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手机，脱了衣服，去浴室洗澡。


    热水冲上脖颈时，他仰头闭眼，任由自己被淋透，毛玻璃上映出他的的三角轮廓，宽肩窄腰。


    水流蜿蜒，流过他块垒分明的腹肌。


    吃糖水那晚，林奈奈眉眼弯弯说【好呀好呀】的场景忽然浮现在眼前。


    蒋清风双手盖着脸，胡乱揉搓一通。


    “承认一下你喜欢我怎么了？”他自说自话地撒气。


    就像当初出差去北城，林奈奈宁愿挨冻也不肯穿他的衣服。


    其实蒋清风知道，她的倔犟就是她的自尊，是她的自我选择。


    可他也想要偏爱。


    想要那种明知不对，不妥，严重后果，却情难自抑地向你倾斜。


    他从未得到过。


    花洒蒸腾的白汽已经布满浴室。


    蒋清风压了些洗发露，混着蛮力胡乱揉头发。


    浴室里立刻弥漫出雪松与苔藓的冷冽气味。


    勾出昨晚月光下，林奈奈的绝美侧颜。


    蒋清风彻底败了，低声嘟囔：“不承认就不承认吧。”


    *


    等洗完澡出来，又收到林奈奈的一条消息：“哦，忘了感谢老大的醒酒茶。”


    蒋清风回复：“不客气。”


    他不敢再说什么暧昧的话，怕电话那边又迅速切割关系。


    还有一条蒋铮的消息，问他什么时候回家。


    蒋清风回复：“初二。”


    蒋铮：“不回来吃年夜饭吗？”


    蒋铮：“不是今天就开始放春假了吗？”


    蒋清风也不想过多解释，只敷衍道：“没空，跟朋友出去玩。”


    研究生毕业回国的第一年，他去蒋铮家吃过年夜饭，和他新的妻子，新的儿子一起。


    新的妻子似乎很在意于婉君的存在，总旁敲侧击问蒋清风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例如：你妈妈有再婚吗？欧洲那边很开放的，没有再婚，总有男朋友吧？


    蒋清风给了她答案之后，她就开始刻意秀恩爱感，秀家庭美满。


    还有他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是蒋铮得的老来子，那年不到十岁，活泼好动正可爱的年纪，却总用一副敌对的眼神看着蒋清风。


    一顿饭，吃得蒋清风胃疼。


    今年要不是蒋铮再三打电话，他也懒得回去。


    初二正好，家人团圆之后，客人再登门拜访。


    蒋铮也没说什么，回了条：“好，那爸爸等你。”


    爸爸？


    蒋清风盯着这个词看了十几秒，划走页面，又回书房继续工作了。


    *


    坐完高铁，林奈奈还要倒一班大巴，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妈妈吴青霞带着孟音，孟原，站在长途汽车站的门口等她。


    孟原那小子不知从哪学的，还举了块白板，上面写着：“欢迎姐姐回家！”


    字体两边画满了他喜欢的动漫角色。


    这两小只是她同母异父的弟弟妹妹。


    孟音是女孩，今年18岁，读高三。孟原是男孩，今年15岁，读初三。


    林奈奈一出站，两小只就扑了过来：“姐姐，我想死你了。”


    孟音戳破弟弟：“姐，他是想你给他带礼物，才不是真想你。”


    林奈奈笑着夹住他们：“随便想什么，想了就作数。”


    而后才跟吴青霞打招呼：“妈，我回来了。”


    “哎，”吴青霞接过她的行李箱，“就等你了，饭菜都做好了。”


    从汽车站到孟家的镇子上，还要开十公里。他们开了两辆电动车来，吴青霞载着孟原，载着行礼箱，孟音载着林奈奈。


    湘市很冷，在深城林奈奈只需要穿件厚些的外套就可以御冬，在这，里里外外穿了四五件。


    孟长兴正站在院子门口等他们，热情迎接。


    “孟叔叔。”林奈奈也客客气气的打招呼。


    孟家是个二层的水泥小楼，装修朴素，但胜在整洁干净。


    推开大堂的门，铺面一股柴火和旧家具的味道，正对门挂着一副泛黄的中堂画，画上是两只独立的仙鹤，题字【云鹤千年寿，苍松万古春】。


    画下是一张深红色的八仙桌，孟音的爷爷奶奶已经坐在桌上等着开饭了。


    “饿死了，”爷爷说这里的方言，脸色不太好看，“一家子就等你一个人。”


    奶奶的脸也垮着，小声蛐蛐：“也不看看几点了。”


    原本欢喜的气氛忽然凝固。


    林奈奈讪笑解释：“不好意思啊爷爷奶奶，转车的时候耽误了点时间。”


    老头冷哼一声，还是板着脸。


    见状，吴青霞也不高兴，把脸子甩到孟长兴那里，老实男人立刻圆场子：“爸，等一会就等一会呗，好饭不怕晚。我把奈奈当亲闺女的，一家子过年多热闹啊。”


    老头：“你把人家当亲闺女，人家未必把你当亲爹，打工这么久，给了你多少钱啊？”


    吴青霞听不下去了：“爸，孟音孟原现在的学费，可都是奈奈出的啊，说话要讲良心的啊。”


    一身灰色棉服的老头坐在上首，扯着嗓子吼：“孟音个小丫头片子读什么书？我早就说了，让她出去打工，人家隔壁老陈的孙女就在深城，一年能往家里汇两万块钱。”


    老太太在旁边附和：“就是，有那钱省下来，给你们买车不好吗？”


