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又下起了小雨。


    姜玫转头看向窗外，头顶的悬浮红灯被雨水模糊得影影绰绰，淅淅沥沥的雨水沿着车窗蜿蜒而下，像是顺着她的脊背淌过她周身。


    很冷。


    纷繁的思绪，以及全部的来不及整理的情绪，在这一刻如雨水一般死死黏腻在她身上。烦闷，又窒息的异样感。


    是雪。下雪了。


    雨夹雪，放在几千年前，是大厄之兆。


    可此时此刻，姜玫目光平静地望着窗外逐渐由液体转为固体的雪沫时，原本只是酸涩的心脏却猛地刺痛起来。


    飘落的雪花，卷进她肺里，每一次呼吸都格外冰冷刺痛，好似冰碴自呼吸道中穿出，堵塞她的喘息。


    明明已经下定决心，要将阿塔塔彻底为科研所用的。就在今天。


    ……为什么会有这么沉重的负罪感？


    浑身瘫软，四肢乏力……就好像一张被水浸湿的单薄的纸张一样，摇摇欲坠。


    深吸一口气，姜玫将头靠在车窗上，握着方向盘的右手死死收紧。


    车前的悬浮电子屏幕骤然弹出，姜玫不经意地抬眼瞥过，却在看清讯息的瞬间表情凝固。


    头顶绿灯一跳，她几乎是猛地踩下油门，以规定内最快的速度赶了回去。但她并没有在自己的私人宅邸门口停下，而是猛打方向盘，径直朝着后山的那栋别墅驶去。


    别墅的门口处，两名负责看管阿塔塔的警卫低垂着头，战战兢兢地朝她报告：“院士……阿塔塔少爷他……”


    姜玫迅速下车，开门见山问：“什么时候发现的？”


    两个警卫对视一眼，面面相觑：“大约是……在您走后的三到四个小时左右？我们准备进去给阿塔塔少爷送饭，却突然发现屋内已经没有了他的踪影。我们找了许久，几乎将整个别墅都翻了过来，也没有找到阿塔塔少爷的痕迹……”


    姜玫眉头紧皱，思索着喃喃：“也就是中午之前，他就已经逃走了。”


    一名警卫垂头：“是……抱歉院士。”


    另一名警卫亦开口：“院士，此事的确是我们的疏忽，属下不敢推辞。还请院士降罚于我们。”


    “那些事之后再说，当务之急，是要找到出逃的阿塔塔。”


    姜玫说着走进屋，望着空荡荡的屋子，以及二楼卧房里半敞的窗户。


    阿塔塔，十有八九就是从此处跳出去逃走的。至于他为何要逃走。又是否得知了什么惊人的秘密，此刻都不重要了。


    无论他是否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目的，獭落计划迫在眉睫，五天之内，她必须找回阿塔塔，让废水净化实验顺利进行。


    她垂下眼睫，右手食指无意识摩挲着中指上的银色金属戒指，眸色一沉。


    逃？他能逃到哪里去。一只海獭，身无分文，在人人自危的末世，能够逃到何处？


    阿塔塔，逃不掉的。


    ----------------


    跟着定位一路找到阿塔塔时，是在郊外的一个废弃实验室。


    他就那样蜷在实验室的角落里，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可怜兮兮地将自己卷成一团。


    听见脚步声，阿塔塔抬起头，看见逆光中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没有意外。


    “阿塔塔，这两天你让我好找啊。”


    姜玫背着光，他看不清她的表情。阳光从她身后涌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阿塔塔看着她，突然想笑。


    笑什么呢，他也不知道，可能是笑姜玫，也可能是笑自己。


    笑自己那份，白痴般的感情。


    他当然知道，她在自己身上安装了定位器。无论他走到哪里，最终都会被找到。


    所以从一开始，阿塔塔就没有想过真的逃跑。


    “阿塔塔。”


    姜玫开口，毋庸置疑：“跟我回去。”


    心中的叛逆情绪骤然点燃，阿塔塔歪了歪头，不以为意地笑着：“如果我说不呢？”


    姜玫不语。


    阿塔塔低头轻笑，下一瞬，一支深红色骤然袭入视野中。阿塔塔一愣，定睛一看，是一束特质玫瑰。


    永不凋谢的，红色玫瑰。


    此刻姜玫握着它，将它递到阿塔塔面前。


    “阿塔塔，你不是喜欢玫瑰么？”


    姜玫握着那支玫瑰的手缓缓移动，冰凉的玫瑰花瓣游移在他的脖颈间，一路向下，停在胸口。


    她抬眼凝视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顿：“阿塔塔，你想要的玫瑰，我都给你。”


    话罢，她抬手将玫瑰横在他唇齿间，食指点住他的唇。


    “我也给你。”


    最后一缕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阿塔塔叼着血红的玫瑰，猛地将姜玫压在身后的实验桌上亲吻。


    玫瑰的梗有刺，姜玫没有刮掉，硬刺扎破了不知谁的血肉，口腔内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


    一吻结束，阿塔塔叼着那支玫瑰，将吻落在姜玫颈间。


    姜玫仰着脖颈喘息，抬手拽住阿塔塔的头发与他对视，毫不掩饰地引诱：“阿塔塔，你成年了。”


    阿塔塔动作猛地一顿。


    “来啊。”


    她按住他的头朝自己靠近，从喉咙深处挤出沙哑的声音：“干死我。”


    阿塔塔的眼眶骤然红了。


    他不知道她为何要这样做。他不知道这是爱还是恨，是施舍还是报复，是最后的温柔还是最狠的刀。


    他只知道，他拒绝不了。


    只要是有关她的一切，他都无法拒绝。


    他输得很彻底。


    无奈之下，阿塔塔自嘲一笑：“……姜玫，你好狠的心。”


