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 匿娇

作品:《匿娇

    敲门声响到第三遍的时候,何希终于忍不住了。


    “谁啊这是?”她嘟囔着站起来,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打开了门。


    何希好像与那人说了什么,回过头,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奇怪。


    “姐,”她压低声音,“外面有个女孩,拖着行李箱,说是找你的。”


    南雁舟愣了一下。


    “找我?”


    “嗯,长得还挺好看,二十岁左右。”何西靠在门口处,似乎不准备让门外的人进来,“她说她叫苏青未。”


    南雁舟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她猛地站起来,几步冲到门口,拉开何希,一把拽开门。


    门外站着的人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南雁舟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停了。


    苏青未。


    三年了。


    她站在那里,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比三年前长了,披在肩上。个子高了一截,至少有一米六八。脸上的婴儿肥褪去了,轮廓变得清晰起来,眉眼间那股稚气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年轻的、锋利的倔强。


    但那双眼睛还是那样的,亮亮的,里面有光。


    “小舟老师。”苏青未开口。


    声音有点哑。


    南雁舟张了张嘴,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青未……”


    何希在后面看了看两个人,立刻明白了什么。


    “那个……”她拎起沙发上的包,“我出去买杯奶茶,你们聊。”


    她拍拍南雁舟的肩,从门缝里挤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门关上的声音在楼道里回荡了一下,然后安静下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苏青未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我能先放个东西吗?”她问。


    南雁舟回过神,连忙侧过身。


    “进来,快进来。”


    苏青未拖着行李箱走进来。箱子轮子在地上滚动,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她站在客厅中央,四处打量着这间小屋。二十来平的客厅,一张旧沙发,一个茶几,一台电视,阳台上晾着衣服。


    简简单单,干干净净。


    她看了一圈,目光落回南雁舟脸上。


    “你就住这儿?”


    南雁舟点点头。


    “坐吧,”她指了指沙发,“喝水还是什么?”


    苏青未没坐。


    她就那么站着,看着南雁舟。


    “你把我微信删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


    南雁舟愣了一下。


    “我没删。”她说。


    “没删?”苏青未的声音一下子高了,“那我给你发的那些消息呢?你为什么不回?”


    南雁舟看着她,没有说话。


    苏青未往前走了一步,盯着她的眼睛。


    “我给你发了很多消息,一直都没有回复……”


    她的声音开始抖。


    “我以为我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


    南雁舟的睫毛颤了一下。


    “青未,”她开口,声音很轻,“我换手机号了。”


    “换了手机号,”南雁舟说,“微信也跟着换了,以前的号不用了。”


    苏青未看着她,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


    “为什么?”她问,“你换手机号就是想离开我们?我对你不好吗?”


    南雁舟沉默了几秒。


    “因为我想离开燕城。”她说,“想换一种生活方式。”


    “那干嘛要把我们也换掉?”苏青未的声音高了,“我是你什么人?我是你朋友!你就这么一声不吭地走了,连个招呼都不打?”


    南雁舟没说话。


    苏青未看着她,看着那张平静的脸,忽然觉得特别委屈。


    “你知道我找你找了多久吗?”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每天给你发消息,每天都发。发了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后来陆天景跟我说,你不可能会回。我不信,我还发。发到你生日那天,发到过年那天,发到我实在发不动了……”


    她停下来,深吸一口气。


    “我那时候想,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是不是被人害了,是不是在国外遇到坏人了。我妈看我那样,实在没办法,就联系了她在英国的朋友,让人家去学校看你。”


    南雁舟愣住了。


    “英国的朋友?”


    “对,”苏青未说,“一个华裔设计师,姓林,我妈托她去学校找你,确认你安全。她找到你了,还跟你成了朋友,是不是?”


