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有两种:花掉的是钱,叫财产;没花掉的是“纸”,叫遗产
作品:《极雪围城:世界静默之日》 疤脸死后第三日。
老街派出所二楼那间兼作卧室的办公室里,煤油炉日夜不息地燃着,将室温勉强抬升到不至于呵气成冰的程度。窗玻璃上依旧结着厚厚的霜花,但屋内那张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行军床旁,多了一只生铁皮改制的水桶——桶里泡着两套换下来的警服,水面上漂着淡淡的血色,正在慢慢沁散。
陈默已经三天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他坐在办公桌后,手边堆着三叠文件:一叠是上报分局的“疤脸案”结案报告草稿,一叠是老胡这几日连夜写出的东区资产清单,还有一叠——最薄——是郭伟托人捎来的、分局局长孙振义的个人履历和关系网梳理。
他手里捏着那份履历,目光落在其中一行字上:“孙振义,四十七岁,原三川市市局刑侦支队副支队长,极寒后调任北区公安分局局长。与军管区后勤装备处副处长李成栋系连襟关系。”
连襟。
陈默用指甲在这行字下轻轻划了一道。
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随即是刻意压低的交谈,然后老焉推门进来,带进一股走廊里的寒气。他腋下夹着一只鼓囊囊的牛皮纸档案袋,脸上带着三天来头一回见到的松弛。
“默哥,两边的赌场都接完了。”他把档案袋搁在桌上,解开缠绕的棉线,倒出里面的东西——三本账册、一叠手写的人员名单、还有几把长短不一的钥匙,“疤脸留下的老人都很配合,老胡挨个找他们谈过话,愿意留下的留下,不愿意留下的,当场结清了这个月的‘分红’,发遣散费走人。”
“走了多少?”陈默没抬头。
“不到十个。都是跟疤脸超过七八年的老人,觉得咱们‘不仁义’,也怕日后被清算。剩下的四十三个,全部表示愿意跟着咱们干。”老焉顿了顿,“当然,前提是……别比疤脸在的时候拿得少。”
陈默这才抬起眼,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老胡怎么跟他们说的?”
“他说,”老焉清了清嗓子,学着老胡那副推眼镜、慢条斯理的腔调,“诸位,识时务者为俊杰。疤脸哥已经没了,老街派出所陈所长现在是东区治安的直接负责人。你们那点案底,人家想翻随时能翻。与其被人当从犯追着打,不如做个主动配合的‘良好市民’。挣得少点儿,但总比蹲大牢强。再说——”
他顿了一下,自己先笑了:“再说,人家也没打算让咱们少挣。该看场子的还看场子,该放贷的还放贷,只是以后每月多一笔‘治安共建费’而已。这年头,靠山硬比什么都硬。”
陈默点了点头,没有评价。
老焉把那三本账册往前推了推。
“这是老胡他们连夜盘点出来的,疤脸的‘遗产’。”他翻开最上面那本的扉页,用指尖划过几行数字,“分五类:食品、燃料、黑市硬通货、现金类票证、还有武器弹药。”
他的手指落在第一页的合计栏上。
“食品方面:各种罐头、压缩干粮、真空包装米面、腊肉腊肠,合计……一百九十七吨。”
陈默的指尖在桌面上停住了。
一百九十七吨。
他沉默了几秒钟,在脑子里换算着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派出所满编状态下,连正式带辅警,三十人。每人每天消耗两斤主食配副食,一个月消耗不到一吨。一百九十七吨,够他这支队伍吃上十六年。
就算把那些愿意“归顺”的赌场老人也算进来,七八十号人,也够吃六七年。
疤脸在东区作威作福这些年,确实没有白干。
“燃料呢?”他的声音依然平静。
“煤炭,四十六吨。各种可燃烧的木材、废旧家具、建筑废料,约莫两个车间那么多,没细称,老胡按体积估的,大概四十来吨。”老焉翻到下一页,“各种油料——汽油、柴油、煤油,合计三千七百升。”
陈默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三千七百升。派出所那辆坦克300百公里油耗十五升,三千七百升能跑两万五千公里。就算加上日常巡逻和未来可能扩充的车队,这也是一笔短期内无需发愁的战略储备。
“硬通货和现金类呢?”
