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18章那张旧光盘

作品:《风暴眼

    苏砚醒过来的时候,病房里很暗。


    窗帘拉着,只留了一条缝,外头的路灯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她盯着那道白线看了很久,脑子像是一台刚启动的旧电脑,转得慢,还时不时卡一下。


    右手有点疼。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扎着针,透明的管子连到床头的吊瓶上。吊瓶里的液体还剩大半瓶,一滴一滴地往下掉,不急不慢的,像是在数时间。


    “别动。”


    声音从右边传来,很低,带着一点沙。


    苏砚转过头。陆时衍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西装外套脱了,只穿着里头那件白衬衫。衬衫的袖口卷了两道,露出小臂。他的头发有点乱,不是那种刻意营造的凌乱感,是那种——真的一整天没打理过的乱。


    “你怎么在这儿?”苏砚问。声音出来的时候她自己吓了一跳——哑得厉害,像是嗓子被人用砂纸磨过。


    “你问我怎么在这儿?”陆时衍站起来,给她倒了杯水,把吸管插好递到她嘴边,“你先喝口水。”


    苏砚想说自己来,但右手扎着针,左手抬起来的时候抖了一下,没稳住。陆时衍没说话,把杯子往她嘴边又递近了一点。


    她喝了两口。水温刚好,不烫不凉。


    “我睡了多久?”


    “十几个小时。”陆时衍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手术做完之后你一直在睡。医生说麻醉过了就会醒,但你过了很久都没醒。”


    “所以你就一直在这儿坐着?”


    陆时衍没回答。


    他坐回椅子上,靠着椅背,看着她。路灯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正好落在他肩膀上,把他的半边脸照亮了。苏砚看见他眼睛底下有很深的黑眼圈,眼白里带着血丝,下巴上冒出了一层短短的胡茬。


    “你一直没睡?”她问。


    “睡了一会儿。”


    “在椅子上?”


    “嗯。”


    苏砚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疼,是那种——很久很久没有过的、陌生的、让人想哭又不想被人看见的酸涩。


    “伤口疼吗?”陆时衍问。


    “不疼。”苏砚说,“麻药还没过。”


    “医生说伤口不深,但位置不太好。再偏两公分——”他停了一下,没往下说。


    “再偏两公分怎么了?”


    “没什么。”


    “陆时衍,你把话说完。”


    他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再偏两公分,就是脾脏。”


    病房里安静了。


    吊瓶里的液体还在滴,一滴,一滴,一滴。苏砚听着那个声音,忽然觉得每一滴都滴在她心上,凉凉的,重重的。


    “当时——”她开口,又停住了。


    “当时什么?”


    “当时那个人冲过来的时候,我其实没想那么多。就是看见他手里有东西,你背对着他——”


    “所以你扑过来了。”


    “嗯。”


    “你扑过来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会死?”


    苏砚想了想。


    “没有。”她说,“我脑子是空的。什么都没想。”


    陆时衍低下头。


    他低头的动作很慢,像是脖子上的肌肉突然失去了力气。他的额头几乎要碰到床沿了,但停在了离床单一寸的地方。


    “苏砚,”他的声音闷闷的,“你以后别这样了。”


    “哪样?”


    “别挡在我前面。”


    “那你挡在我前面就行?”


    他抬起头。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一种苏砚从来没见过的情绪。不是感激,不是心疼,是那种——很深的、埋了很久的、连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它在那儿的恐惧。


    “我挡在你前面,”他说,“是因为这是我的选择。你挡在我前面——”


    “也是我的选择。”


    两个人对视着。


    吊瓶里的液体滴到最后几滴了,滴得很慢,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你们两个,”护士推门进来的时候明显被屋子里的气氛吓了一跳,“病人醒了怎么不按铃?”


    “刚醒。”陆时衍站起来,给护士让出位置。


    护士量了血压,测了体温,看了看伤口敷料,在病历本上记了几笔。


    “体温有点低,但问题不大。今晚再观察一晚,明天没什么事就可以出院了。”


    “谢谢。”苏砚说。


    护士走的时候回头看了陆时衍一眼。


    “你是家属?”