    林奈奈混当听不见，伸手捂住孟音的耳朵。


    女孩才止住颤抖，勉强挤出一个微笑。


    孟长兴的脸色也变了，冲老头吼道：“我跟你们讲多少次了，别当着孩子面说这些。”


    老头一拍桌子：“怎么跟你老子说话的？”


    眼看着这饭吃不下去了，林奈奈麻利地从自己行礼箱里翻出两个纸袋子，一个放在老头面前，一个放在老太太面前。


    “爷爷奶奶别生气，我给你们带了些礼物，看看喜不喜欢。”


    老头撇开袋子看，里面是一整条利群的香烟，是他平时抽的牌子里比较好的。


    他佯装咳了两声：“来就来，还带什么礼物啊！”


    老太太的是双保暖的棉皮鞋，应该也是买在心坎上了，脸色由阴转晴。


    “要的要的，这也是我的一点心意。”


    每年都要闹一次，林奈奈习惯了。她招呼孟音孟原打下手，帮吴青霞把厨房里热着菜都端出来，才围坐下吃饭。


    两小只都围着姐姐坐，问东问西：“姐，听说深城很暖和，没有冬天的。”


    “是啊，我早上出门就穿了件卫衣。”


    “姐，深城是不是有地铁？”


    “有啊，我们出门都是坐地铁。”


    “姐......”


    老头抿了口酒，忽然打断孟原的话：“那个谁，你谈恋爱了吗？”


    林奈奈知道他在喊自己，应道：“还没呢。”


    “这么大年纪还不谈？别把自己熬成老姑娘哦，到时候嫁不出去。”


    吴青霞的脸黑如锅底，在桌子底下狠狠跺了孟长兴一脚。


    “嗷，”男人吃痛，弓着腰，“怎怎么可能，我们奈奈这么漂亮，又是名校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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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工作还是设计师，只怕挑都挑不过来。”


    “就怕挑花了眼，”老太太捧着饭碗，“你现在一个月挣......”


    林奈奈赶紧截断她的话，笑眯眯的：“爷爷奶奶，你们现在一个月挣多少钱啊？”


    老太太一副倒反天罡的错愕表情看着自己老伴。


    不等他们说话，林奈奈又补充：“我朋友的爷爷奶奶今年都七十多了，跟你们二老一样，身体特别好，闲不住，在小区门口摆了家小吃店，一个月能赚五六千呢！”


    “每天早出晚归的，三十多斤的水桶说扛起来就扛起来。”


    林奈奈天真无邪的笑：“大家都劝说，这么大年纪该休息了。可人家不，说是孙子孙女还没结婚，挣钱先帮小辈们攒着。”


    “真的能挣那么多啊？”吴青霞上了心了，自己还有三年就要从纺织厂退休，身体也还不错。


    要是真能挣那么多，她就拉着孟长兴也支个小吃店。


    老头吓了一跳，侧身往旁边躲：“怎么？你还真想让我们出去挣钱给你们花啊？祖宗牌位供倒了吧？”


    林奈奈不动声色地按了按吴青霞的手，继续对着老头说：“哪能啊，所以我说爷爷奶奶你们是命好啊，早早退休在家享清福，我孟叔和我妈都那么孝顺，愿意养着你们。”


    她看了眼吴青霞，嘴还笑着，脸却板正了：“我上次还跟我妈开玩笑呢，我现在有出息了，让她离婚跟我走吧，我给她养老......”


    孟长兴的心咯噔一声，老头老太也咽了口唾沫。


    只听林奈奈又说：“......可我妈就不，她说她爱我孟叔，说我孟叔也是真心地待她好，风雨同舟这么多年了，他们夫妻是一条心的，不可能谁抛下谁独个去享福的。”


    闻言，孟长兴感动，伸手拉着吴青霞的手。


    老头老太太被她一套组合拳打蒙了，心里也有点感动，不知该说什么。


    “爷爷奶奶，你们是真幸福啊，”林奈奈继续，十分感慨道，“儿孙满堂，天伦之乐，你看看孟音和孟原，整个镇子上，再找不出这么优秀的孩子了，年年都拿奖学金。听我妈说，孟音上回还用奖学金给您买了件夹克衫，穿上特别精神。”


    林奈奈：“你再看看陈爷爷的孙子，高中没毕业就不上学了，天天在镇子上闲逛，听说上回还偷了他爷爷的养老金。”


    老头抿了口酒，附和道：“老陈的孙子确实不是个东西。”


    老太太咦一声：“我们镇子上的事，你怎么都知道啊？”


    林奈奈笑：“国庆回来的时候我打听的啊，本来是想问问我妈过的好不好，我怕她跟我报喜不报忧，没想到镇上的叔叔阿姨把我当自己人，什么都跟我说。”


    胡萝卜里面夹大棒。


    老头跟老太太对视一眼，心里各自盘算，七上八下。


    林奈奈拿捏分寸，又流露出几分真心：“爷爷奶奶，孟音孟原是我的亲妹妹亲弟弟，我真心希望他们好。我答应过我妈和孟叔，会一直供他们读到大学毕业，我说到就一定会做到的。”


    “爷爷奶奶都是种地的一把好手，应该也知道【春天插错一颗秧，秋天少收一碗饭】的道理，寒窗苦读十几年，时间是长了点，可我向你们保证，孟音和孟原以后绝对会有大出息。”


    两小只怔怔的对视一眼，不敢说话。


    老头也若有所思。


    林奈奈语言温和却内含锋芒，一边安抚又一边威慑。


    她算熟识人性，工作几年也了解谈判的手段，恰到好处地拿捏分寸，达到自己想要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