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 前世今生

作品:《英年丧夫的仙道魁首

    对于自己会在渔村见到陌尚桑一事,李观水觉得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她知道硬生生抗下自己全力一招的陌尚桑活不了多久,若对方尚有几分未泯的良心,就该来渔村,用自己的命超度村民们冤死的亡魂。


    走进那间熟悉的屋子,陌尚桑蜷缩在榻上。


    仿佛这些年的歧路都是幻觉,她还是凡人李观水,为自己病重的夫君摘来了治疗高热的草药,拖着疲倦不堪的身躯兴冲冲赶回来时,面对的不是一片死寂,而是渔村人早起赶海的热闹和忙碌。


    可是不对。


    渔村人一夜之间死绝,此处被视为不祥之地,再无人踏足。近百年来的风吹雨淋让渔村变得破败荒芜。站在这间久不住人的屋子里放目看去,蛛网、尘埃、蛀朽。


    怎么能不恨。


    李观水沉默着上前,陌尚桑的脸恢复成了她熟悉的样子,魔纹消失不见,露出下面那张似乎总带着温柔和善笑意的脸。


    不忍再看那张让她又恨又悲的面孔,移开目光,视线却被榻边墙面上的一片暗红色吸引过去。


    “人之初性本……”


    最后那个字被反复涂抹,被人翻来覆去地写了又糊掉,潦草狂放的线条显示出写字者挣扎抗争的的心迹,用血写出来的字如同复杂的心绪般纷乱。


    像是不解,像是困惑,像是有两个人在对抗。


    一人写成,一人反对,达不成一致就推倒再重来。人世间的万千图景在脑海中闪过,有人面对灾祸时将自己的愤怒和恐惧一厢情愿发泄在无辜者身上,也有人坏事做尽却不愿对曾志同道合的友人下手。


    变幻莫测的世事无法用某个字来衡量,于是全凭自己,选了哪条路便只好走哪条路,容不得反悔,否则就要万劫不复。


    最后,那人落笔,血流尽,力气也用光,一笔一划的痕迹渐淡。


    “善。”