    南雁舟张了张嘴。


    那个总是笑盈盈地约她喝咖啡、逛街、吃饭,说喜欢她气质、想跟她做朋友的林姐。


    原来是沈璃安排的。


    “多谢沈璃姐了。”她低声说。


    苏青未看着她。


    “谢什么?”她说,“你应该谢的不是我妈,是……。”


    苏青未没说下去,叹了口气,往前走了一步,站到她面前。


    “你知道我哥那时候什么样吗?”


    南雁舟没有说话。


    苏青未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下去。


    “他每天晚上都喝酒,总是喝到半夜,喝得不省人事。有一次喝进医院了,胃出血,住了三天。我去的时候,他躺在病床上,脸白得跟纸一样,我从来没有见他这样过。”


    “出院以后,”苏青未继续说,“他就不出门了,把自己关在那个房子里,谁都不见。我和星程哥去敲门,敲了半个小时才开。门一开,我差点没认出他来。”


    “屋里黑漆漆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地上全是垃圾,外卖盒子、酒瓶子、烟头,堆得跟山一样。他就躺在沙发上,不对,是躺在地上,靠着一堆垃圾,跟个流浪汉一样。”


    南雁舟的眼泪开始往下掉。


    “我们怎么喊他,他都不说话,就躺在那儿,眼睛看着天花板。星程哥吓坏了,以为他抑郁了,把心理医生都带过去了。心理医生跟他谈了一个小时,出来以后说,他不肯开口,一个字都不肯说。”


    苏青未看着她,看着那张泪流满面的脸。


    “你知道我当时什么感觉吗?”她问,“我看着那个躺在地上的人,我就在想以前那个不可一世的陆天景去哪里了?我知道陆天景可能脾气暴躁,但他对你的好,我都是看在眼里的啊。”


    她的眼泪也掉下来了。


    南雁舟站在那里,浑身都在发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止都止不住。


    “小舟老师,”苏青未问,“你跟我说实话,你真的不喜欢他吗?”


    南雁舟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看着他那样,你就一点不心疼吗?”


    “我……”


    “你走了三年,他把自己折磨了三年。你知道星程哥跟我说什么吗?他说,陆天景这个人,这辈子就栽在一个人手里了,那个人走了,他就垮了。”


    南雁舟弯下腰,双手捂住脸。


    她蹲下去,蹲在地上,肩膀剧烈地抖着。


    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压抑的,破碎的,像是把三年的委屈和难过全部倒出来了。


    “对不起……”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对不起……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苏青未看着她,看着那个蹲在地上哭成一团的人。


    她走过去,也蹲下来。


    “小舟老师,”她轻声问,“你也是喜欢他的,对吗?”


    南雁舟没有回答。


    她只是哭。


    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苏青未看着她,眼泪也止不住地往下流。


    “那为什么?”她问,“为什么喜欢的人不能在一起?为什么非要分开?”


    南雁舟抬起脸。


    那张脸被眼泪洗得一片狼藉,眼睛肿着,鼻子红着。


    “因为我不敢。”她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因为我觉得自己不配,他是天上的云,我是地上的泥。我觉得他对我好,是可怜我,是施舍我,是……”


    她说不下去了。


    苏青未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门开了。


    何希拎着两杯奶茶站在门口,看见屋里的情景,愣了一下。


    她很快反应过来,走进来,把奶茶放在茶几上。


    她看了看南雁舟,又看了看苏青未,轻轻拉开苏青未。


    “姐妹,”她小声说,“让姐一个人待会儿,行吗?她需要缓缓。”


    苏青未看着她,又看着蹲在地上的南雁舟,点了点头。


    何希拍拍她的肩,把她带到门口。


    “你住哪儿?我送你过去。”


    “我在附近订了酒店。”


    “那行,”何希说,“你先回去休息。她这儿有我呢。”


    苏青未回头看了一眼。


    南雁舟还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拖着行李箱,走出门。


    门轻轻合上。


    楼道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苏青未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


    她听见里面传来何希的声音,很轻,很温柔。


    “起来吧,地上凉。”


    然后是南雁舟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是不是……做错了……”


    苏青未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眼泪又流下来了。


    -


    南雁舟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她只知道后来哭累了,眼泪流干了,就靠在沙发上发呆。


    何希一直坐在旁边,没有走开,也没有说话。就那么陪着,偶尔递一张纸巾,把凉了的毛巾拿走,换一条热的来。


    窗外的灯火一盏一盏暗下去。


    夜越来越深。


    不知道过了多久,何希轻轻开口。


    “好点了吗?”


