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 匿娇

作品:《匿娇

    夜幕笼罩下,布谷影视顶层那间视野极佳的办公室依旧灯火通明,与窗外璀璨却冰冷的城市夜景对峙着。


    陆天景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黑咖啡,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洛神之战》项目的突发危机,像一记精准的重拳,打在了布谷影视的要害。特效与音乐核心团队的集体叛离,技术后路的被卡,不仅带来了数亿投资的巨大风险和难以估量的进度损失,更是在业内传递了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


    布谷影视,或者更直接地说,他陆天景,正在被方明德不计代价地围猎。


    资本市场的嗅觉最为灵敏,仅仅两天,布谷影视的股价已经连续下挫,集团内部某些原本就对他“不务正业”搞文娱颇有微词的老古董,更是将此事作为攻击他战略失误的“铁证”,在陆丰城耳边吹风不止。


    内忧外患,压力如山。


    但陆天景的脸上,除了连轴转熬夜带来的一丝疲惫,并无太多惊慌失措。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的不是恐惧,而是被彻底激怒后的冰冷火焰,以及一种棋逢对手、将遇良才般的、近乎残酷的冷静兴奋。方明德的出手狠辣,证实了他的某些猜测,也意味着这场较量,已经到了刺刀见红的阶段。


    退缩?那从来不在他的选项之中。


    “陆总,”特助周铭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脸色凝重中带着一丝振奋,“新加坡视界巅峰工作室那边回讯了,确认可以紧急接盘《洛神之战》至少60%的特效体量,但报价比幻影高了35%,而且要求预付50%。另外,韩国数字魔法公司对剩下部分感兴趣,但需要我们的技术团队全程深度配合,他们担心不熟悉我们之前的渲染流程。”


    “答应他们。”陆天景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回到宽大的办公桌后,“溢价部分,从我的个人投资基金里走。预付没问题,但合同条款要卡死,延期交付的违约金给我加到最高,技术配合小组今天之内必须组建完毕,由李工带队,带上所有核心数据资产和备份,飞新加坡。告诉他们,这不是合作,是打仗,后勤和情报必须无条件共享。”


    “明白!”周铭迅速记录,“还有,旅美作曲家陈莉老师那边,他的经纪人刚刚发来了初步的合作意向,但对剧本的历史考据和人物小传提出了非常细致的要求,需要我们的文学总监直接对接沟通。时间上,他要求至少两个月的创作期,这比我们原计划……”


    “给他。”陆天景打断,“原计划已经作废了。告诉陈老师,艺术上我们给予最大限度的尊重和自由,只要他肯接,时间和要求都可以谈。必要的话,我可以亲自飞一趟美国。音乐是这部剧的魂,魂不能散。”


    周铭再次点头,快速在平板电脑上敲击记录。他跟随陆天景多年,深知这位年轻老板的风格。越是危急关头,决策越是果决凌厉,甚至有些……不计成本。


    但正是这种魄力,才让布谷影视在短短数年间从无到有,成为业界不容小觑的力量。


    “另外,”陆天景拿起桌上的另一份文件,正是周铭之前提交的、关于方明德“明德传统文化保护基金”的初步研判报告,“你让法务部和市场分析组,重点盯一下这个基金首批宣称要资助的项目名单。特别是其中那个南城非遗影像数字档案馆的筹建计划。方明德是南城人,这个项目落点也在南城。查一下这个项目的具体执行方、拟邀的专家顾问名单,尤其是……有没有南城师范大学,或者早年与南城文化界、特别是芳华苑之类旧地有渊源的老学者、老艺术家被纳入其中。”


    周铭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陆总这是要将商业反击与南小姐正在私下调查的旧事线索结合起来,双线并进。


    “是,我立刻去办。还有,陆董那边,刚刚刘副总又召集了几个部门负责人开小会,内容……还是老生常谈,强调集团资源要聚焦主业,防范新兴业务风险。”


    陆天景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冷淡、近乎讥诮的弧度。


    “让他们开。声音大,不代表有道理。集团上半年的财报,地产和金融板块的增长率是多少?布谷在现金流吃紧前,对集团品牌溢价和未来增长曲线的贡献评估报告,再整理一份,做得漂亮点,直接发给几位独立董事。还有,”他顿了顿,眸色转深,“我让你留意的那家离岸公司恒星科技,对集团H股的增持,到哪个比例了?”