    人之初,性本善。这是陌尚桑的选择,而不是魔尊的选择。


    头脑中有洪钟轰鸣,李观水如梦初醒般后退半步。


    她先入为主自以为是将陌尚桑和魔尊当成同一人,毕竟同一具躯体同一副身子,滥杀无辜的手是魔尊的也是陌尚桑的,犯下的杀孽终归要偿还。


    可冤有头债有主,眼前这具尸体毫无疑问是陌尚桑。魔魂消散转世,寻找下一个被寄生的人,而属于陌尚桑的灵魂则要坠入无间地狱,替恶贯满盈的魔魂背负杀戮的债。


    李观水亲手重伤魔尊,没人比她更清楚自己刺出无痕剑的那刻,其实魔尊有机会与她同归于尽,临差一招却停下了动作,几乎是束手就擒般让她得手。


    彼时自己被仇恨蒙蔽,关注不到这些细节,而如今冷静下来,李观水恍然那是属于陌尚桑的意识掌握了身体的主动权。


    是陌尚桑,和她联手,杀死了魔尊。


    踏上仙途后向来坚定不移的道心动摇了一瞬,眼前原本分明的黑白开始变得混沌,她一时间分不清其中的界限在哪里。


    若一个正道修士被魔魂寄生,那么这个人到底是正道修士还是魔修?若是李观水自己被魔修寄生,则会毫不犹豫让别人杀了她或者自绝。但若那人不是她……


    阴差阳错的命运已经替她做出了选择。


    李观水在杀死魔尊的同时,也杀了陌尚桑。


    而陌尚桑究竟是死在什么时候,是体内魔魂被激发的那一刻,还是身为魔尊被重伤的那一刻,亦或是被李观水埋葬的那一刻。


    将当初下葬李看海的流程又做了一遍,这回李观水身边空无一人。她已是仙人,但没用仙术,自己刨坑自己埋土,把对亡者的悼念推成一个小土包。


    捡了根断枝插上去。


    这根断枝会在千百年后长成草原上的一棵树,有只羊路过,吃了树上的叶子,修炼成妖。


    生命是个循环往复的圆,在千百次意念流转后慢慢变具体,浮现出一颗珠子的模样。


    李观水下定决心要找到九转轮回珠,为了复活陌尚桑,也为了自己。不然则将恩怨难消,余生漫漫活在正与邪的挣扎间。


    离开渔村前,李观水不知为何又想起那碗长寿面。原来一口气吃了面的人真能长长寿寿,陌尚桑没有骗她。


    而陌尚桑有没有为自己做过一碗长寿面呢,好像是没有的。他被李看海从海上救回来,无父无母无亲眷,自然不知生在哪年哪月哪日。连生辰不曾过过的人,遑论吃一碗长寿面。


    -


    千年后的李观水以为幻境到此就该结束了,毕竟她的心魔诞生于此,千百年不曾解脱。不过幻境显然不会这么轻易放过她。


    李观水回归剑宗后一头扎进了修炼中,除了偶尔传出九转轮回珠现世的消息,她外出寻珠以外,几乎闭门不出。


    没想到已经经历过的一遍修行,还要再来一遍。千年后的李观水叹了口气,认命般老老实实从元婴期开始,一步步往上走。


    旧伤叠加心魔,李观水的修行速度减缓,远不如前。


    掌门师傅安慰她修行本就如此,越往后走越艰难。她点头应下,回去后却更加不眠不休。


    李观水已将修炼和寻珠当成唯二的寄托。如果将她的精神比作一根线,那么这根线已经在这一千年中被越拉越紧,看得人心惊,不知何时会绷断。


    急需有某个契机,能让她将心底的情绪发泄出来。


    某日,人间传出魔教重现的消息。


    黑水泽、哭魂岭,魔修接连出现滥杀无辜,且手段凶残诡异,像在举行什么仪式。不久,长虹剑宗收到消息,疑似魔修在申庆镇出没,将要借着庙会人员聚集的机会大开杀戒。


    应天长和李观水奉掌门之命,携剑宗弟子前往申庆镇除魔,并救下一个被魔修所伤的少年。


    眉宇英气锐利,眼型是端方的凤眸,此刻因昏迷而紧闭着,鼻梁挺直,鼻尖缀着颗极小的褐色浅痣,唇是天然的淡粉色,无需妆点便自带三分艳。


    一张极好看的脸,将秀逸与俊朗揉合成独一无二的气质。


    可是……


    李观水恍若雷劈般僵在原地,遭应天长催促才回神,带着受伤的少年回剑宗,将其送往秋霁处。


    在秋霁的药庐中,她坐立难安,百思不得其解。


    怎么会,怎么会是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难道她救下的人不是李陌?这幻境分明是她的过往,怎么会出现个自己完全不认识的人?


    不久,少年醒来,请李观水收自己为徒。李观水见他长跪不起,动了恻隐之心,答应收徒并询问少年的姓名。


    少年说:“我父母早亡流浪为生,自取了个‘墨’字为名,既拜仙子为师,理应冠仙子的姓氏。”


    如此这般,少年有了个新名字,李墨。


    李墨和李陌相似又不同,皆有一双漆黑的瞳仁,但性子大相径庭。


    李观水收徒的消息毫不意外引起了关注,剑宗上下许多双眼睛盯着李墨,想看看此人身上有何玄机。对此,李墨心里憋了一口气,拿出拼命三郎的架势,誓不辜负师傅的信任。


    不同于李陌的天资平平,水镜内的李墨修为一日千里,显然是对剑道有些天赋,甚至在仙门大比铜榜中拔得第二位,而榜首玉街行成为了李观水第二个徒弟。


    相似的两人走上了不同的道路。


    水镜外的李观水在初遇李陌时,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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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方是魔教奸细,想用灵泉试探对方,所以其人刚拜入师门,李观水便给他安排了灵泉,结果一切如常,对方身上没有修炼过魔功的痕迹。


