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o回北城了。


    丢了大项目，员工手册上的新规，两件事弄得大家人心惶惶。


    即便春假降至，也无人开心。


    年终奖金会不会减少？明年做什么项目？要不要分手？


    牛马的烦恼不是路途遥远，而是蹄铁里嵌进一粒碎石。不致命，但每走一步，都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提醒着前路的艰难。


    除了早会时间，林奈奈几乎碰不到蒋清风。


    Eric被开除，他的工作都交接到了冯毅和蒋清风手里，两个人忙的不可开交。


    或许他也在刻意回避自己？林奈奈如此想。


    郁郁了半个月的事务所，


    终于在春假的前一周，迎来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好消息，泰湖餐厅完工。


    不仅是林奈奈，工程部，市场部，流程链上所有负责这个项目的同事，都能松口气过个好年了。


    从峪似乎被什么事情绊住，还滞留在北城，酒吧的项目也依旧是搁置状态。林奈奈清闲下来，坐在办公室里整理泰湖餐厅的相关资料。


    莫希文和苏平呈跑工地。


    蒋清风坐在隔间里，一直埋头盯着笔电。


    时而蹙眉，时而托腮。似乎为什么事情苦恼着。


    林奈奈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既然已经做了选择，就避免自己陷入无谓的拉扯。


    晚上准时下班，她终于有时间逛逛商场，给妈妈和奶奶买几件合身的衣服，过年带给她们。


    回到家后，就坐在阳台上缝桌布。


    她选了一圈简单的荷叶边，针法是最基础的平针，没技术可言，就是一种修行，一针一脚将时间缝进去。


    脑子空下来后，蒋清风带她去买布的场景忽然浮现在眼前。


    她下意识点开手机看了眼，两个人的对话还停留在那句“我明白了”。


    晃过神来，林奈奈吓得又将手机扔在床上。


    啪啪打了两下滑开屏幕的那只手。


    心中默念：


    【没关系，没关系，戒断反应。】


    【这才多久？】


    【当时用了多久忘掉从峪？一两年吧。】


    【蒋清风应该用不了那么久。】


    【等过完年，等一个月？】


    【等那些多巴胺释放完毕，便会被其他愉悦感取代。】


    然后，她在戒断反应中迎来了今年的年终晚会。


    负责人在大群里发了dresscode，流程图，座位图。


    林奈奈想起自己的衣柜里有一套灰色无袖短裙，也是去年这个时候买的，只穿过一回，她决定今年还是穿这套。


    浓密蜿蜒的卷发散在后背，不像人工烫染的那般规整，带着些许野性，和不拘一格的呼吸感。


    沉静的灰色衬得她的皮肤更加白皙，一字领口托起清晰的锁骨线，短裙截在膝盖以上，裙摆微展，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的腰线，和两条笔直的腿线。


    非常中规中矩的一套礼服，却被林奈奈穿出了千金感，典型的人抬衣服。


    MKD的年会也很中规中矩，表演，领导发言，抽奖，结束致辞，每年都是这套流程，每年都在这家酒店。


    “没意思透了，”莫希文穿一身纯黑色的拖地长裙，一边抱怨，一边朝林奈奈走来，“行政一点创意也没有。人家的晚会都是什么国潮风啊，蒙面晚会啊，或者cosplay，就我们事务所，跟老头老太团建似的。”


    林奈奈笑：“你来啦，冯毅呢？”


    “我怎么知道他。”莫希文挑着眉。


    “我以为你们会一块来。”


    “我跟他又不熟。”莫希文一副谁再跟我提他，我就跟谁急的模样。


    林奈奈的唇立刻抿成一条直线。


    难不成他们也因为禁爱令掰了？


    同事们都换了礼服。


    女士化了比平日精致的妆，穿着摇曳的裙摆，男士脱下一丝不苟的黑西装，换上更有休闲感的礼服。


    即便没创意，可一种节日的松弛感依旧在蔓延。大家三三两两站着，交谈愉悦，笑声爽朗。


    林奈奈挺喜欢的，不闹腾。


    安安静静吃顿饭，然后看大奖花落谁家。


    蒋清风，苏平呈也陆续到了。


    莫希文眼睛一亮，看看林奈奈，又看看蒋清风：“你俩今天商量好了？穿得这么像情侣号。”


    蒋清风一身枪驳领双排扣的灰色西装，内搭了件黑色高领的毛衣，俊朗英挺。


    他的灰和林奈奈的灰都是低饱和，中明度的灰，表面都带有细微的颗粒，在阴影处有复古感。


    蒋清风低头看了眼自己，又看看林奈奈，轻笑着重复：“像情侣吗？”


    “像，”莫希文摸着下巴，“这么看你俩真般配啊。”


    苏平呈朝她摇头，示意她快别说了。


    Eric就是跟助理闹了出大戏，公司刚刚颁布禁爱令，这种时候说般配，不是给他们找麻烦吗？


    莫希文才不鸟他，冷哼道：“傻逼Theo，有本事明天就开除我。还有Eric那渣男，我早就说过......”


    林奈奈赶紧扯开话题，拉着莫希文就坐：“你这张嘴啊。”


    他们部门在一张圆桌上。


    林奈奈来之前忘了看座位图，坐下后懊悔无极，她就坐在蒋清风的边上。


    那还不如站着聊呢！


    “希文，你过年去哪玩？”她四十五度背对着蒋清风。


    “回家给爹娘磕头，你们呢？”


    苏平呈耸肩：“应该都是吧，我票已经抢到了。”


    林奈奈：“嗯，我也回老家。”


    莫希文忽然想起什么，扭头看着蒋清风问：“老大，你春节去英国吗？”


    她记得蒋清风的母亲至今还住在英国。


    “今年不去。”蒋清风懒懒倚着，“今年应该在广府过年。”


    “真好，我也想去玩。”


    蒋清风随口应道：“来玩，也不远，我招待你们。”


    莫希文的眼睛亮了：“真的吗？”


    蒋清风点头，看了眼苏平呈：“大家一起...”


