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画中美人

作品:《翩翩江上行

    殷罗眼前是一幅画。


    画画的人用笔极其吝啬与细致,生怕落错一笔,达不到自己心中的预期。


    饶是这样,也只完成了一个背影。


    金发,白衣,双剑在背。


    立于群山之巅。


    殷罗知道,这是自己的画。


    殷罗也一眼就认出,画中人是他失踪几十年的师父——云影。


    画者对画中人的敬仰与爱恋,只消一眼,世俗庸人也能参透。


    只有饱含爱意的笔墨,才能描摹出如此生动的姿容,再出神入化的技法都无法媲美。


    他继续往前走。


    数不清的画在这座隐秘空间中存放了几十年,无人问津。


    碎金般的阳光,缭绕的云雾,阵阵沁人心脾的香风轻拂过画卷,画卷微微摇动。


    画中人或英姿飒沓,或静坐参禅,无不美丽动人。


    还有一张,藏在最深处……


    画中人在一方泉水中沐浴。


    玲珑姿,芙蓉面。


    画者一笔一画清晰地描摹了她的眉眼。


    她的眉眼……


    她的鼻、她的唇。


    上挑的远山眉,纤长的睫毛,下巴的弧度,和他想象中的脸一模一样。


    云影。


    也是……云翩翩长大后的样子。


    殷罗再没有力量向前走去,他“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心脏狂跳不止,仿佛要冲出胸膛的桎梏。


    明明已经设想过无数次……但得到确认的这一刻,强烈的喜悦和钻心的痛楚将他一贯冷静的思维彻底揉碎。


    “那,我的记忆呢?”他茫然发问。


    殷罗在等待那个声音的答案。


    但没有任何回声。


    取而代之的,当他问出问题的那一刻,眼前的景象再度扭曲变幻——


    还是这座天光不夜楼,但楼宇间的光华已然消失,阴森森黑峭峭的,像个吃人的怪兽。


    只有他走过的那条小道上,泛着微弱的点点荧光,不至于让人看不清前路。


    一位黑发异瞳的青年修士穿过层层门扉,来到了楼宇中心的小院。


    小院的地面已经被复杂诡异的血阵覆盖,如果仔细看,那异瞳修士整洁衣服外裸露的肌肤上,缠满了密密麻麻的绷带。


    有不少地方还在往外渗着血。


    是……过去的他。


    殷罗此刻就像是那只魔眼,全方位注视着过去的自己。


    过去的殷罗来到血阵中央,用影刃破开自己的手掌,鲜血喷涌,滴在血阵上。


    他笑了。


    “一月前,我听到你已经死亡的消息。”


    “这怎么可能?他们根本不了解你……”


    他笑容更甚,猩红的右瞳闪烁,像是地狱修罗。


    “……你的强大……所以任何人都入不了你的眼。”


    “像我这种丑恶的人魔混血种,肯定会招来你的厌恶吧……”


    浮在高处的殷罗听完这句话后心神俱震。


    过去的殷罗继续自言自语:


    “可就算那样……也比永不相见要好。”


    “师父……五十年了。”


    “我不会再坐以待毙,我一定会找到你。”


    “……”


    普通修士与魔缔结契约需自毁经脉,剔除正骨。


    他们都以为这样可以获得至高魔力,最后却丧失心神,灵根尽毁,成为行尸走肉的魔人,被斩魔人所杀。


    但殷罗获得力量后,却没有承担恶果。


    世上哪有这种好事?


    只是因为……他的身体本来就有属于魔的一部分。


    在吴家村灵气泄露导致自己成为人们口诛笔伐的异类。


    烈火和焚烧炉都无法把他化为灰烬。


    包括至今仍留存在他眼眶中血红的魔物之眼。


    都是他非人的证明。


    力量的来源已然清楚。


    那么……他的记忆呢?