    南雁舟没有说话。


    她看着天花板,眼睛肿得像个桃子,嗓子也哑了,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何希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也不催。


    她去倒了杯温水,放在南雁舟手边。


    “喝点水。”


    南雁舟慢慢坐起来,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从喉咙滑下去,有点烫,又有点舒服。


    她把杯子捧在手心里,看着那一小片安静的水面。


    “谢谢。”她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何希摆摆手。


    “客气啥。”


    南雁舟看着她。


    何希靠在沙发另一头,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手机随便划拉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好像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哭泣只是南雁舟一个人的事,她只是个路过的观众。


    “何希。”南雁舟叫她。


    何希抬起头。


    “嗯?”


    “你怎么……这么乐观?”


    何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乐观?”她说,“你可真会夸人。”


    “真的。”南雁舟说,“每次我心情不好的时候,你好像都能接住。从来不烦,从来不主动问,就陪着我,等我好。”


    何希看着她,看了几秒。


    “那你要不要说说?”她把手机放下,“说说你为什么不高兴,说说那个女孩是谁,说说你那个前男友,你们的事。”


    南雁舟没说话。


    何希又补了一句:“你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的。我现在无亲无故,咱们也没啥共同好友。你就当我是个树洞好了,哈哈哈。”


    她笑起来的样子有点傻,但那种傻里透着真。


    南雁舟看着那个笑,忽然有点羡慕。


    “你说得对,”她开口,“你确实无亲无故。我也是。”


    何希愣了一下。


    “你爸妈呢?”


    “没有。”南雁舟说,“从小跟外婆长大的,我妈在我高中毕业那年去世了,外婆……去年走了。”


    何希沉默了。


    南雁舟继续说下去,声音很轻。


    “我上大学的时候,谈过一个男朋友。”


    何希坐直了身子。


    “他很好。”南雁舟说,“特别好,但他在外面名声很差,他很有钱,家里很有背景。但他从来不摆架子,从来不让我难堪。他就那么对我好,好得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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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听着,没插嘴。


    “可是后来我还是走了。”南雁舟说,“离开他,离开那座城市,离开所有人,一个人生活。”


    何希问:“为什么?”


    南雁舟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水。


    “因为我们差距太大了。”她说,“我不能一直这样,不能一直靠别人活着。”


    何希沉默了一会儿。


    “他爱你吗?”


    南雁舟的睫毛颤了一下。


    “爱。”她说,“很爱。”


    “那你爱他吗?”


    南雁舟没有回答。


    但她的沉默,已经是答案。


    何希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姐,”她说,“你知道我刚才为什么笑吗?”


    南雁舟抬起头。


    何希靠在沙发上,眼睛看着天花板,像是在回忆什么。


    “我刚来湖城的时候,”她说,“差点饿死了。”


    南雁舟愣住了。


    “真的。”何希说,“那时候没钱,没工作,没地方住。我睡过桥洞,吃过别人剩下的盒饭,三天只喝凉水。后来有个同村的姐,给我介绍了个野路子,有个富商,愿意包养我。”


    她顿了顿。


    “一个月两万。什么都不用干,就陪他吃饭,陪他睡觉。”


    南雁舟看着她。


    何希也看着她。


    “我拒绝了。”她说。


    南雁舟没说话。


    何希笑了一下,那笑有点苦。


    “不是因为我清高。是因为我觉得,拿了那个钱,我这辈子就完了。我会变成那种靠男人活着的人,变成自己最看不起的那种人。”


    她看着南雁舟。


    “姐,你懂那种感觉吗?”