“金条、金豆子、散碎银元,按老胡的估价,折合黄金大概八点六公斤。粮票、布票、工业券,面额不等,加起来够咱们兄弟们领双份工资发到后年。”老焉抬起头,“默哥,这小子……真他妈肥。”
陈默没有接话。他伸手拿起第三本账册,翻开。
武器弹药。
这一页的内容要少得多,但每一个字都更沉。
“制式手枪:五四式两把,子弹六十三发。七七式一把,子弹二十二发。来源不明,枪号全部打磨过。”老焉的声音低了下去,“土制双管猎枪三把,子弹四十七发。弩弓四把,钢珠箭一百二十发。砍刀、钢管、斧头之类,四十七件。”
陈默合上账册。
他在意的不是这些。疤脸的枪他早就知道,数量不多,质量参差,成不了气候。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的人里,有没有懂炸药的?”
老焉愣了一下,摇头。
“老胡没说。应该有吗?”
陈默没有回答。
他把账册推到一边,从抽屉底层摸出另一张纸。那是他昨晚自己画的草图:老街派出所现有人员装备表。
正式民警:三人(陈默、大壮、赵志刚)。
辅警:原编制六人(张亮、孙强、王贵等),新招退伍兵二十人。
合计:二十三人可用战力。
配枪:五四式两把(缴获疤脸)、七七式一把(所存)、刘大勇原配枪一把(已缴)、79式冲锋枪一把(局配)。另有老焉等人的私人枪械三把。
子弹:手枪弹合计约一百七十发,冲锋枪弹一百二十发。
——就这点家底。
而分局那边……
正想着,桌上的电话响了。
陈默看了一眼来电号码,接起。
“陈所长吗?分局政治处。孙局长请你下午三点过来一趟,有些事情当面沟通。”
“好的,准时到。”
他挂断电话,看了看墙上的钟。十二点四十分。
老焉也听见了,低声问:“孙振义?”
“嗯。”
“为疤脸的事?”
“为编制的事。”陈默站起身,从门后取下大衣,“我前天让郭伟帮我递了一份报告,申请扩大辅警编制。孙局长一直没有批复。”
他顿了顿,系扣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现在批了。”
老焉看着他,没说话。
两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分局局长亲自召见,而不是通过后勤科或政工科走流程。这不是普通的公文流转,这是要当面谈条件。
“需要我准备什么?”老焉问。
陈默系好最后一颗纽扣,从抽屉里摸出一只事先备好的、手掌大小的绒布袋。他拉开袋口,让老焉看了一眼。
里面是三根金条——五十克一根,合计一百五十克。还有一只品相完好的翡翠扳指,是老胡从疤脸私藏的“好东西”里翻出来的,据说以前是哪位前清贝勒爷玩过的玩意儿,末世里认这个的人不多,但对某些有收藏癖好的领导来说,比金条还管用。
“这些够吗?”老焉皱眉,“孙振义是分局一把手,胃口怕是不止这个数。”
“不够。”陈默把绒布袋揣进大衣内袋,“这只是敲门砖。”
他看着老焉,语气平静。
“他要什么,我去了才知道。但我大概能猜到。”
老焉等他说下去。
陈默没有直接回答。他拿起那叠分局局长履历,用手指点了点其中一行。
“连襟。后勤装备处副处长李成栋。”
老焉恍然。
“他要你帮忙牵线?还是……”
“他不需要我牵线。”陈默把履历放回抽屉,“他是要我看明白一件事——他孙振义不是孤立的,他在军管区有根。他今天给我的,他日随时可以收回去。而我给他的,则是另一种东西。”
“什么东西?”
陈默没有回答。
他看了看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那两百吨食品,都安置好了吗?”