    他冷眼旁观以前的自己走进阵法中央。


    魔气撕扯着阵中人的血肉,恨不得连骨头都要吞噬殆尽。


    过了很久很久,血气消散,阵中人如获新生。


    阵中人赤裸着身体匍匐在地,身上的伤痕已然消失,如雪的肌肤在月光下微微刺眼。


    与魔订下契约的青年睁开眼,眼中既没有狂喜,也没有愤怒与痛苦,只有呆滞与茫然。


    他环顾四周,表情由迷茫变为惊惧。


    血阵的周围,是几十具焦黑腐烂的尸体。


    只见过去的殷罗踉跄了几步,环顾这座流光溢彩的高楼。


    他想要从正门进入楼内,天光不夜楼的结界却将他拒之门外。


    像是在阻挡他这个异类踏入那片净土。


    他看着过去的自己跌坐在地上,左眼如深海般灰暗。


    浮在高处的殷罗闭上了眼睛。


    之后的事,就不用再看了。


    这之后,他会游历山川,寻找世人口中已故师父的踪影。


    寻找自己残缺的记忆。


    世上确实不会有这种好事,想要魔神的力量,就用你最珍视的东西去换。


    但只要自己活着,总会有好事发生吧……


    他想起了琥珀色眼睛的女孩。


    想起她柔软的长发,安静的睡颜。


    想起她或低头沉思,或抱臂而立,像是在回忆往事。


    想起两人的初见,他刻意躲开女孩,女孩却一次次与他偶遇。他以为是她在“守株待兔”。


    其实是命运的安排。


    他不会放弃生的希望,因为……


    她还在等他。


    殷罗破开了迷境,他看到自己心心念念的女孩半跪在那棵树前,通过裂隙往下看。


    “翩翩?”他唤她的名字。


    云影转过头,没有掩盖住脸上的惊喜。


    殷罗目光微动。


    她不知吃了什么,还是有什么灵气入体,好像长大了不少。


    如果入幻境前还是十三四岁的小丫头,现在已长成十六七岁的少女,和那个灵晖宗的小师妹相仿。


    头发还是黑色,但五官已与画像中的人别无二致,但要柔和一些。


    “你的样子,怎么……”


    殷罗怔怔地盯着她看,虽已心知肚明,但仍向她投以复杂的目光。


    他还想要印证。


    也许那些画,是他的臆想?


    “我的样子……”


    云影愣了一秒,接着像突然反应过来什么,狂喜迅速蔓延至眼角眉梢,她立刻捉过自己的一缕头发,看清后,喜悦与期待却被失望所取代。


    全程捕捉到她这一连串动作神情的殷罗,太阳穴像被一根钢针轻轻刺了一下。


    她为什么要看自己的头发?


    原因只有一个,她以前的头发和现在大有不同。


    在两人关系一步步加深的过程中,他旁敲侧击,步步紧逼,得知了有关于她的许多信息。


    与师父、苑青城主、沈观是故交,曾经实力不凡,做过将近两百年的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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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魔人。


    这已经十分引人怀疑,要知道,他的师父云影,就是名门蜀山之后,守护云雍大陆的最强斩魔人。


    师父的故交,怎会是闻所未闻的泛泛之辈?


    她对他如水般自然的关心,遇到危险时脱口而出的“阿罗”,更是在不经意间为她楔上怀疑的暗桩。


    她太过单纯。或者说,在面对她全然信任的人,她胸无城府。喜怒哀乐,言语动作,都在不经意间不加修饰地流露。


    而这一次,已是板上钉钉,无可辩驳了。


    云翩翩和云影是一个人的真相,他已了然。


    其实……他从一开始就已了然,只是一直在骗自己。


    即使记忆并未全部恢复,爱欲与恐惧交织的复杂情绪仍密密麻麻地向他袭来,让他无法呼吸。


    若是在昨天,他会毫不犹豫地质问她,逼她与他相认。


    然后两人继续前行,找回他的记忆。


    如果她愿意诉说往事的话,他也会仔细聆听,不放过一点一滴。


    可他在幻境中走了一遭,知道了那血淋淋的惊天真相:


    他是天生的“魔人”。


    是她最厌恶痛恨的魔人。


    是偷食禁果,获得魔神力量,却还假装人类修士的败类。


    不过幸好……幸好她还不知道。


    这样他又可以戴上面具,继续粉饰太平了。


    “你去哪了?我还以为你被魔母吃了。”云影终于从懊恼中走了出来,丝毫没有注意到徒弟心里刚刚掠过狂风暴雨。


    “魔母?”殷罗讶然。


    “对,你看这树干上的眼睛……”她转过头,却发现眼睛早已消失,只余下泛着白光的缝隙。


    “呃……你应该看到了吧?红色的魔眼。”


    “嗯。”殷罗声音温柔,神情专注。


    这之后,堪称“云雍大典”的云影为殷罗讲解了这古老魔神的起源。


    听完后,殷罗明白了。


    与自己签订契约的,恐怕就是传说中的魔母。


    祂没有形态,没有声音,却凭借亘古不绝的魔力,孕育了万千生灵。


    祂孕育了魔,魔进化为人。开疆拓土,安居乐业,子孙万代,绵延不息。


    风岐大陆是魔母诞生和创造生灵的起源地,魔气浓郁,但人烟稀少。且历任魔主都奉行铁血政策,所以几乎家家户户都是魔修。


    云雍大陆灵气充沛,相当富饶,大部分居民都是普通人类,只有几家修仙世家培养出一众弟子。


    “奇怪,这里为何有魔母的分身……”云影蹙起眉头。


    殷罗神色黯淡。


    “……不过你没事就好。”云影笑笑。“我们现在应该已经到了雾观深处,随时都有可能到‘禁门’,不免又是一场恶战。”


    ————


    殷罗载着她御剑飞行,云雾掠过耳边。


    “你……曾经不是斩魔人么。”殷罗冷不丁地问。


    “……嗯。”不知他为何想起这一茬,云影有些心虚。


    “你如何看待那些魔人?”


    “汲汲营营,妄想一步登天的蠢材。”她答得很快。


    殷罗低下了头。


    “可现在的我才发现,魔人们……也并不都是如此。”


    “还有小满那样复仇的孩子,还有桃花仙那样的痴情种。”她顿了顿。


    “但无论如何,只要他们威胁到云雍,我定除之。”她语气坚定。


    因为她答应了那个人,她不可食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