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 心意(上)

作品:《帝台春暖

    那双眼睛沉静如水,注视着她。


    他的目光专注而又纯粹,看不出半点暧昧的情欲,只有包容一切的平静,深不见底。


    面对这样的人……


    有些话,她终究是说不出口。


    “没,没什么……”江楚禾嗓音发颤,“那个……我饿……”


    像是为证明自己所言非虚,她随手抓起一粒青梅就往嘴里塞。


    甜滋滋的花蜜在舌尖融化,引诱她咬下那口脆嫩,可是贝齿刚一用力,酸涩就瞬间蔓延开来。


    江楚禾柳眉轻蹙,甚至还眯起了眼睛。


    潮意在目眦积聚,又散成一片模糊的光晕,泪水朦胧间,一只白瓷茶盏出现在她的视野。


    她嘴里酸意未褪,正想用什么将这味道压下去,此刻也顾不得思虑,抄起杯子就将里面的东西一饮而尽。


    茶汤的温度刚好,像是特意晾的。


    江楚禾握着杯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后心头涌上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


    那人贯来清冷,好像冰雪一般,殊不知雪融成水,亦能润物无声。


    恰似他的温柔。


    而这样的体贴,是单给她一人的吗?


    她脑海中不禁闪过这样的疑问。


    但是很快,江楚禾就意识到自己不该思考这个。


    且不说她究竟能否得出结论,即便可以,无论那答案是什么,都只会带来新的问题。


    她“歘”地起身。


    “那什么……我有些乏,先回去歇着……晏公子,你……且自便吧。”


    说罢,她不等对方回应便快步离开。


    门帘落下,将那个仓皇逃离的背影隔绝在视线之外。


    司徒靖收回目光。


    那碟青梅仍在桌上,圆滚滚地躺在蜜浆里。


    他拈起一颗,送入口中。


    糖衣之下,藏着钻心的酸涩,正是红尘滋味。


    司徒靖面无表情地咀嚼着,平静得好似没有味觉,直至舌根处终于尝到一丝回甘,他兀自轻笑。


    酸咸甘苦,人间至味。


    他吃得青梅,也入得红尘。


    如今既已确定江楚禾的心意,他不会再放手。


    两人之间的障碍,他会一一扫除。


    至于她眼下的疑虑……


    既然江楚禾需要时间,那便尊重她的节奏。


    横竖她不能永远躲下去。


    *


    三月初二。


    落日余晖洒落在染月河上,月桥下的埠头一副繁忙景象。


    乌篷船一艘接一艘地靠岸,很快又载满乘客离开。


    江楚禾捏着手里的油纸包,焦急地望向河面。


    桥洞的阴影里缓缓探出一截船头,明瓦窗、青布帘,船舱高大气派,一看便知是富贵人家的私船。


    刚燃起的希望瞬间破灭。


    失落之色还未挂到脸上,一抹黛紫色的修长身影突然出现在船头。


    江楚禾一愣,下意识就要转身。


    可脚步还未挪动半分,熟悉的低沉嗓音便紧追上来。


    “江娘子。”他的声线平稳如常,“怎么,还在躲我?”


    “谁躲你了!”她脱口而出,像在发泄心中那一股莫名的憋闷。


    那日她夺门而出,本意是想要避开他好生清醒一下没错,可当晚这人就以“付巡按有要事相商”为由离开,一连几天都宿在州府衙门,凭什么说是她在躲?


    江楚禾瞪他一眼,正欲回怼,却见路人已自发聚集过来,等着今晚的谈资。


    考虑到青囊山庄的名声,她还是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清清嗓子,又端起医馆东家该有的体面来。


    “公子这话是从何说起?近日归元堂事务繁杂,月底轧账、药材盘点,样样都离不开人,实在是分身乏术。再说了……”


    她将声音压低一些,听着更添几分委屈。


    “你不是也……忙得很吗?”


    说话间,那艘船已停靠岸边,他逆着光站在暮色之中,恍惚间好像露出一丝笑容,但当她定睛细瞧时,仍只能看到那张不见悲喜的脸。


    “走。”司徒靖微微偏头,“载你一程。”


    她回过神来,连连摆手,“又不顺路,别麻烦了……”


    “不是要去芙蓉街的首饰铺?”


    江楚禾心头一跳:他怎么知道?


    积压数日,好不容易被封存起来的疑问又一股脑地翻涌起来,但她却不敢探究。


    万幸,他也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只淡淡道:“快上船,否则明日可要空着手去赴宴了。”


    江楚禾环顾四周,此时暮色渐浓,月桥下的水道在两岸灯火的映照下泛着粼粼波光,乌篷船穿梭如织,桨声欸乃,尽皆载满归家的行人。


    不得不承认,他说得有理。


    “那……多谢晏公子相送。”


