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 烟火初逢

作品:《刀俎冢

    林醒致一路风风火火地来到了宁烟楼前。


    这时,那酒楼门口已经不似方才那么多人,恐怕大队宾客早已入内。


    她怀中揣着面具,小心绕过那些在一旁统计银钱的伙计,低垂着头,快步向大门口奔去。


    只见这门口两侧的守卫将目光从她面上匆匆扫过,其中一位身材魁梧的汉子,见她一个小姑娘快步疾进,眉头一皱便要拦下盘问:“哎,你是······”


    可他话音未落,身旁一个年长的伙计则拉了他一把,低声道:“我嘱咐过你的,你又忘了?”


    “二叔,我只是慎重起见盘问一下。”


    “糊涂!这宁烟楼的铁规距我可是跟你反复讲过,正所谓‘入楼不问出处,遮面即为宾客’。这入楼之人只要戴了这‘半遮面’便就是宁烟楼的贵客,不管是男是女,是老还是少,只要亮出面具,便可入内,至于其他的事情又跟咱们有什么干系?”


    “你若是拦错了人,惊扰了里面的贵客,到时候引得巡场的黑面出马,你我都会吃不了兜着走!知道了吗?”


    “知道了。”


    但那年长之人却也不禁奇道:“不过也真是邪了门了,其他的小娃娃都是大人领着入内,这折了胳膊的小乞丐也要豁出一笔来听书,看来这章牡的名头可是响得紧呢······”


    如此,他二人结束对话,继续昂首挺胸地立于门口,再没议论一句。


    林醒致倒是对他二人的反应充耳不闻,一心光顾着奔向厅堂中央,将这整座宁烟楼的景象收入眼中。


    不想这一眼望去,却着实让她吃了一惊。


    若说这宁烟楼的外表已是富丽堂皇的话,那这内部则更是别有洞天。


    其内里竟是一座五层贯通的巨大环形楼阁,而位于整栋楼阁的中央是一口隔空悬吊的天井。


    林醒致仰头望去,只见这一层层的回廊环绕攀升,四周皆挂满了各式各样的七彩琉璃灯以及红黄相间的绢纱灯笼,衬得整座宁烟楼宛若上古仙境一般。


    这宁烟楼不愧是“青州第一楼”,此等气派景象哪里是林醒致这般生长在边境乡野的小姑娘所能得见的。


    她记得几个月前随同父母前去郢城,见到那街头巷尾热闹的场景,已是让她大开眼界。现如今,她终于得以进入这宁烟楼中,才真正见识到什么叫金碧辉煌。


    而此刻,整座大厅之内,正到处洋溢着欢乐享受的气息。


    只见在一楼楼梯的一角,男女乐师一同吹拉弹唱,歌声嘹亮扣人心弦。与此同时,位于中央厅台之上,正有衣着薄纱,金发碧眼身姿婀娜的西域胡姬随着声声鼓点旋转起舞,引得那些饮酒作诗的宾客,时不时地拍手叫好。


    林醒致再次仰头向顶楼望去,那三楼之上正是一些画师随乐作画,而那四楼人头攒动,似乎还正有大群宾客正在向那里聚集,但五楼却是人迹寥寥,看房间构造似是这宁烟楼中最为昂贵的客房。


    忽听得一行人向楼上走去,而其中一人醉醺醺道:“这章先生的说书,我可是一场都没落下过,你说是不是啊张兄?”


    “是是是,你是一场都没落下,我可是将他的话本都买了下来,回去捧读几遍方才可入睡呢。”