    “已经接近4.8%,非常接近举牌线了。操盘手法很老道,分散在多个席位,如果不是我们一直盯着,很难发现。”周铭低声道。


    “很好。”陆天景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轻响,仿佛在弹奏一曲无形的进攻乐章,“让我们在海外的那位朋友,可以开始偶然地接触一下几位对陆氏集团近年决策不太满意的机构股东了。不必说得太明,只需暗示,如果有更懂现代企业管理、更能为股东创造长远价值的领导者出现,他们手中的投票权,将会变得非常有价值。”


    “我立刻安排。”


    周铭心领神会,随即又有些担忧,“陆总,方明德这次来势汹汹,不惜血本,我担心他还有后手。而且,南小姐那边……”


    提到南雁舟,陆天景冷峻的神色才稍稍融化,染上一丝真实的凝重。


    “她下周要开始清河村的深入调研了。你安排两个人,要生面孔,机灵点,远远跟着,确保她的安全,但绝不能干扰她的工作,也不能让她发现。”他揉了揉眉心,“另外,王导介绍的那位南城文化局的赵老先生,你尽快把详细背景资料,尤其是退休前后的具体情况,还有他家里直系亲属的社会关系,都摸清楚。阿舟如果真要去接触,我们必须确保对方是安全的,至少,不是方明德有意放出来的饵。”


    “是,陆总。”周铭应下,正要离开,又被陆天景叫住。


    “等等。”陆天景走到窗边,看着脚下川流不息的车河,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给方明德送一份礼物。”


    “礼物?”周铭微愣。


    “他不是喜欢挖人吗?把他正在秘密接触、想挖去负责南方娱乐新设立艺术品投资部的那位苏富比前亚洲区副总裁,威廉·陈的资料,以及威廉·陈最近正在处理的几件……涉及来源争议的古代书画委托的模糊信息,用匿名的、无法追溯的方式,送给他的那位准岳父家,还有他一直想巴结的某位主管文化的领导。记住,信息要模糊,但要足够引起警惕和猜疑。”陆天景的声音平静无波,却透着冰冷的锋芒。


    方明德想用资本和资源碾压他,他就还以更隐秘、更诛心的手段。


    你不是想洗白上岸,打造文化慈善家人设,并巩固政商关系吗?我就在你最看重的领域,埋下一根刺。这根刺未必能立刻伤筋动骨,但足以让他分心,让他不敢再如此肆无忌惮。


    周铭背后升起一股寒意,但更多的是对老板手段的敬畏。“明白,我会处理得干干净净。”


    办公室重新恢复寂静。


    陆天景重新坐回椅子上,打开电脑,屏幕上是一份复杂的股权结构图和几个关键人物的关系图谱。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在错综复杂的线条和名字间游走。


    方明德,你以为抢走我几个人,卡住我一个项目,就能让我方寸大乱?你错了。


    这只会让我更清楚地看到你的弱点,你的焦虑,以及你试图掩盖的过去。


    阿舟的身世之谜,如同一把双刃剑,悬在双方头顶。方明德越是急切地打击他,越是证明其心虚。


    而他陆天景要做的,就是稳住阵脚,化解明枪,埋下暗桩,同时为阿舟可能的探寻扫清障碍,提供支持。


    夜色更深,陆氏顶楼的灯光,久久未熄。


    -


    南雁舟站在清河村边缘一栋尚未完全拆除的旧楼天台上,额前的碎发早已被汗水浸湿,黏在皮肤上。


    摄像刘哥正扛着机器,小心翼翼地拍摄着这片正在被推土机和钢筋水泥吞噬的、拥挤而生机勃勃的“都市褶皱”。


    脚下,是迷宫般的狭窄巷道、斑驳的砖墙、肆意生长的屋顶绿植,以及晾晒在竹竿上、色彩鲜艳的衣物。


    远处,崭新的商品房楼盘已拔地而起,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目的光,与这片低矮杂乱的区域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


