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 血海沉舟(四)
作品:《圣女救世指南》 为了消灭玄艮,羲洵将大量神力都输送进了珞瑶体内,但毕竟是神族,即使毁去了上古漩涡,又参与交战许久,脸色还是要好不少。
珞瑶正想点头,忽然顿住了。
遍山大雪,草木荒芜,重伤……
一段尘封的记忆骤然闯进脑海,震动了珞瑶的心,她还记得,这场梦是自己在冥界的尽欢楼时出现的。
梦里,她身边的人依然是羲洵和炎庚,环境也与现在一模一样,只是镇幽珠比现在更衰弱,羲洵也伤得更重。
她带着炎庚先行离开,后来,沧丞到这里找到了羲洵,带他回了神山。
自那次后,她已经许久没有做过梦,而今日的种种情景,却再度与过往梦境重叠了。
珞瑶思绪纷乱,但现实摆在眼前,炎庚的状况已经不能再继续耽搁了。
她将脑中乱七八糟的念头驱逐出去,几乎没有迟疑,再次向炎庚伸出了手——就像梦中一样。
……
冰雪飘洒着落地,随着珞瑶远去,她的气息变得越来越淡。
最后一缕消散的时候,羲洵倒了下去,强撑许久,终于暴露了自己脆弱。
他手上一松,同尘剑随之隐去,化作了一抹金辉。
毁去一个上古漩涡对修为的要求极高,他可以做到,代价是血河之眼中蕴含的力量会悉数反噬到他身上,加上对付玄艮消耗的、之前积攒下没有养好的……
新伤旧伤交加,注定不会让他好过。
传音蝶从袖中飞出,飘向神山的方向。羲洵坐在枯树下,感受着自己体内元神的薄弱,神力紊乱得像一盘散沙。
这一次,他还是做出了同样的选择,珞瑶也一样。
一切仿佛都没有改变。
羲洵咳了两声,铁锈味在口中弥漫开来。尽管知道自己不该为此伤神,但在回到神山之前,他允许了自己短暂的沉沦。
这唯一一丁点自由,建立永远不许在行差踏错之上。
雪下得很大,没过多久就覆盖了打斗时留下的狼藉,落在枝梢上、树根下。
溪水缓慢流动,表面结了一层冰茬,将他的衣角挂了进去。羲洵没有动,任由清溪浮流,在他衣上留下冰凉的水痕。
这里没有别人,他不需要保持什么端方克制的仪态了。
细碎的雪花纷扬着飞下来,落在他眼睫、身上,又悄然融化,带来一阵潮湿的凉意。
某一刻,那阵微凉消失了。
冰片和雪沫不再融化,凝在他肩头,那些留在他肩头的水渍也停止了扩散,悄然缩小,最后再也看不见。
是避水诀。
一道光晕急转而下,在看清来者后,羲洵怔愣半晌,意外地睁大了眼,“你怎么……”回来了?
冥、灵两界乃是邻界,说来也巧,珞瑶刚到边境,就在路上遇到了准备来灵界寻找炎庚的手下。
之前羲洵的灵台就很虚弱,如今又毁了血河之眼,必定受了内伤,对此,珞瑶岂会不清楚,于是她将炎庚交给了手下,便调转方向沿原路走,又回到了这里。
谁知神君好雅兴,不说调息灵力,独自在这里淋雪。
她径直走到他面前,声音微低,“发什么疯?”
珞瑶的语气没有质问之意,却带着明显的不赞同,轻皱着眉,“受了多重的伤,连避水诀都不会用了?”
说着,她半跪下来,将他垂入溪流的衣摆捞了出来。
羲洵盯着她的脸,轻声说:“你自己来看。”
像是难得见他如此坦诚,珞瑶神色不明地望他一眼,果真又上前了一些。
她伸出手,没等摸到羲洵一根汗毛,反被他握住了手腕,用力一拉。
珞瑶惊了惊,身体不可控制地向前倾,被他紧紧拥进了怀里。
大雪不见停歇,却绕道而行,为他们留出了一片天地,羲洵抱得很用力,几乎抑制不住失而复得的欢欣和满足,口中的血腥气都变淡了。
他以为她带着炎庚离开,不会再回来。
可是这次,她却去而复返了。
羲洵眼眸发热,声中压抑着控诉,“我才叮嘱过你血河之眼的危险,你就当耳旁风了。”
珞瑶听了出来,羲洵在算前面的账。的确,当时他分明提醒过,而她也确实没有听,就那么不计后果地冲了进去。
她放松了身体,“总不能看着那对母女送死。”
羲洵当然知道不能看着她们送死,甚至当时他的第一反应也是追进去,但理性回来得快,驱使他停了下来,留在外面想办法。
珞瑶没有错,她做了自己该做的事,只是这件事有些危险。
这是不可避免的。
听着她咚咚的心跳,羲洵的郁气渐渐平息了,其实他还有话想说,在口中打转片刻,终是没有提起。
还能说什么呢?告诉她“我早知道里面有幽祟”、“我本打算将玄艮引出来对付”?
听起来像大言不惭的马后炮,不仅不讨人喜欢,还很令人恼火。
两人分开,珞瑶探了他的灵台,结果不出所料。
她替他调息,问:“你之前去过海底?”
