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言觉得他父亲的一位姜姓好友不太对劲？”


    窗外是蓝黑色的夜幕，宋蕲坐在病床上，看着江曼语给她发的消息。


    “就是之前你提到的那位。”宋蕲对小绿说，“你的观察很仔细。”


    “哎呀，哪里啦。”收到夸奖，小绿的叶子唰的一下收拢在一起，声音里透着些许骄傲和雀跃，“小绿会继续努力做得更好的。”


    “嗯，相信你。”宋蕲莞尔一笑，不着痕迹地摇摇头。


    一个个的咋都这么相信她。


    想到手机里躺着的那条“姐姐，我们觉得协会那辆车里有入侵者”的消息，宋蕲心里更加无奈。


    这小姑娘，把她认出来了。


    女孩的第六感很强，宋蕲感慨着打下一串回复。


    黑色蛋糕：我知道了，你们平时多注意身边人，保持警惕。


    按下发送键后，宋蕲放下手机，看向窗外。


    江曼语的反应，让她有些意外，自己不过救了她一次而已，女孩对她却十分信任，啥重要信息都和她说，似乎一点儿也不担心她会拿这些干坏事。


    对她太没防备了。


    宋蕲心里叹了口气，但到底没和江曼语说，毕竟这些信息她还是需要的。


    宋蕲摸摸鼻子，走下床倚着窗台看外面。


    以后找机会说说吧，至少对别人不能这样，她想。


    夜晚的凉风从窗户缝里钻进室内，轻抚过宋蕲的脸颊，宋蕲随意地站在那里，感受她无比熟悉的风的流动，漫无目的地发散着神识。


    在病床上躺了一天，虽然有手机相伴，但还是无聊了些。


    又因为孟言的那位姜叔在外省出差，距离着实有些远，宋蕲就没有用神识去追踪他，而是让小绿通过数字信息记录他的动向。


    现在的宋蕲，和在青元界里一样，让神识穿过大街小巷，直至远处的山川河流。


    神识没有在路过的人们身上停留，而是如风般掠过他们身侧，悄无声息地当一名过客。


    宋蕲在神识蔓延到之前抓裂骨山蜥的山脉时停下，慢慢把它们往回收。


    现代社会的人们和她那边的其实也没什么不同，再宏大的叙事落到普通人身上，不过柴米油盐、几两碎银。


    仅宋蕲可见的莹白的神识在这座灯火渐熄的城市里弯弯绕绕，最后分成几股拐向四处地方。


    宋蕲最后去看了眼裴渐青四人，高中生们都回到了自己的家，在台灯下写着作业。


    散文专题练习、圆锥曲线大题专项练习卷、英语联考卷、磁场电场大题……


    嘶。


    几张纸几个本儿薄薄一叠，宋蕲却觉得这帮小孩儿的背似乎都被压弯了一些。


    不容易啊……


    宋蕲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推导过程，轻叹一声感慨着，躺回床上看起手机。


    嗯，还好她不用做。


    神识在四个小同学身边打了个旋儿，在空气中留下几从光点后退出房间。


    ——


    “……由韦达可知k1k2，那么再联立这两条……这边一个切线……”


    “……不应该啊，咋消不掉呢……”


    孟言挠挠头发，有些烦躁地看着桌上的试卷。


    青阳一中的作业以老师发的专题卷为主，此时卡住他的是最后一题。


    双曲线配合着直线，魔丸一般扰乱着他的大脑，搅得局势一片混乱无处下手，突然，一股清凉席卷全身，孟言只觉得脑袋一轻浑身舒畅。


    “……不做了不做了。”


    孟言唰唰两笔划掉草稿纸上极其丑陋的答案，把自己能想到的过程一股脑儿全写了上去，在一堆黑字围出的空白角落打上一个三角形表示自己尽力了，然后合上笔盖。


    “人——就应该知难而退，时间宝贵——不要浪费。”


    他嘴里念念有词，起身打开卧室房门，走到他哥的房间外轻叩门板：“哥，方便吗？”


    “进。”略显低沉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好嘞，我进来咯。”孟言探头走进，“哥，你没有空啊？”


    换上家居服的男人闻言瞥了他一眼：“有事就说。”


    “那个，”孟言搓搓手，一屁股坐上房间里的单人沙发，身体陷在其中慢慢下陷，他嘿嘿一笑，“我能不能和姜叔打个电话啊？”


    孟新霁怪异地看着他，似乎不太理解弟弟这一突然的行为。


    “这不好多年没联系了嘛，难得听到姜叔的消息，想和他打打招呼。”孟言也知道自己这个说法很奇怪，但总不好直接和哥哥说他觉得姜叔被顶号了，只能硬着头皮道。


    “没想到你这么关心他人。”孟新霁眯了眯眼，手腕翻转把手机递了过去，“自己找。”


    “好嘞好嘞。”孟言双手接过，在他哥的通讯录里找到姜叔的号码播了过去。


    嘟……


    一段电话铃音后，一道有些低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喂？”