    空气中弥漫着灰尘、远处工地的噪音,以及一种属于市井生活的、复杂的气味。


    过去一周,她和刘哥几乎泡在了这里。


    走访了二十几户尚未签约搬迁的钉子户,大多是老人、外来低收入租户和经营着小本生意的家庭。


    也接触了街道拆迁办的工作人员、项目开发商的代表,甚至旁听了一场由几位法学学者和社区工作者组织的、关于拆迁补偿标准的普法讲座。


    她笔记本上记满了各种声音:


    老人抹着眼泪诉说对住了半辈子老屋的不舍和对安置房遥远的惶恐;租户焦虑地计算着不断上涨的房租和可能无处可去的困境;小店主愤慨地展示着评估公司给出的、远低于预期的商铺补偿价目表;街道干部疲惫地解释着政策尺度和推进难度;开发商代表则一再强调项目的合法合规与对城市更新的贡献……


    信息庞杂,情绪纷乱,利益交织。


    南雁舟感到一种沉甸甸的责任,也感到了无形的压力。


    要在这片喧嚣中厘清脉络,找到真实、客观、有力量的叙事角度,并不容易。


    但每一次访谈,每一次倾听,都让她更清晰地看到这个议题背后,关乎生存、公平与城市记忆的厚重内核。


    这天收工较早,她和刘哥在一家即将关门的老旧茶馆里,就着大碗茶整理素材。


    手机震动,是陆天景发来的消息,只有简短几个字:【L:陈丽老师同意接《洛神之战》配乐,明早签约,特效团队也就位,加班赶工。你记得吃饭,注意休息。】


    南雁舟看着这条消息,紧绷了一天的神经似乎松了松,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浅淡却真实的笑容。


    她知道他那边必定是经历了难以想象的斡旋与努力,才能在这短短时间内稳住阵脚。


    【雁南飞:太好了。你也注意休息,别熬太狠。】


    刚放下手机,另一个电话打了进来,是个陌生的南城区号。


    南雁舟心头一跳,接起。


    “喂,您好,请问是央视的南记者吗?”一个略带苍老、但中气还算足的声音传来,带着浓重的南城口音。


    “我是,请问您是哪位?”


    “我姓赵,赵伯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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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们王主任给我打过电话,说你可能会来南城,想了解点以前老南城文化界的事儿?”对方语速不快,但很直接。


    南雁舟的心跳加快了几分,她立刻坐直身体,语气恭敬:“赵老师您好!我是南雁舟。是的,我目前在做的一个报道,可能涉及一些历史文化街区的背景,另外我个人也对南城过去的文化氛围很感兴趣,听王导说您是活字典,所以冒昧想请教您。不知您什么时候方便?”


    “我一个退休老头子,天天都方便。”赵伯钧在电话那头似乎笑了一下,但笑声里有些别的意味,“不过,南记者,你要问的,恐怕不只是什么历史文化街区吧?王胖子在电话里跟我支支吾吾,只说你这小姑娘认真,想了解点实打实的旧事。我这个人,不喜欢绕弯子。你直说吧,想打听什么?或者,想打听……谁?”


