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夫人一声带着哭腔的厉喝,骤然打断了空气中那丝若有似无的情意。


    向来最重体面、连私下里都维持着端庄持重的她,此刻却像失了魂一般,不顾裙摆的凌乱,跌跌撞撞地朝着这边跑来。


    她一把将吓晕过去的苏窈月从许意怀里接过来,紧紧搂在胸前,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地滚落,砸在苏窈月苍白的小脸上。


    “窈月!我的乖孩子!你别吓唬姨母啊……你醒醒,看看姨母……”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平日里沉稳的语调此刻只剩下破碎的恐慌。


    许意见状,也顾不上其他,连忙起身扶住苏夫人颤抖的肩膀,柔声宽慰:“夫人您别急,家庭医生已经在路上了,窈月只是受了惊吓,一定会没事的。”


    她说着,小心翼翼地搀扶起苏夫人。


    恰在此时,家庭医生带着两名佣人匆匆赶来,许意忙让开位置,看着他们小心翼翼地将苏窈月抬上担架,快步往屋里走去。


    她紧随其后,刚踏进走廊,却发现商崇煜也跟了进来,沉默地站在几步开外,目光沉沉地望着苏夫人的背影。


    房门“咔哒”一声合上,将所有焦灼都隔在了外面。


    走廊里只剩下许意、商崇煜,还有失了神的苏夫人。


    苏夫人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那张时刻精致的面孔此刻惨白如纸,连唇色都褪得一干二净。


    她双手紧紧交握在身前,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身体还在抑制不住地轻轻发抖。


    许意看穿了她的恐惧,走上前,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掌:“夫人,您放宽心些。刚才家庭医生初步检查过了,说窈月只是惊吓过度晕了过去,休息一会儿就好了,没有外伤。”


    “你懂什么!”


    这是许意第一次见苏夫人如此失态,甚至带着几分暴怒。


    她猛地甩开许意的手,两道长眉拧成了疙瘩,银牙死死咬着下唇,连带着声音都在发颤:“这件事……恐怕根本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许意心头猛地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是啊,苏窈月是苏夫人捧在掌心里的宝贝,马场本就是苏家的私产,平日里安保严密,照料马匹的都是经验老道的马夫。


    今天在场的家庭教师、佣人,更是苏夫人亲自挑选的心腹,按理说,绝不该出这样的纰漏。


    况且,那阵大风虽急,却也不至于让一匹素来温驯的小马突然发狂。


    马匹受惊往往有诱因,或是被尖锐声响刺激,或是闻到了不安的气息,可刚才那瞬间,除了风声,并无其他异常。


    乍一看是意外,细想之下,却处处都是破绽。


    许意的脸色也凝重起来,看向苏夫人:“夫人的意思是……”


    苏夫人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慌乱已被一种冰冷的警惕取代:“这马场的马,每天都有专人检查状态,尤其是给窈月骑的这匹棕马,性子温顺得像只猫,从来没出过半点差错。”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彻骨的寒意:“刚才那阵风吹得蹊跷,马疯得更蹊跷。若真是意外倒也罢了,可万一……”


    后面的话她没说出口,但两人都心知肚明。


    走廊里的空气瞬间变得凝滞,连灯光都仿佛带上了几分寒意。


    许意想起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种种细节串联起来,让她背脊一阵发凉。


    商崇煜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目光落在苏夫人身上,语气沉稳:“苏夫人放心,这件事,我会让人彻查。”


    苏夫人抬眼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声音依旧沙哑:“多谢。”


    许意看着紧闭的房门,心里清楚,这场看似意外的惊马事件,恐怕只是个开始。


    苏家刚站稳脚跟,就有人迫不及待地动起了歪心思,而目标,竟然是尚且稚嫩的苏窈月。


    她攥紧了拳头,指尖深深嵌进掌心。


    ——无论幕后是谁在捣鬼,敢伤害窈月,她绝不会善罢甘休。


    家庭医生的检查结果总算让人松了口气。


    苏窈月只是受了惊吓,心率稍快,并无大碍,只需好好休息便能恢复。


    苏夫人悬了大半天的心这才落回原处,看着小丫头在病床上安稳睡熟,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她轻轻掖了掖被角,转身便投身于调查之中。


    商崇煜虽是苏窈月的救命恩人,可他的出现太过蹊跷。


    好端端的,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苏家马场?


    时机又恰好赶在惊马事件发生的瞬间。


    因此,即便他自告奋勇要帮忙彻查,苏夫人也婉言谢绝了,并未让他插手核心事务。


    为了尽快查清真相,当日在马场的所有人,乃至这几日在苏家庄园出入过的佣人、访客,都被苏夫人以“天气突变、道路难行”为由暂时留宿。


    说是留宿,实则与软禁无异。


    所有人的活动范围都被限制在庄园主楼及庭院内,未经允许不得擅自离开。


    众人心里都清楚,苏夫人这是在排查嫌犯。


    念及她对苏窈月的看重,即便心里憋着气,也没人敢公开抱怨,只得耐着性子配合。


    这一来二去,反倒给了许意与商崇煜这对阔别许久的人,一个不得不共处的机会。


    许意对此表现得颇为平淡,该处理工作时处理工作,该去看望苏窈月时便去探望,尽量避开与商崇煜碰面。


    可商崇煜却像是打定了主意要黏着她。


    被“留宿”的这几天里,几乎每日都会准时出现在她的房门口,不是问“要不要一起用早餐”,就是说“庭院里的花开了,要不要去走走”,殷勤得让人招架不住。


    许意实在被他搅得心烦。


    谁能受得了自己不过是想去花园透透气,刚走到回廊就撞见他“恰好”在赏花。


    想去书房查点资料,一推门就见他“正好”也在找文件?


    终于,在这一天第三次与商崇煜“偶遇”在假山旁时,许意忍无可忍,停下了脚步。


    “商总,”她转过身,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疏离,“这几天被困在这里,想必你也不太自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