老焉点头:“按你吩咐,分三处存放。大部分在铁路旧货场那个仓库里,老胡的人守着。还有一批分到了咱们派出所后院的杂物间,以及我从昨晚开始租用的两间民房,分散存放。”
“煤炭和木材呢?”
“旧货场仓库堆不下,我把煤分了一半运到派出所后院,用防雨布盖着,每天派人看着。”
陈默点了点头。
“下午我去分局。你让猴子带十个人,全副便装,带上家伙,在分局大院外五百米的国营二食堂等我。我进去超过一小时没出来,你们就——”
他顿了一下,摇了摇头。
“算了。不用。”
老焉看着他,没追问。
陈默拿起桌上那份还冒着热气的报告草稿,翻到最后一页。那里空着一栏,是“案件性质认定”和“后续处理建议”。
他拿起笔,在那两栏里填上:“性质:暴力袭警、持枪拒捕、组织黑社会性质团伙。处置:现场击毙。”
然后签上自己的名字,日期。
老焉看着那几个字,沉默了几秒钟,忽然说:“默哥,咱们以前在北边,没干过这个。”
陈默抬起头。
老焉避开他的目光,看着墙角那只泡着血衣的铁皮桶。
“不是杀人。是……穿着这身皮,干这种事。”
陈默没有回答。
他把报告草稿合上,放进公文包,又从抽屉里摸出一把枪——不是他的配枪,是那支从疤脸怀里缴获的老五四。
他把枪放在桌上。
“老焉,你说,王德发在的时候,疤脸每年往他那儿送多少钱?”
老焉想了想:“老胡交代过,王德发每月从他那儿拿一千到两千(粮票)不等的‘心意’,逢年过节另算。一年下来,少说两万。”
“两万。”陈默重复这个数字,“两万粮票,够买一百袋面粉,二十条烟,两桶汽油,还有富余。王德发拿这些钱干什么了?他存起来,花了,养女人了。他没有用这些钱扩充派出所,没有给兄弟们添一件防弹衣,没有多买一升油让巡逻车多跑两圈。他拿那些钱,只是把自己养肥了,然后把老街这摊烂泥留给我来收拾。”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站起身,把那把老五四推入抽屉。
“我不一样。”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辩解,也没有表功。
“我拿疤脸的钱,买的是他的人头。他的人头换来了两百吨粮食、三千升油,还有这二十个肯跟着咱们卖命的兄弟。我用他的钱,养咱们自己的人,然后去拿更多这样的人头。”
他看着老焉。
“这世道,好人活不长。我想活下去,想让兄弟们活下去,想以后有一天能回北方把我的女人门接到一个没有暴风雪、没有疤脸、没有这些烂事的地方——我就得这么干。”
老焉没有说话。
良久,他点了点头。
“下午我去找猴子。国营二食堂,记住了。”
陈默穿上大衣,拿起公文包,推门出去。
走廊里,史伟正带着两个新招的辅警搬运物资。他们看到陈默,立刻停下脚步,齐声喊“所长”。
陈默点了点头,从他们身边走过。
走到楼梯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史伟。”
史伟立刻小跑过来。
陈默没有回头,看着楼梯下面那扇半敞的铁门,门外是灰白色的天光和零星的雪花。
“医院那边,那个李鹏鹏……‘月月姐’——怎么样了?”
史伟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所长这时候会问起这个人。
“呃,送医及时,命是保住了。但是……”他压低了声音,“那个部位伤得太重,医生说保不住了,已经切掉了。他家里人这几天天天在医院闹,说要找撞他的那根消防栓索赔。”
陈默沉默了几秒钟。
“消防栓是市政设施,索赔找错人了。”他说,“等忙完这阵子,你带点水果去看看他。毕竟是咱们辖区居民,出这种事,派出所应该表示慰问。记住,别笑的太大声……”
“哈哈哈哈…………”
“是。”
陈默没再说什么,大步走下楼梯。
他的皮靴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沉稳的、规律的声响。
门外,那辆坦克300已经发动,老焉坐在驾驶座上等他。
陈默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走吧,分局。”
车子缓缓驶出派出所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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