    南雁舟点点头。


    “我懂。”


    何希笑了。


    “所以我说我理解你。”她说,“你离开他,不是因为不爱他。是因为你不想靠他活着,你不想变成那种人吗你想自己闯出来一片天。”


    南雁舟看着她,眼眶又有点酸。


    “可是,”何希话锋一转,“姐,你跟我又不一样。”


    南雁舟愣了一下。


    “哪里不一样?”


    “你的那个他,”何希说,“是真心爱你的。不是为了包养你,不是为了占你便宜,是真的爱你。这种爱,你躲什么躲?”


    南雁舟没说话。


    何希继续说:“你刚才说,你觉得不配。姐,你配!你现在这么优秀,这么努力,这么好看,你怎么不配?”


    “可是……”南雁舟想说什么。


    何希打断她。


    “可是什么?家庭悬殊?姐,你糊涂啊。”


    南雁舟看着她。


    何希掰着手指头算:“你看啊,你现在没爹没妈,没拖没累,一身轻松。以后养老都省了,自己养自己就行。我们村里人,其实最稀罕这种儿媳妇了为啥?不用给老丈人养老送终啊!”


    南雁舟愣住了。


    “你这是什么歪理?”


    “歪理?”何希瞪她,“这是大实话!你看那些家里有老有小的,逢年过节得送礼吧,生病了得伺候吧,老了得养吧。你啥都没有,多省心!”


    南雁舟哭笑不得。


    “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就是……不一样。”南雁舟说不清楚。


    何希看着她,忽然换了个表情。


    “姐,”她问,“我问你个问题。”


    “嗯?”


    “你是不是害怕被人帮助?”


    南雁舟愣了一下。


    何希不等她回答,自己继续说下去。


    “我小时候也这样。”她说,“家里穷,有个远方表哥挺有钱的。每次回老家,他都给我带好多好吃的,好玩的。可我每次都不敢要,不敢接,总觉得接了就是欠他的,就是不道德,就像犯了天条一样。”


    她顿了顿。


    “后来我来湖城了,吃了很多苦,碰了很多壁。慢慢我就发现,我以前那个想法,真挺欠打的。”


    南雁舟看着她。


    “别人帮自己,自己接着就好了呀。”何希说,“人不能啥都靠自己,有时候也要学会借力打力。你以为别人是平白无故帮你?不会的。人家帮你,肯定有他的理由。我那表哥,他给我好吃的,不过是想从我身上要点好处罢了。现在想想,真是便宜他了。”


    南雁舟听着,没说话。


    何希看着她,继续说下去。


    “就像你那天说,因为前男友,所以不想接那个机会。”她说,“可是姐,那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咋能因为前男友就放掉?”


    “就算是他资助的,”何希说,“那又咋了?只要是对自己好的,管他三七二十一呢,都得抓住!”


    南雁舟怔怔地看着她。


    何希这个人,说话有时候挺糙的。什么“包养”、什么“老丈人养老”、什么“前男友后男友”,一套一套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那些糙话,句句都戳在她心上。


    “何希。”她开口。


    何希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南雁舟问,“你怎么活得这么明白?”


    何希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里有点苦,有点涩,但也透着一股子倔。


    “因为受过罪。”她说,“受过罪的人,就明白了。”


    南雁舟看着她,这个平时嘻嘻哈哈、没心没肺的女孩,笑起来时眼角会有细纹,她身上有很多自己从未注意过的痕迹。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比自己过得辛苦多了。


    她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


    但她发现自己说不出口。


    因为何希不需要安慰。


    何希已经过了需要安慰的阶段了。


    何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行了,”她说,“我困了。你早点睡。”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了回头看着南雁舟。


    “姐。”


    南雁舟看着她。


    何希的脸上带着一个笑,那个笑和平时的傻笑不一样,有点认真。


    “勇敢一次呗。”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