    这些人一边炫耀吹嘘着自己的财力,一边放声大笑。林醒致注意到这群风流公子的动向,忙跟在他们身后,一路上了四楼。


    待当她气喘吁吁地赶到四楼之上时,发现宽阔的厅堂之内早已坐满了戴着各式各样半遮面的听众。


    她打量四周,最终寻得了一处最为偏僻且毫不起眼的角落落座,安静地观察周围形形色色的宾客,静待着章牡先生登场。


    而林醒致因为在外耽搁了许久,她这边板凳还没捂热,那边帘幕之后便已缓步走出一人。


    此人一张长方脸,浓眉大眼鹰钩鼻,人中左右各长着一撮细小的山羊胡,身着一件灰绿色长衫,迈着四方步走至檀木桌前。


    他抱拳道:“感谢各位前来捧场,本人姓章,名牧,江湖友人抬爱,赠了个‘不游山人’的诨号。说来惭愧,山人平生别无他好,唯钟情于游历山水,赏风土人情,听八方秘闻。这些年来,足迹遍布大江南北,耳闻目睹,倒也积攒下些许陈年旧事、奇谈怪论。今夜良辰,承蒙宁烟楼东家盛情相邀,我便将这多年积累尽数道予诸位。”


    他话音刚落,台下众人便纷纷回应以如雷贯耳般的掌声。


    他一板旧梨花木在桌上一敲,整层坐席便顷刻间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的身上。


    那章牡见状,满意地点了点头便道:“今夜这书中第一段便要从一个地方说起。此地,山势险峻,云雾缭绕,苍松翠柳,落日霞光,正是苍霞山。”


    台下众人相互对望点头,纷纷心道:“这苍霞山乃是青州地界有名的崇山峻岭,横跨青州三城,想不到这不游山人,来到兴城竟当真要讲起他们兴城脚下的故事。”这些人你看我,我看你,似是怎么也想不到,这不游山人究竟是要讲哪一段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江湖中曾有一桩轰动一时的大案,便与这苍霞山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话说当年,武林中曾有五位志同道合的青年才俊,他们意气相投立下盟誓,要共探武道至极。这五人所擅长的兵器和功法各不相同,人称‘沧浪五子’。”


    台下众人议论纷纷,其中有人问道:“这‘沧浪五子’中带着‘沧浪’两字,又与这黄河一带的沧浪派有何联系?”这名字中同样都是“沧浪”二字,确实容易让人产生联想。


    只见章牡摇了摇头道:“诸位莫急,且听我慢慢道来。”


    “正所谓,月满则亏,水满则溢,这沧浪五子的名声是日盛一日,后来他们其中一人得到了一个消息,据传就在兴城地界的苍霞山之内有一处秘境。这秘境之内藏着一柄宝刀,此刀锋利无比,正是曾经横扫西域的狂刀客所留。”


    “这狂刀客说来奇怪,旁人都是在中原结了仇家,一路被人追至西域,他可是不寻常,反倒是被人从西域一路赶回了中原。最后,他一人被困在这苍霞山中,再无了踪迹。后来,据一位上山砍柴的樵夫所言,他曾失足落入一个极为隐蔽的山洞之中······”


    正当林醒致竖着耳朵认真听得入神之时,忽见不远处一队头戴同样制式黑色半遮面的壮汉,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席间。


    这些人目光锐利,正在不停地扫视周围的宾客,似是在寻找什么人。


    “有人用假面具混进来了,都给我瞧得仔细些,哪里都别放过!”


    这一伙人便是那两位大门伙计口中提到的“黑面”,正是宁烟楼所雇佣的守卫。平日里到处巡视,专门收拾清理酒后闹事的登徒子、丢失了面具的人还有一些漏网之鱼。


    方才这章牡开讲不多时,他们便查出今夜所收银钱数量同入门画点记录的数目对不上,正是少了三份入门钱。这意味着有三个浑水摸鱼之人已经溜进了宁烟楼中,他们必须尽快将这三人给揪出来。


    林醒致将几人的对话尽数听了去,不禁一颗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显然自己就在他们要找的人之中,若是她被逮住可就麻烦了。


    眼见着这些人距离自己越来越近,她心下万分焦急,东张西望的同时想要寻得一处新的藏身之所。


    就在这时,她瞧见在这坐席两侧是一层层厚重的锦绣帷帐,内里尽是些备用的桌椅和闲置乐器。


    林醒致瞧准位置,趁着那些人正逐个排查的档口,便如一道闪电般钻入了那层帷帐之内,她速度之快,无人注意得到。


    这帐中昏暗,只有微弱光亮可从缝隙之中透入,林醒致稍稍松了口气,便身体放松地向后倚靠,却在这时碰到一物。


    她心下陡然一惊:“还有人!”