    最后才扭头看向自己身边的女人：“...奈奈也来吗？”


    声音从后面飘进她的耳朵，林奈奈的心扑通跳了一下。


    “我？”


    莫希文跟在后面拱火：“来嘛来嘛，提前两天回来，高铁票直接改道广府，到时候我们一起搭老大的车回深城，很方便的。”


    她最喜欢热闹，最喜欢攒局。


    蒋清风只是淡笑着看女人的背影。


    苏平呈举起手机展示：“已改签。”


    “哇，”莫希文恨不能抱住他亲一口，“你这小子真招人喜欢，行动力一流。”


    苏平呈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气氛都拱到这了，林奈奈再拒绝就显得不知趣：“好，那算我一个。”


    闻言，蒋清风的喉结轻轻滚动，一道压不住的笑意从嘴角露出来：“我等你们。”


    “等我们干嘛？”恰好冯毅到了，坐在蒋清风的另一边。


    苏平呈解释说：“我们商量春假最后两天去广府找老大玩，冯毅哥要一起吗？”


    “我就不去了，”男人停顿片刻，不经意瞥莫希文一眼，“我要回家相亲。”


    林奈奈也看向莫希文。


    只她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举起香槟杯遥遥敬冯毅：“祝相亲顺利。”


    “你家里也催啊？”苏平呈跟他交流心得。


    冯毅的声音却忽然落寞：“是啊。”


    人慢慢来齐，圆桌坐满，各自社交。


    大厅里播放着慵懒的都市流行曲，音量不大不小，足够掩盖尴尬的沉默，又不妨碍肩并肩的寒暄。


    林奈奈的耳朵里忽然飘进来一句：“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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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哪天的票？”


    女人缓缓坐直身子，僵硬地转向他：“明天早上。”


    “这么快，”蒋清风的声音低沉粘黏，又带着一丝罕见的笨拙，“需要我送你吗？”


    “不用，app很方便的。”


    男人点头，视线落在桌面：“我也很方便。”


    林奈奈没听清：“嗯？”


    主持人呼呼试了两下麦，打断他们的对话，大家的注意力齐刷刷投向舞台，晚会开始。


    与此同时，北城的总公司也在开晚会，Theo的讲话直播转接过来。


    内容无非就是感谢大家，展望来年。


    莫希文开始准备，领导发言完毕，就由她带给大家一首《Monica》


    “——OH想当初太自卫


    OH将真心当是伪


    OH当光阴已渐逝


    方知它珍贵你已有依归——”


    女人的声音像石子落地，清凉干净，微仰下巴，带着不可一世的骄傲。


    舞台下，冯毅喝了一杯又一杯。


    林奈奈也已是微醺的状态，跟着大家的气流左右摇摆，手放下时，不小心擦过一片冰凉。


    她后知后觉那是蒋清风的手。


    脊椎激起一阵隐秘的颤栗。


    身体红温。


    正要拉开两人的距离。


    身后的男人却先一步起身离席，他的步伐很大，很急，出逃一般。


    呼吸节奏湿哒哒的，沉甸甸的。


    出了晚会大厅，伸手扯开自己的高龄毛衣，极不自在地原地转圈，克制某种想要靠近，想要触碰的欲。


    那头浪漫不羁的卷发泛着金边，自然过渡到柔软的腰肢上，形成一个曲线背影，背影在黑暗中扭动，有致命的魅力。


    蒋清风的视线长时间停留在那上面，早超过了社交礼仪允许的范畴。


    蒋清风觉得自己疯了。


    走到酒店外面，用冷风镇压体内的暴动，用入侵镇压入侵。


    他拿这份感情没办法。


    林奈奈说“我不喜欢大海了”时，他也生气过，气她这么轻易就放弃了他，气她根本不像自己喜欢她那样喜欢自己。


    他刻意跟她保持距离，进行压力测试。


    结果就是当他再次靠近她的时候，心理防线瞬间奔溃，所有的克制都开始反噬。


    他只会更想要...她。


    大概是他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喜欢林奈奈吧。


    不然怎么毫无还手之力呢？


    等到冷风灌醒他，蒋清风重新整理仪容，回到晚会上。


    主持人正在抽三等奖：“......那么让我们一起看看，是哪位幸运儿从现金池中拿走了这两万块呢？”


    大屏幕上的人名疯狂滚动。


    林奈奈正夹了块鱿鱼圈，往嘴里送。


    噔一声。


    隔壁的莫希文忽然大喊，拼命鼓掌：“是你啊，林奈奈。”


    女人撇头，看到自己名字的瞬间，瞳孔骤然放大。鱿鱼也不要了，扔了筷子就蹦起来：“是我？”


    大屏幕上正印着【林奈奈】三个大字。


    她突然捂住嘴，笑声却从指缝里漏出来，整个人原地小幅度跳跃，高跟鞋在地面踩出欢快的节拍。


    恰巧蒋清风从外面回来，她浑然忘了所有事，只记得那两万块钱：“老大，是我，三等奖。”


    她挎着蒋清风的手臂用力摇晃，眼尾漾着光：“啊，我这辈子没中过奖，两万块啊！”


    她心花怒放：“那可是两万块！”


    蒋清风先是怔愣，反应过来后摇头失笑，低头祝贺：“恭喜你啊。”


    ——


    这就是他喜欢的女孩子，为了两万块，高兴成这样。


    蒋清风情不自禁想，她什么时候能用看钱的眼神，看向他啊！


    那种迫切想要，想占有，想摩多摩多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