    说着,她拎起裙角,向前踏去。


    水波荡漾,带着船身也摇动起来,江楚禾身形猛地一晃。


    一只手掌倏然探出,稳稳握住她的臂弯,他的体温隔着衣袖传来。


    气息立刻变乱,幸而身体的本能并未忘却,她足尖轻点,借着他的力道微拧腰身,随后轻盈落地。


    那只手则在这个瞬间就极有分寸地放开,没在她臂上多停留一息。


    江楚禾松了口气,心头却莫名一空,她不敢回头去看那人的表情,只好匆忙钻进船舱。


    舱内宽敞明亮,但并无寻常豪富私船那般金装玉裹的奢靡,反而透着一股清冷克制的书卷气。


    傍晚的天光透过明瓦穹顶照进船舱,两侧小窗没有完全闭合,隐约露出外头流动的水色,青绸薄帘被精致的玉钩挽起,两岸的灯火透过窗格投射进来,形成斑驳的光影。


    船舱一侧的角落里摆着张檀木小案,旁边则是铺着锦褥的小榻,足以容纳两人对坐。


    “坐。”身后传来男人的声音。


    江楚禾转过身,正对上那双熟悉的眼眸。


    他的目光停留在她的右手。


    被这么一看,江楚禾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刚在埠头顺手买的那个咸煎饼已经被她攥得变形,纸包边缘渗出些许黏腻,散发着让人难以忽略的油香。


    尴尬的沉默中,她的肚子突然发出“咕噜”一声。


    “呃……”江楚禾头脑发懵,举起手里的煎饼就对他道:“你吃了吗?”


    话一出口,她恨不能咬掉自己的舌头。


    这般情境,多容易让人误会!


    果然,他像是也想起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略显促狭的笑意。


    她赶紧收回手,急切找补道:“那啥,我是说……我还没吃……有点饿……”


    江楚禾一边说,一边就近坐下,做出专心啃饼的模样。


    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细细地嚼着。


    眼前之人的注视固然可怕,但只要嘴里塞着东西,她就不用说话,不用面对这令人脸红心跳的尴尬。


    可船总要向前行驶,时间不会等她。


    河水在暮色下哗哗流淌,两岸的灯火越来越亮,闹市区已越来越近。


    她恋恋不舍地咽下最后一口煎饼,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光顾着拿饼堵嘴,竟不记得提前将怀里的帕子拿出来。


    现在这模样,若伸手去掏,岂不是要蹭脏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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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襟?


    她看着指尖的油渍,不禁发出一声叹息。


    这动静不出所料地惊动了对面那位已经垂下眼眸,像是老僧入定的男人。


    司徒靖抬眼,目光扫过她高高举起的十指,还有被那两只爪子遮住大半,但仍能看出几分无语表情的脸上。


    他的嘴角轻扯,像是一个没能憋住的笑。


    “喂!你嘲笑我?”江楚禾杏眼圆瞪,“我带着帕子呢!只是忘记拿出来罢了……”


    司徒靖摇摇头,修长手指探向一旁的壁龛,很快便取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雪白布巾。


    布巾是上好的细棉料子,且刚浸过暖水,触手温热柔软,很是熨帖。


    但她却愈发心乱如麻。


    手下的动作渐渐停滞,江楚禾偷眼看向那人。


    司徒靖神色如常,见她放下布巾,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展开铺在案上。


    那是一幅绘制详尽的城区地图,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记录着每一条巷弄的宽窄、院落的朝向与视野盲区,甚至连哪家养有犬只护院,哪家后门直通河埠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这是你自己画的?”江楚禾由衷赞叹,“真厉害!”


    司徒靖薄唇紧抿,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只是用食指轻轻点在芙蓉街的位置,问:“可有选定去哪家铺子?”


    见他这般认真,江楚禾也将目光重新投向地图上。


    “这个‘青钿记’我经常去,不过他家的款式偏素,若用来送礼恐怕不大合适。”说着,她又看向旁边的那行小字,“咦?这家‘鬓边香’也是首饰铺子吗?我之前怎么没见过?”


    “嗯,是新店,眼下还未开张,而且……”


    “怎么?”


    “据称……盘下这间铺面的正是黄娘子本人。”


    “真的?”江楚禾先是有些意外,但很快她就了然一笑,“黄娘子品味不俗,若开首饰铺一定错不了,待开张后,我定要去瞧瞧。”


    说罢,视线扫过附近的铺名,她做出决断:“咱们今日先去‘鎏芳阁’吧!”


    鎏芳阁就开在芙蓉街最为繁华热闹的地段,素来都以式样时新、工艺精巧著称,城中女郎无不趋之若鹜,或许因为次日便是女儿节的缘故,前来添置妆匣的客人更是络绎不绝。


    此刻戌时初至,店铺里边依然人声如潮,虽未到摩肩接踵的地步,但几处摆着新款首饰的柜前,却是围得水泄不通。


    江楚禾打小就喜欢热闹,见着人群挤挤挨挨,自然要凑上去一探究竟,也不管同行之人如何,拉着他就往脂粉堆里钻。


    司徒靖身形高大,被迫挤在众人之间,像是只误入花丛的仙鹤,周遭的推搡与喧嚣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那双平日里总是淡然清冷的桃花眸,此刻只落在身前那个雀跃的背影上。


    江楚禾兴致勃勃地在人群中穿梭,回头正要跟他说些什么,却径直撞进那双幽深的眼眸。


    她两颊一热,下意识错开视线,这才发现周围几个穿红戴绿的小娘子正眼波流转地往这边瞧。


    心头那股瞧热闹的劲头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她脚步一转,走向旁边略显冷清的柜台,指尖在琳琅满目的货架上虚空圈画,选定一对银镶翠玉的耳坠。


    那守柜的伙计也是个伶俐人,见她无意多言,便麻利地开出一张取货牌,径自将耳坠拿去装匣了。


    江楚禾拿起竹牌转过身,正欲找个僻静处等候,却见方才只是窃窃私语的几位此刻已围得更近,倒有几分跃跃欲试的样子。


    她莫名一阵烦躁,拽着司徒靖的袍袖,就朝角落处的屏风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