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第十五章

作品:《主公竟是早逝前夫

    点东风(三)


    童子的喊声没将程冉喊醒,倒是将刘迢高粱都引来了。


    刘迢看着躺在床上气息奄奄的人,床上的人已然陷入了昏迷,呼吸那么轻,快没有了。


    刘迢心不由得猛跳,他上前去探了探程冉的鼻息,还好,还有一丝,他急道:“快去请医官。”


    程冉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榻上。


    帐顶是陌生的。


    青灰色的帐幔,绣着暗纹的云气纹,不是她在邺城时那顶素纱帐。她眨了眨眼,记忆像退潮后的礁石,一点一点露出水面——


    是在颍川。


    高粱的大将军府。


    她偏过头,看见榻边坐着一个人。


    借着一丝丝从窗缝里透进来的光。


    是刘渺。


    梦境与现实相结合了。


    程冉不由得瑟缩了一下身子。


    主公请他出山时,便知程冉还有一同胞小妹,那日,他问起尚在邺城的小妹,也就是自己,莫非是已对自己起了心思?


    想借此来试探自己?


    程冉定睛看去。


    他靠着榻柱,闭着眼,眼下有淡淡的青痕。不知守了多久。


    窗缝的天光透进来,灰蒙蒙的,像是清晨,又像是黄昏。炉中的炭火只剩一点微红,将熄未熄。


    程冉身子疲软,应是大病后遗症,她没有动。


    她就这样看着他。


    那张脸,在将熄的炭火映照下,比白日里柔和许多。眉骨的轮廓,鼻梁的线条,抿着的唇——每一点都像,又每一点都不像。


    像的那个人,死了七年。


    不像的这个,应是守了她一夜。


    她忽然有些喘不过气来。


    喉间一阵痒意涌上来,她没压住,咳了一声。


    刘迢猛地睁开眼。


    “醒了?”


    他的声音带着刚醒来时的沙哑,却已经撑起身子凑过来,手背贴上她的额头。手是凉的,不知是冻的还是什么,比她额上的温度低了许多。


    “还在发热。”他皱起眉,回头唤了一声,“来人。”


    门开了。脚步声纷沓而至。


    程冉还没来得及反应,榻边已经围了一圈人——端着药碗的小童,提着食盒的汀兰,还有芃星那张凑过来的大脸。


    “军师!你可算醒了!你昏了一天一夜,可把主公急坏了——”


    “闭嘴。”刘迢头也不回。


    芃星讪讪闭上嘴,退后半步,却没走开,只是换了副表情,挤眉弄眼地朝程冉使眼色。


    程冉没看懂那眼色是什么意思。


    她垂着眼,由着汀兰把药碗递到唇边。药是温的,苦得舌尖发麻。她一口一口咽下去,没有皱眉。


    刘迢就站在榻边,看着她喝药。


    那目光沉沉的,不知在想什么。


    药喝完了。汀兰收走药碗,小童上前替她掖了掖被角。程冉靠坐在几座上,背后垫着厚厚的衾被,整个人陷在一片柔软里。


    “好了,”刘迢开口,“都退下吧。”


    众人鱼贯而出。


    芃星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朝程冉飞快地比了个口型。程冉没看清,他已经消失在门后。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刘迢在榻边坐下,离她不远不近。刚好是能说话的距离,又刚好是碰不到的距离。


    “繁之,”他开口,“你可知自己的病况病?”


    程冉想了想。


    “臣疏忽了。”她说。


    刘迢看着她,没有说话。


    那目光太静了。静得程冉心里有些发毛。


    “主公——”


    “你昏睡的时候,”他忽然打断她,“说了许多梦话。”


    程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说了……什么?”


    刘迢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着眼,后又直勾勾看着程冉。


    答:“陛下。”


    他说出这两个字,声音很轻。


    可这两个字落进程冉耳朵里,却像两块石头砸进静潭,溅起一片水花。


    陛下。


    她喊了陛下。


    程冉垂下眼,没有说话。她能感觉到刘渺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沉沉的,像这满室的炭火气,闷得人透不过气。


    以刘渺的性子,必然怀疑。


    良久,刘渺开口。


    “繁之,”他说,“你究竟,在梦见谁?”


    程冉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那是先帝?说自己曾经是皇后?说他和那个人长得一模一样?


    不能说。


    这些话一句都不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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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臣……”她开口,声音涩得像吞了砂,“臣梦见了一些旧事。都是过去的事了。”


    “过去的事?”


    刘迢忽然倾身向前,离她近了些。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她,像是要看进她心里。


    “那为何,”他一字一顿,“你喊那两个字的时候,像是在喊——”


    他顿住了。


    没说完的话悬在半空,像窗外天边那沉墨的天色,像将落未落的雪。


    程冉的心跳得又急又乱。她攥紧被角,指节泛白。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紧接着是芃星的声音,隔着门传来:


    “主公!高将军遣人来问军师病情,说是若醒了,他亲自过来探望——”


    刘迢没有动。


    他还是那样看着程冉,目光沉得像一潭深水。


    “告诉他,”他开口,声音平平的,“军师醒了,不必过来。”


    门外静了一瞬。


    “……诺。”


    脚步声渐渐远了。


    屋里又静下来。


    太闷了。


    刘迢收回目光,站起身,走到窗前。他推开半扇窗,冷风灌进来,吹得炭火明灭。


    “繁之,”他没有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你那童儿,昨夜守着你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程冉心里忽然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他说,”刘迢转过身来,月光从他背后透进来,将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你有一个青梅,叫毕夏。”


    程冉愣住了。


    两人沉默之际,


    窗外的雪又下了起来。细细密密的,落在窗棂上,落在檐下那盏将熄的灯笼上。


    今年的雪太大了。


    上一次这么大的雪,还是永宁十二年。


    屋里,点燃的烛火爆了一声。


    程冉的手这才放松下来。


    她忽然觉得很累。


    程冉又重新躺回去,望着帐顶。


    没有毕夏这个人,有的只是罗夏。


    她在心里念了这个名字一遍。


    又一遍。


    若是兄长没有逝去,罗夏或许会成为自己的归宿。


    邺城罗氏。


    此次自己的葬礼,恐怕他也去了。


    她闭上眼。


    感慨道童子实在机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