    而在水镜内,李观水向来认为修炼该脚踏实地,丹药和灵泉皆为外物,不可多用,直到李墨遇到修炼瓶颈,才允许对方踏入灵泉。


    水镜外的李陌被魔修所伤尚未痊愈,用重剑不仅无益修炼,还可能加重伤势,于是李观水送他轻盈的修习木剑,正好入门。后来她对李陌的怀疑减轻,且木剑损坏,才重新送对方陨铁剑。


    而水镜内,李墨被魔修所伤并不严重,修为进入炼气期后,李观水赠他陨铁剑。同时觉得自己送大徒弟一柄剑,合该也给小徒弟一柄剑。玉街行本就有上品玄铁剑,再送一柄陨铁剑便是浪费,于是送木剑聊表心意。


    不管是水镜内还是水镜外,李观水自认都做到了一碗水端平。


    同一座山横看成岭侧成峰,同一件事在不同人看来有不同的意味,所以有了误会和错怪。


    李墨觉得李观水送玉街行木剑是送出了师门传承,李陌觉得李观水送自己陨铁剑是再次走上了前世的道路。李墨和李陌都认为师傅器重玉街行胜过自己。


    有时就是那么一念之差。


    在某些四下无人的片刻,李观水偶尔会想,自己当初若是再多信任陌尚桑几分,是否会在魔尊刚逃跑时就跟上他回到渔村。


    毕竟无论她如何说服自己,墙上那个“善”字已经证明当魔魂散去后,陌尚桑还有最后一口气。而当李观水抵抗了挣扎的内心终于决定回渔村时,却已经来不及。


    陌尚桑和她联手杀了魔尊,而从某种意义上说,陌尚桑又是被她和魔尊一起杀死的。


    心绪难宁,眼前景象忽然寸寸坍塌下来,剑宗、李墨、玉街行全消失不见,自己被包裹入无尽的黑暗,一股巨大的寂寥向四面八方延伸。


    奋力地找,发现虚空中立了个人。望着那张万分熟悉的面孔,李观水却不敢认。


    她在水镜外活了一千多年,在水镜内又一日一日将过往人生重度了一遍。两千多年的记忆盘旋在她脑海里,李观水发现自己有些分不清了。


    直到对方开口唤一句“观水”,她才松下口气,明白眼前的人是陌尚桑。


    曾有人梦见自己逝去十年的亡妻,说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而倘若自己与亡夫之间的距离横跨了两千多年的漫漫长路,遗忘是否成了件能被理解的事。


    独属于陌尚桑的那么短的人生中满是李观水,而李观水的人生里已经需要仔细去找,才能寻见陌尚桑的痕迹。不公平么,感情的事哪有什么公不公平。


    光从两人的外表看,好像什么都没变,青葱年华,岁月正好,年轻的皮囊下裹了两颗沧桑的心。


    该说些什么,否则自己就要被沉默淹死。李观水清清喉咙,想问陌尚桑是否知道这是何处,正要开口,却见对方比了个“嘘”的手势,笑着摇摇头。


    对方什么话都没说,李观水好似一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大概就是两人最后一次相见,不管是梦里还是梦外。而在这段短暂的片刻里,陌尚桑只想好好用眼睛记下李观水现在的模样。


    历经两千多年岁月的人,怎么会和当初没有丝毫变化呢,不过这种变化只有最熟悉她的人才能发现。也巧,陌尚桑正是这个人。


    一点一点去看,好像怎么也看不够。从下巴到唇瓣,往上是鼻梁和双颊,再往上是一双眼。四目相对间,眼睫轻眨,有一滴克制的清泪顺着肌理往下流。


    于是有一个同样克制的亲吻贴上来。


    吻去了那颗珍珠似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