    陆时衍愣了一下。


    “不是。”


    “那今晚得有人陪床。病人刚做完手术,晚上可能会发烧。”


    “我陪。”陆时衍说。


    护士点了点头,出去了。


    门关上的时候,苏砚看见陆时衍的后背——白衬衫的后背上有好几道褶皱,像是坐了太久、压出来的印子。


    “你不用陪我,”苏砚说,“你回去休息。我叫助理来——”


    “你的助理在处理公司的事。”陆时衍坐回椅子上,“专利案的事,车祸的事,还有那个跑掉的技术总监的事。她现在焦头烂额,你叫她来陪床,她能把你床给掀了。”


    苏砚想笑,但伤口牵了一下,笑变成了皱眉。


    “别笑。”陆时衍说,“医生说伤口愈合之前,面部表情不要太丰富。”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


    “从你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的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苏砚听出来了——那句话底下的东西,很重。


    “陆时衍。”


    “嗯?”


    “你怕我死在手术台上?”


    他没回答。


    “你怕。”苏砚替他回答了,“你怕得要死。”


    “苏砚——”


    “我也怕过。”她打断他,“我爸公司破产的时候,我站在他家门口,等了三天三夜。我以为他会出来,会跟我说‘没事的,爸爸在’。但他没有。他把自己关在屋里,关了七天。出来的时候,头发全白了。”


    陆时衍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从那以后我就不怕了。”苏砚说,“一个人要是连最怕的事情都经历过了,剩下的就都不算什么了。所以我创业的时候,所有人都说‘你一个女孩子,没有背景,没有人脉,做什么AI’,我一点都不怕。因为我知道,最坏的结果也就是——什么都没有了。但我已经什么都没有过一次了,再来一次,也没什么。”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但今天——那个人冲过来的时候,我看见他手里的刀,看见你背对着他,我脑子里突然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出事’。不是因为他能帮我打赢官司,不是因为他手里有证据,是因为——”


    她停住了。


    “因为什么?”陆时衍问。


    “因为我发现,我怕了。不是怕死,是怕——”


    她没说完。


    病房的门突然被敲响了。


    两个人同时看向门口。


    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穿着风衣的女人。三十出头,短发,干练,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苏砚认出她了——是自己的助理,林可。


    “苏总!”林可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边,“您醒了?感觉怎么样?疼不疼?”


    “我没事。”苏砚说,“公司那边怎么样?”


    “发布会延期了,媒体那边我压下去了。专利案的开庭时间没变,下周一。证据材料我都准备好了,就等——”


    “就等什么?”


    林可看了陆时衍一眼,犹豫了一下。


    “就等陆律师那边的东西。”


    苏砚看向陆时衍。


    “我今晚回去整理,”陆时衍说,“明天早上送到你公司。”


    “不用明天早上,”苏砚说,“你现在就回去弄。我这儿没事。”


    “你刚醒——”


    “我死不了。”苏砚的语气恢复了那种不容置疑的冷,“案子比我重要。下周一开庭,没几天了。”


    陆时衍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我明天来看你。”


    “不用。你忙案子。”


    “我明天来看你。”他又说了一遍,语气比刚才重了一些。


    苏砚没再拒绝。


    陆时衍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过头。


    “苏砚。”


    “嗯?”


    “你刚才没说完的话——等你出院了再说。”


    他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苏砚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林可站在床边,用一种很微妙的眼神看着她。


    “苏总。”


    “嗯?”


    “陆律师在这儿坐了一整天?”


    “嗯。”


    “从你进手术室就开始坐?”


    “大概是。”


    “一口饭没吃?”


    “不知道。可能吃了。”


    林可的表情更微妙了。


    “苏总,您跟陆律师——”


    “把公司的财报给我看一下。”苏砚打断她。


    林可识趣地没再问,从公文包里掏出平板,调出文件递过去。


    苏砚接过平板,右手还是不太灵活,只能左手托着、右手食指慢慢划。屏幕上是一排排的数字——营收、成本、利润、研发投入。她看着这些数字,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情。


    刚才没说完的那句话是什么?


    她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从法庭上第一次见他、被他拆穿了所有质证逻辑的时候?是从停车场对峙、他看穿她手机里装了反侦察软件的时候?还是从车祸现场、他第一个赶到、把她从车里抱出来的时候?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怕了。


    不是怕输官司,不是怕公司倒闭,是怕他出事。


    这种怕,比她小时候站在父亲门口等的那三天三夜,还要让人难受。


    “苏总?”林可的声音把她拉回来,“您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伤口疼?”


