    “你怎么找?”


    “周铭说每次联系都是用加密电话。加密电话的通话内容查不到,但是通话的时间和时长,运营商的基站记录里有。如果我能拿到薛紫英那边所有的通话记录,跟周铭说的时间点做比对——”


    “那你需要薛紫英的配合。”苏砚打断他。


    陆时衍沉默了一会儿。


    “对。”


    苏砚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凌晨四点半的城市,马路上几乎没有车,只有偶尔一辆出租车从旁边开过去,尾灯在黑暗中拖出一道红色的弧线。


    “你信她吗?”苏砚问。


    陆时衍没有立刻回答。


    “她之前帮过我,”他说,“但也骗过我。这件事上,她的利益跟我们是一致的——她也不希望导师的案子翻出来之后,她自己被牵连进去。所以,至少在这件事上,她应该会配合。”


    “应该?”


    “苏砚,”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在法庭上,我没有‘应该’。我只相信证据。但是现在我们不是在法庭上,我们没有那么多选择。”


    苏砚没说话。


    她知道他说得对。但她就是没办法信任薛紫英。那个女人看陆时衍的眼神,像一只猫看着一块它曾经拥有过、后来弄丢了、现在又想抢回来的肉。苏砚不是吃醋——好吧,也许有一点——但她更在意的是,薛紫英这个人,永远把自己的利益放在第一位。


    这样的人,随时可能翻脸。


    “你打算什么时候联系她?”苏砚问。


    “天亮以后。”


    “我要在场。”


    陆时衍看了她一眼。


    “你不信她,还是不信任我?”


    “都不是。”苏砚说,“我就是想亲眼看看,她听到‘渡鸦’这个代号的时候,是什么反应。”


    陆时衍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车停在苏砚住的小区门口。她解开安全带,伸手去开车门的时候,陆时衍突然开口了。


    “苏砚。”


    “嗯?”


    “你刚才在电话里说‘我知道’,说了两遍。”


    她愣了一下。


    “第一遍是‘我知道周铭很危险’。第二遍是‘我知道不能一个人扛’。”


    她看着他。


    “但是你不知道。”他说,“你不知道周铭现在有多危险,你也不知道自己扛不扛得住。你只是习惯了说‘我知道’,因为说了这么多年,所有人都信了。包括你自己。”


    苏砚的手指攥紧了安全带。


    她想反驳,想说“你凭什么这么说”,想说他根本不了解她、不了解她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不了解“不知道”这三个字对一个白手起家的女人来说有多奢侈。


    但她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说的是对的。


    “陆时衍,”她说,“你很讨厌,你知道吗?”


    他嘴角动了一下。


    “知道。”


    她下了车,关上车门。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那个三明治,”她说,“是你在家自己做的吧?”


    他没说话。


    “面包烤焦了。火腿切得太厚。芝士放得太多。”


    “你刚才不是吃完了吗?”


    “那是因为我饿。”她说,“不是因为好吃。”


    “那你下次还吃不吃?”


    她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吃。”


    然后她转身,走进小区大门。她没回头,但她知道他的车还停在门口,双闪灯还在亮。直到她走进单元楼的门厅,才听见身后传来引擎发动的声音。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她靠在电梯壁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了,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嘴唇干得起了皮。她想起他说的那句话,“你只是习惯了说‘我知道’”。


    她确实习惯了。


    从父亲公司破产的那天起,她就习惯了。那时候她才十二岁,站在法院门口,看着父亲被法警带走。母亲在旁边哭得站都站不住,她扶着母亲,嘴里说着一句话——“没事的,妈,没事的。”


    没事的。


    十二岁的她,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什么叫破产,不知道什么叫负债,不知道从那天以后,她们母女俩要搬出住了十年的房子,要挤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要吃三个月的酱油拌饭。但她就是说了“没事的”。


    说了太多次,说到后来,她自己都信了。


    回到家,她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镜子里的水雾慢慢散去,露出她的脸——没有化妆,没有表情,看起来很年轻,也很疲惫。


    她想起陆时衍说“你不知道”的时候的语气。不是责备,不是同情,是一种——她说不清楚——是一种“我懂”的语气。


    那种语气比“没事的”更让人想哭。


    她擦干头发,拿起手机,给陆时衍发了一条消息。


    “到家了。”


    三秒后,回复来了。


    “嗯。睡一会儿。天亮了我来接你。”


    她看着屏幕上的字,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会儿,打了两个字,又删了。打了另外两个字,又删了。最后她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她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周铭的电话、离岸公司的账号、林峰的服务器、还有那个代号叫“渡鸦”的人。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像青草。


    她闭上眼睛。


    睡不着。


    但她假装自己能睡着。


    假装这件事,她已经练了二十年了。


    天亮了。手机闹钟响的时候,苏砚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她看了一眼手机,七点半。陆时衍的消息在屏幕上亮着——


    “到了。不着急,你慢慢收拾。”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他的车停在楼下,黑色的,很干净,在清晨的阳光底下反着光。他靠在驾驶座上,手里拿着一个纸杯,像是在喝咖啡。


    他看见她出现在窗口,抬手打了个招呼。


    苏砚看着楼下那个男人,心想——


    这个人的面包烤焦了,火腿切得太厚,芝士放得太多。


    但他凌晨四点,给她做了一个三明治。


    她转身离开窗口,嘴角翘了一下。


    很轻。


    很快。


    快到连她自己都没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