    姜玫撇过头，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你想要的，我不是都给你了吗？阿塔塔，这一切都是你自找的。是你闯入我的视线中，让我重启了净化废水的希望。”


    她一字一顿，语气近乎残忍：“你自找的，你逃不掉。”


    喉咙滚过一道低吼，阿塔塔红了眼眶，发了狠。


    废弃实验桌上的所有东西全被一扫而光，乒哩乓啷掉落一地。阿塔塔挺动腰身，目不转睛地盯着身下眉头紧蹙的姜玫，看着她绯红的脸，再度吻了下去。


    唇边有红色液体流落，不知是玫瑰汁液还是姜玫的血。


    “咔哒。”


    一道冰冷的枪械声响起，阿塔塔抬头，对上用黑色手枪抵住自己额头的、神色睥睨的姜玫的目光。


    阿塔塔蓦地停下动作，但只是一瞬。下一刻，他好似蓄满了气力，狠狠一撞。


    “阿塔……阿塔塔！”


    姜玫痛呼一声，转手对准他的大腿，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


    “砰！”一声冰冷枪响。


    子弹贯穿阿塔塔的大腿，血一下子涌出来，染红了他的裤子。阿塔塔闷哼一声，死死咬着牙，额头瞬间泌出细汗。。


    姜玫看着那个血洞，面无表情地抬手将他推开。


    她整理着自己的衣物，抬手揩过唇边那抹艳红的血色，嗤笑。


    下一瞬，枪口再度对准阿塔塔的额头。


    “阿塔塔，你被捕了。”


    阿塔塔神情木然地瘫坐在地上，那双圆溜溜的眸子此刻平静无波，好似一滩死水般静静凝视着她。


    姜玫被他盯得心中发寒。


    下一秒，木屋的门被猛地撞开。


    一群士兵冲进来，把阿塔塔按在地上。绳索缠上他的手腕脚腕，把他捆得结结实实。


    阿塔塔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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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上，费力地抬起头，看向姜玫。


    姜玫背对着这边，没有看他，只有冰冷的吩咐。


    “押送至研究所。”


    她说着，斜睨他一眼，又默默移开目光。


    “等候发落。”


    ----------------


    姜玫刚押送阿塔塔回到研究中心，就被急匆匆赶来的波尔·尼金博士拦住。


    波尔抬手揩了揩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水，喘着粗气道：“姜院士，人类基地委员会那边请您立刻过去一趟。”


    姜玫瞥了一眼被一众士兵押送的低垂着头的阿塔塔，语气泰然：“知道了。但我有一个要求，他们得跟我一起。”


    波尔有些为难地看了看她身后的一群人：“他们……一起吗？”


    “我刚刚捕获一名重要实验对象，还请波尔博士体谅。无需其他，只要他们在会议室门外等候便可。”


    波尔见状也无计可施，只得硬着头皮应下。姜玫眼神示意身后的士兵跟上，转而头也不回地调转方向走向会议室。


    姜玫走进会议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简博士坐在主位旁边，傅沉站在窗边，几个她不认识的面孔分布在长桌两侧。他们看着她走进来，眼神各异。有的幸灾乐祸，有的冷眼旁观，有的跃跃欲试。


    姜玫一一无视他们，径直走到主位的另一个位置落座。


    “姜院士。”


    简博士率先站起来，脸上堆起虚伪的笑：“我们等你很久了。”


    姜玫并不理会他，转而看向屋内众人：“有什么事，说。”


    简博士和傅沉对视一眼，后者背靠着墙壁，双手环胸抬起下巴，一脸志在必得：


    “姜院士，我们现在怀疑你和异种勾结。”


    姜玫抬眼瞥他一眼，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坐下跟我说话。”


    “……”


    傅沉猛地一噎，但还是嗤笑一声走到桌边，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姜玫语气平静，几乎听不出什么情绪：“证据呢？”


    傅沉再度开口，语气并不友善：“你豢养的那只海獭，已经被证实是潶河的实验体。我们需要把它移交出来，进行彻底调查。”


    姜玫抬起眼。


    “移交？交给你们？”


    傅沉眉眼弯弯：“自然是……交给科研中心，听候上级处理。”


    一旁的简博士顺势接过话头：“姜院士，这不是个人恩怨，是为了人类的安全。那只海獭身上携带的基因，是全人类的财富，不是你一个人的私产，所以……”


    姜玫猛地拔高音量：“所以？”


    “所以我们需要你配合调查。”


    简博士语气恭敬，眼中却写满了窃喜：“在你的嫌疑洗清之前，你可能需要暂时交出权力。”


    姜玫看着他，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搞了半天，今日各位将我叫来此处，是想要逼我让出手中的权力啊。”


    “这是人心所向，姜院士，人都有犯错的时候。”


    姜玫的脸色彻底沉下来。她一言不发地起身想要离开，打开门的瞬间，一群武装士兵涌进来，把会议室围得水泄不通。为首的军官走到姜玫面前，出示了一份文件。


    “姜玫院士。”他朝姜玫一鞠躬：“根据人类联合大会堂的决议，你涉嫌包庇异种、私藏危险生物、滥用职权——请配合调查。”


    姜玫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文件。


    决议、签字、盖章，一应俱全。


    看来是早有预谋。


    她回头看了一眼小人得志的简博士和双手环胸的傅沉，没有说话。


    为首的军官抬手示意，身后的士兵立刻上前：“姜院士，得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