    “姜叔姜叔，是我，孟言。”孟言咧着嘴答道。


    “呃……噢噢噢，小孟啊……你好你好，有什么事吗？”对面的男声卡壳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带着笑意和孟言打招呼。


    “姜叔叔，我听我爸说你马上要回来了，要不要来我们家吃饭啊？”


    孟言捏着听筒，不着痕迹地避着自家老哥的视线，一鼓作气说道：“你好久没来我们家啦，我还记得呢，你和许阿姨最喜欢程姨烧的青椒炒肉嘞，还有那个青椒酿肉……”


    一口气讲完，孟言十分迅速地把手机拉远，果不其然，下一瞬，一记爆栗就扣到了脑壳上。


    爆栗来自孟言老哥，此时，这位年过二十五的男人正微微皱眉，有些不满意地看着孟言。


    孟新霁这一下用了七成力，孟言自知言辞不当，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等待对面姜叔的下文。


    “哎呦……你这孩子。”电话那头的男声停顿了一会儿，然后朗声笑道，“还记得这些，来！当然来，小孟都这么说了必须来！”


    “好嘞，姜叔叔要说到做到哦。”孟言也笑，“那我不打扰您啦，您好好休息。”


    “哎好，挂了啊。”


    屏幕由黑转白，孟言表情不变，维持着二溜子般的笑容，把手机还给孟新霁：“哥，你听到了嗷，咱家请姜叔吃个饭呗。”


    孟新霁在一旁听了全程，面色虽有些古怪，但还是缓和了些，接过手机后，他吐出来一句话：“爸本来就打算请他。”


    “哎呀，”孟言像条鱼一样溜出房间，“我这不表达一下我的诚意吗，拜拜拜拜，不吵你咯。”


    房门咔哒一声关上，孟言背对着门板，脸上的表情瞬间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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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椒炒肉、青椒酿肉……


    许阿姨明明一点也不喜欢青椒。


    江曼语的那段话给了孟言灵感，所以刚才的那通电话里，他试着赌了一把。


    那位姜叔的反应告诉他，也许，他赌对了。


    四位家长都不是追求极致奢华极致享受的人，聚在一起时吃家常菜居多，孟言小时候帮程姨备过菜，知道姜叔一家不吃青椒。原因是许阿姨不喜欢，姜叔就随着她的口味，也不怎么吃。


    个人口味喜好也许是件很小的事，但孟言不认为姜叔会在短短三年后就把这些忘得一干二净。


    孟言想不到除了被人顶号外的任何理由来解释这件事，心脏仿佛被攒成一团，有些喘不过气。


    如果真的忘了，那姜叔也不再会是他认识的姜叔。


    他在心里做着最坏的打算，推开房门，拿出手机打字。


    他先是在四人群里发消息，告诉伙伴们刚才的试探结果，然后扒拉起通讯录，找到他哥的助理小方。


    言不言：小方哥，我哥是不是说要找个和姜叔那边合作的项目啊，你能给我透露点吗


    言不言：【小狗眼巴巴.jpd】


    孟言发出消息的下一秒，一个像素风头像出现在了屏幕上。


    能不能放假：？


    能不能放假：你要这个干啥


    言不言：哥我好奇，你就告诉我一点点呗，一点点就好


    言不言：【求你了.jpd】


    能不能放假：孟总还没定下来


    言不言：【感谢.jpd】【撒花.jpd】


    孟言呼了一口气，放下手机后原地蹦跶两下，小方当上他哥助理后他们就认识了，孟言知道，方助理既然这么说，那多半是能给自己透露一点消息的。


    他问的太多反倒会引起他哥的怀疑，能知道大概进度就够了。


    孟言在心里盘算着，打算等姜叔回来后叫上另外三人再商量下对策。


    怎么把入侵者赶跑呢……


    如果赶不走，该怎么让爸妈还有哥哥和入侵者保持距离呢……


    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朝他涌来，孟言径直倒在床上，把全身埋进柔软蓬松的被子，浑身骨头都不想动弹。


    这种复杂的问题就交给脑子好使的来吧……


    今天真是……累死他了。


    ——


    “叩叩”


    月光透过玻璃洒进黑白灰色调的房间，落在地上铺出一条莹白色河流，衬得这一方空间愈发安静。


    裴叙坐在办公椅上，左手撑头，白色的睫毛如霜，遮掩住盛着月色的蓝色眼瞳。


    “进。”


    他没抬头，右手握着塑料勺子在一个白色小盒里挖着什么。


    “裴部，他们都到了，会议五分钟后开始。”束着低马尾身着统一制服的女人推开门，低头注视着地板，站在门口处道。


    “好，我知道了。”


    裴叙话音刚落，女人便倾身行礼，而后轻轻合上办公室的门。


    裴叙挖掉盒子里的最后一角蛋糕，咽下后微微撩起眼皮，站起身。


    月光笼住半身，没有杂色的白发几近透明，伴随着他规律的脚步声轻颤。


    裴叙拉开门，踏进灯火通明的楼道，双手揣在兜里，不疾不徐地朝会议室走去。


    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