    而身后之人那“唔!”地一声刚要发出,林醒致便已转过身子,右手成掌紧紧按住了那人的嘴。


    “嘘,别出声!”她压低了嗓子,警告他不要乱动。


    与此同时,就在这近在咫尺的距离之间,林醒致猝不及防地对上了一双深蓝色的眼眸,而这双眼睛竟如同夜空繁星那般在这晦暗的帷帐中显得格外明亮。


    林醒致头回在人的脸上见到如此美丽的眼睛,比之之前所见的冰狼眸子还要更令人过目难忘,不禁看得出神。


    但见此人也戴着一顶半遮面,虽看不清具体的容颜,可根据身形和他所露出的颌角线条可以推断得出,这是一位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少年人。


    此时此刻,望向林醒致的这双眼眸中也同样充满了惊惧和慌乱之色。


    然而,只望向他的这一刻,林醒致便即明白,他也是偷偷躲在这里的。


    但听得外面脚步之声渐响,显然是那一伙黑面人已逐渐逼近,他们在席间找寻不到可疑之人的身影,待不多时便会搜索这道帷帐,届时他们两个都会被发现。


    林醒致松开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我们且小心说话,切莫大声让旁人听见。”


    那少年见状也点了点头。


    林醒致小心翼翼地将半张脸伸了出去,想要再寻一处更为安全隐蔽的地方,然而衣袖却突然被那少年一把拽住,可他一出手便是抓住了她左手臂膀,这力气虽然不大,但林醒致的断腕之处还是猛地一痛。


    少年见她身形一晃,忙松开手,才瞧见眼前少女竟有一臂已受了伤。他惊讶之余忙问道:“你要去哪?”


    “再找个地方。”林醒致冷冷道。


    那少年跟在她身后,一脸犹豫:“我······我哥哥让我老实待在这里不动,可是······现在这里好像也不太安全了。你······你能带我一起离开吗?”


    他声音虽然细小但却说得清楚,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才得以说出口。


    林醒致顾不得其他,如今她自己都尚且是泥菩萨过江,哪里还能帮助别人躲藏,闻言便道:“我这个面具是假的,怕被他们抓住,你有面具怕什么,他们不会吃了你的。”


    那少年沉默片刻,又道:“我的······也是假的。”


    林醒致转头,这才透过微弱的光亮瞧见这少年所戴面具竟是和自己一模一样,心道:“他这面具莫不是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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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出自同一人之手?”


    而那少年又道:“如果被他们发现,我也完蛋了······你若继续藏在这里,不多时你我都会被抓起来。所以,不如带上我······一起寻个更稳妥的地方?”


    林醒致瞧着他,眼睛逐渐眯起,她思量着这少年所言,心中却反而细细品出几分威胁之意。也就是说,若她不同意,放任这少年被抓,那他也会将自己供述出来,除非带上他一起躲藏不可。


    想到这儿,林醒致心中莫名升起一团火来,但转念却又暗暗劝解自己莫要冲动。她嘴角挂起一丝笑容,突然伸出右手用力扼住了那少年的手腕。


    少年一惊,忙问:“你这是做什么?”他挣扎两下却无济于事。


    “哼,好啊,那我带你一起躲着!”说罢,林醒致朝着这少年的手腕上狠狠捏了一下,便是要教训他。不想此人的手腕肌肤细嫩,虽骨骼分明却出奇得纤细,这用力一掐竟碰到的都是冰冷的腕骨。


    林醒致不禁心道:“你比我还高半头,可这手腕却细得跟我差不多,当真是一副孱弱身子。”


    “那你跟紧我。”


    林醒致再次将头探出,瞧见那厅前的檀木桌上已是空无一人,而那不游山人正同黑面头子在交谈什么。接着她发现高悬在四周墙壁之上挂着四盏巨型火盆壁灯,这正是宁烟楼灯火通明的主要光源。