羲洵脑子慢了一下,摇了摇头。
“那你是怎么知道血河之眼里有上古巨兽的?”
珞瑶问,那双灰蓝色眸子仿佛能洞察人心。
羲洵一下子就清醒了,匆匆回答:“……只是印象中记得,许是之前在哪本古籍里看到的,又或是听沧丞他们说过。”
他移开了视线,珞瑶定定望了他须臾,没有再问下去。
羲洵的内伤很严重,珞瑶替他疗伤片刻,依然治标不治本。
她停下来,羲洵身形晃了晃,唇角渗出一丝血迹,又被他立刻擦去了。
珞瑶倾身,像沈流玉对待明璟那样上前,与他额头相贴。
雪渐渐停了,太阳从山间升了起来。羲洵的心热得发胀,那一刻情不自禁,问出了那个早就想问的问题。
“阿瑶,是谁打开了你的情窍?”他声音发哑。
你觉得是谁?
咫尺之间,珞瑶感受到他本能放轻的吐息,带着不自知的紧张。
她眸色暖了暖,正想开口,余光一扫,却见沧丞出现在几步之外,不知在那里看了多久。
“你们把我叫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就为了请我看这个啊?”
水神看了看羲洵,又移向珞瑶,表情麻木。
……
沧丞满心怨气,但在查看过羲洵的伤势后就蔫了下去,再也不闹了。
回到神山,羲洵身上的神力波动过于强烈,如无序的潮水,惊动了所有神明。
沉泽宫外,朝梧面色凝重,“怎么会这样?炼制诛邪鼎,绝不会对他造成如此大的伤害……”
六界之大,他们想象不到有什么东西能重创羲洵至此,即便是毁了一个上古漩涡,可神明之体坚韧无比,就算负伤,也多少有个度。
他到底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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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人做了什么大事?
沧丞越想越沉不住气,“我去问他。”
说着他就要起身,朝梧眼疾手快地拦下,“他现在最是需要凝神静息的时候,你去岂不是扰乱他?不妨过一段时日再提。”
众神议论着,唯独羲泠站在边缘,一言不发。
沧丞看见了,问:“羲泠,你可知道其中缘由?”
羲泠袖下的手细微地颤了一下,而后立刻摇了摇头,她垂下眼睛,“现在不是在蓬莱的时候,他不会做什么事都告诉我的。”
沧丞原本还有些怀疑,听后也泄了气。
羲泠这样说了,眼眸却悄然不安地晃了晃。他出关时灵台还算安稳,但如今力量消耗太大,恐怕又……
思及此,羲泠怀中明光一闪,清月琴便出现了。
“我去看看他。”她道。
……
沉泽宫,院子里流水静缓,几丛青竹也蔫蔫垂着头,透着冷清。
结界有所感知,默许了来者的进入。羲泠抱着琴一路走进内室,穿过十二方丝屏,看见他正靠在高大的青玉柱下,低垂着头。
灵力芜杂,在空荡荡的内殿里乱涌,搅得满室帷幔不得安宁。
赶来时羲泠就听说了,这次他们在灵界消灭了一只极高阶的幽祟,羲洵怕珞瑶奔波,坚持让她回了澜渊,可是以他的性子,什么时候主动赶珞瑶走过?
他分明是坚持不下去了,不愿让珞瑶看见他过于狼狈的模样。
羲泠心中如明镜一般,她僵立片刻,终是什么都没问,沉默着拨起了琴弦。
音律神极擅医术药理,六界无人可与之比肩。曲调响起,羲洵只感到一汪清透的涟漪涌入身体,如云雾般轻柔,徐徐包裹住了他的灵台。
一炷香过去,羲洵好转许多,浮荡在内室的灵力也受到安抚,重新汇进了他体内。
流乱平息,羲泠的声音在空旷中响起,“他们已经察觉了,你想好该怎么应对了吗?”
“血河之眼的威力过于大,我没能避开,有什么问题?”
羲洵明白她的意思,声音温和如昔。
在这世上,上古存留的遗迹已经极其稀少,更别说是海底漩涡,而且血河之眼已经消亡,就算沧丞他们有所怀疑,也无处查证了。
“……只有这样了。”羲泠说。
从最初得知时的激动、不平,到现在的妥协,甚至帮忙遮掩,羲泠已不愿再责问、抱怨什么,这是她对“兄长”的尊重,亦是神性指引下的选择。
她无法替羲洵承受什么,唯有这样做。
羲泠轻轻开口:“你整日这样折腾自己,我什么时候才能治好你?”
她的话语并非指责,只是有些疲惫,有些无可奈何。
羲洵一怔,随后面有动容,“阿泠,辛苦了。”
又来了……
其实羲泠最讨厌他说这些话,烦闷地吸了口气,“下次天雷来的时候,你定要守住灵台,否则……”
“我明白。”
日头正好,晴光照进了屏风里,驱散了不安。
身边,少女垂着眼帘,羲洵想像从前那样摸一摸她的头发,他伸出手,掌心停留在距离她发顶一寸的位置,却没有落下来。
“放心,这次我们不会再输了。”他说。
是兄妹的亲近,亦是神族之间的点到为止。
羲泠的眼眶忽然湿润了。
她愣了半晌,回过神后,用力点了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