    “不是。”苏砚把平板放下,“林可,你帮我查一个人。”


    “谁?”


    “薛紫英。”


    林可愣了一下。


    “薛紫英?就是那个——之前跟陆律师有过婚约的薛紫英?”


    “对。她最近在帮陆时衍处理案子的事情,但我总觉得不太对劲。你查一下她回国的具体时间、跟谁接触过、有没有什么异常的资金往来。”


    “您怀疑她有问题?”


    “我不怀疑什么。”苏砚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白线,“我只是想知道——她到底站在哪一边。”


    ---


    陆时衍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两点了。


    停车场里空空荡荡的,只有几辆车稀稀落落地停着。他的车停在最角落里,是一辆黑色的轿车,低调,不显眼。


    他打开车门,坐进去,没急着发动。


    手搭在方向盘上,额头靠在手背上。


    他想起苏砚被推进手术室时的样子——她躺在推车上,脸色白得跟床单一样,右肋下方有一大片血迹,把衣服染成了深红色。但她没哭,没喊,只是看着他,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什么。


    他没听清。


    后来他回想了很多遍,觉得她说的好像是——


    “别怕。”


    别怕。


    她让他别怕。


    陆时衍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吐出来。


    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薛紫英。


    犹豫了两秒,接了。


    “时衍,你还在医院吗?”薛紫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焦急。


    “刚出来。”


    “苏砚怎么样了?”


    “醒了。没事。”


    “那就好。”薛紫英松了一口气,“我打你一下午电话都没接,以为出什么事了。”


    “手机静音了。”


    “你……在医院待了一天?”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时衍,”薛紫英的声音变了,变得很轻,“你是不是对她——算了,不说这个。我这边查到了一些东西,关于你导师的。”


    陆时衍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


    “什么东西?”


    “他十年前代理苏砚父亲公司破产案的时候,经手了一笔账。那笔账的流向——指向你现在代理的这个案子。”


    “什么意思?”


    “意思是——十年前搞垮苏砚父亲公司的那笔钱,跟现在偷苏砚技术的那些人,是同一拨。”


    陆时衍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你怎么查到的?”


    “我找到了一个人。”薛紫英的声音压得很低,“当年苏砚父亲公司的财务总监。他没死,改了名字,躲在南方一个小城市里。他手里有一张光盘——”


    “什么光盘?”


    “当年的完整账目。谁出的钱,谁收的钱,谁签的字,谁盖的章。全部都有。”


    陆时衍握紧了方向盘。


    “光盘现在在哪儿?”


    “在我手里。”薛紫英说,“但是时衍——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开庭那天,你让我坐在你旁边。”


    陆时衍沉默了一会儿。


    “薛紫英,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要是坐在我旁边,就等于公开跟导师决裂。你以后——”


    “我知道。”她打断他,“我想好了。”


    “为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不想一辈子都活在那个阴影里。”薛紫英的声音有点抖,但很坚定,“当年我为了利益背叛过你,这件事我后悔了七年。我不想再后悔一次。”


    陆时衍闭上眼睛。


    “明天,”他说,“你把光盘给我。”


    “好。”


    电话挂了。


    陆时衍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


    引擎轰鸣的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


    他想起苏砚说的那句话——“我什么都不怕,因为最坏的结果也就是什么都没有了。”


    但苏砚不知道的是,他也曾经什么都不怕。


    直到今天。


    直到看见她躺在血泊里。


    直到医生说“再偏两公分就是脾脏”。


    直到那一刻,他才知道——这世界上有一样东西,他怕失去。


    怕得要命。


    他把车开出停车场,驶入空旷的马路。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光影交替,明暗交错。


    副驾驶座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一条消息,来自苏砚。


    “到家了跟我说一声。”


    陆时衍看着那行字,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他单手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你也早点睡。别偷看财报。”


    三秒后,回复来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看财报?”


    “因为你这个人,不工作的时候比工作的时候还让人担心。”


    “……滚。”


    陆时衍笑了一声。


    车子驶入夜色深处,尾灯在黑暗中划出两道红色的弧线,像两条细细的、燃烧着的线,把两个人连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