    南雁舟握着电话的手指微微收紧。这位赵老师,果然如王导所说,脾气耿直,眼光也毒辣。


    她深吸一口气,知道面对这样的老人,坦诚或许是最好的策略,当然,需要把握好分寸。


    “赵老师明察。”她放低声音,确保不远处的刘哥听不清,“不瞒您说,除了工作,我确实有些私人原因,想了解一些……很多年前的旧事。可能涉及八十年代末,南城文化圈的一些人和地方,比如……芳华苑。”


    电话那头陷入了沉默,只有略微加重的呼吸声传来。


    过了好一会儿,赵伯钧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比刚才低沉了许多,也严肃了许多:“芳华苑……那可是个是非之地。早就没了,连地皮都换了几茬主人。南记者,你年纪轻轻,打听这些陈芝麻烂谷子做什么?那里头的水,当年就浑,现在……只怕更浑了。”


    “我知道可能涉及一些……不太愉快的往事。”南雁舟斟酌着词句,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带着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勇气,“但我有必须了解的理由。这对我……很重要。赵老师,如果您知道些什么,关于那时候经常出入那里的一些人,特别是一些……年轻的学生,还有南城本地一些有头有脸的家族子弟,比如……方家,能不能……告诉我一些?任何细节都好。”


    “方家……”赵伯钧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你果然是为这个来的。南记者,听我一句劝,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知道了,是负担,是麻烦,搞不好……还会惹祸上身。方家现在是什么光景,你不会不知道吧?”


    “我知道。”南雁舟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决心,“正因为我大概知道,我才更需要了解。赵老师,我不是要做什么,我只是想……弄明白一些事。关于我自己的事。”


    最后这句话,她说得极轻,却仿佛用尽了力气。电话那头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久到南雁舟几乎以为信号中断了。


    终于,赵伯钧长长地、沉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仿佛承载了无数过往岁月的尘埃与唏嘘。“罢了……看来是躲不过。你既然都问到这份上了……下周三下午,三点,南城老图书馆旁边的听雨阁茶楼,二楼最里面的包厢。我等你。只此一次,过后不要再找我。还有,”他语气陡然严厉,“你一个人来。别带乱七八糟的人,也别录音录像。我只说我知道的,信不信由你。”


    “谢谢您,赵老师!”南雁舟立刻答应,“我一定准时到,一个人。”


    挂断电话,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心跳如擂鼓,既因为找到了可能的知情者而激动,也因为赵伯钧话语中透露出的凝重与警告而感到不安。


    她知道,下周三的会面,可能将她一直试图厘清、却又隐隐惧怕的过去,撕开一个口子。


    “雁舟,怎么了?脸色这么严肃?”刘哥收拾好设备,走过来问道。


    “没事,刘哥,一个工作上的电话。”南雁舟迅速调整表情,笑了笑,“素材整理得差不多了,我们回去吧。明天还得去拆迁办补充几个数据。”


    坐车回城的路上,南雁舟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眼神有些放空。


    她拿出手机,点开与陆天景的对话框,指尖在屏幕上方悬停。


    告诉他吗?关于赵伯钧的约定?


    她知道,如果说了,他一定会想方设法安排人保护,或者了解更多信息。


    但赵伯钧明确要求“一个人”,而且……这是属于她母亲的往事,是她必须独自去面对、去理解的过去。


    她不想再把陆天景更深地拖入这团可能更加危险的迷雾。


    最终,她只是发了一条与工作相关的信息,汇报了今天的调研进展,没提南城赵伯钧的事。


    有些路,注定要自己先走一段。


    有些真相,需要自己去揭开第一层纱。


    她相信陆天景,也依赖他的力量,但在这件事上,她想先靠自己的双脚,去丈量母亲曾经走过的路,去感受那份可能存在的、冰冷而沉重的真实。


    夜色渐浓,车子驶入灯火通明的城区。


    南雁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海中却不断浮现母亲那幅清雅的栀子花,以及陈秀娥提起“方”字时凝重的眼神。


    无论等待她的是什么,她都已做好准备。


    为了母亲,也为了自己,她必须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