    这时,一个大胆的念头从她的脑海中一闪而过:“我将这壁灯打翻,到时候一片漆黑,他们还怎么找人。”


    林醒致从怀中取出那一柄弹弓,对身后的少年道:"你要帮我握紧这手柄,待我将那壁灯打下来。"


    只见她将口袋中的石子,牢牢按在皮筋之上,“嗖嗖嗖嗖!”接连四声疾出,四颗石子竟分毫不差地击中了那几口火盆。


    四口火盆登时反倒,应声落入一层水池之中,激起巨大的波浪。


    整层宁烟楼中庭除了闪烁着一些微弱的烛光,其余各处陡然间都纷纷陷入黑暗之中。那些黑面之人只好暂停寻人,赶到那壁灯所在之处查看情况。


    少年瞪大着眼睛,一脸不可置信地望着林醒致,佩服道:“你也太厉害了!”


    而林醒致可没有闲心听他赞美,低喝一声:“快走!”


    她一把抓住那蓝眸少年的胳膊,拉着他从躲藏的桌子下爬出,在一片黑暗中向中庭那一张檀木桌下奔去。


    这便是她为自己寻的一处灯下黑的隐蔽之处,想来在那不游山人说书中途,绝计是无人会怀疑到他的桌子之下还会藏着人,如此他们便可安然等到这一场结束,再行溜走。


    可当她紧抓着少年向那预计的位置冲将过去之时,脚下却被什么类似茶壶一般的物什绊住,身体一空,便即摔倒。


    她几乎本能地抓住那被她拉着的少年,两人便如同个滚地葫芦一般,一路跌跌撞撞地向那楼梯下滚去。


    直到林醒致“砰”地一声,后脑勺撞到了一根细柱子之上,他们二人方才停下。


    她摇了摇头,顿觉自己浑身酸痛,待缓缓睁开眼,才瞧见自己正好处在一张木桌之下,而看这周围低垂的绣花红布以及传入鼻中的丝丝檀木香气,便正是说书先生章牡专属的那张桌子。


    而几乎就在她二人停下的同时,宁烟楼登时再次恢复光亮,那些匆忙赶来的伙计已是紧急点亮了其他的备用灯火。


    林醒致倚靠着桌腿,长长舒了一口气:“好险,若是再晚一点,可就要被发现了。”


    而此时,却突觉自己双臂竟紧紧环抱着那少年,她一惊之下赶忙松开。只见那少年身体一动不动,似是僵住一般,他兀自低着头,面颊之上却已不自觉地飞来两片绯红。


    林醒致哪里注意到他的神色,倒是觉得自己方才这么一抱,对他多有冒犯,忙道:“我笨手笨脚,害得你也摔了一跤。”


    突然,林醒致发现那少年的右手竟出现一条狭长的口子,正不住地渗出血来。


    “你的手······”还未等后面的字句吐出,她便猛地想起,方才她的头磕碰在那带着锋利棱角的椅腿之上,能够安然无恙,便正是这少年的手掌护住了她。


    想到这儿,林醒致伸手便向他的右手抓去。


    “别······别碰我······”少年神情惊恐地将手抬起,躲开了少女伸来的手。


    “有血······别碰我······”


    林醒致不明所以,但见对方紧张的神情,不免心生歉意。她心想自己害得他手上受了伤已是多有愧疚,但听他语气强硬,便以为那人对自己又有几分嫌弃之意,心中不由地泛起一丝苦涩。


    她从怀中取出一方干净的手帕,递给那少年道:“那你自己快些包扎上吧。”


    少年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一方手帕,将自己的伤口包扎好,却又发现自己耳边忽然传来一声“谢谢你”,不禁将头埋得更低了。


    但听得“啪”地一板惊堂木响起,巨大的声响陡然响彻他二人头顶,林醒致和那少年都被吓得身体一震。原来是那不游山人再度坐回座位,准备继续讲述这一则江湖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