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也知北方冷,故乡也懂他乡寒。
作品:《极雪围城:世界静默之日》 陈默跟着郭伟穿过玄关,往客厅内侧的餐厅走去。
穿过铺着厚实羊毛地毯的过道,暖烘烘的热气裹着饭菜香气扑面而来。让屋子里与屋外那能冻裂骨头的极寒风雪彻底隔绝,仿佛一脚踩进了末世降临前最安稳的寻常日子。
走进别墅内部,装修是末世前那种低调的奢华——实木地板,真皮沙发,墙上挂着几幅不知道真假的油画。
郭伟没在客厅停留,直接领着他往餐厅走。
“来,先吃饭。”郭伟推开通向餐厅的玻璃门,“知道你要来,特意让人准备的。别客气,就跟在自己家一样。”
餐厅不大,一张长方形餐桌,铺着深色的桌布。桌上摆着几样菜:一盘切好的葱花拌牛肉、一盘烤鸭、一盘烧腐竹、一盘炒青菜、还有一小碟油炸花生米。
葱花拌牛肉码在白瓷盘里,淡褐色的牛肉片裹着翠绿色的葱花,油光清亮,一看就是上好的黄牛肉精心卤制后凉拌而成;
那只油亮酥脆的烤鸭整只摆放在雕花盘里,鸭皮烤得枣红泛光,皮下脂肪烤得恰到好处,不腻不柴,旁边还叠放着一摞薄如蝉翼的小饼,一小碟甜面酱与一撮切好的葱丝静静候着;
烧腐竹吸饱了汤汁,软嫩入味,在连土豆和大白菜都要定量供应的现在,这一盘豆制品已是难得;
炒青菜翠绿鲜嫩,没有一点枯黄冻伤,显然是暖棚里精心培育的精品;
最边上的那一碟油炸花生米,颗颗饱满酥脆。两碗热气腾腾的白米饭盛在瓷碗里,米粒饱满莹白,连一丝杂粮都没有掺;
桌角立着一瓶红酒,已经开了瓶塞,正在醒酒器里静静地醒着。
陈默看着这一桌菜,微微愣了一下。
葱花拌牛肉。烤鸭。烧腐竹。炒青菜。油炸花生米。这是末世前,随便一家普通饭店都能点到的家常菜。
可在现在这个连馒头都要算计着吃的世道,这一桌菜的分量,他太清楚了。
郭伟拉开椅子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道:“坐啊,愣着干嘛?”
陈默收回目光,在他对面坐下。
郭伟拿起醒酒器,给两人各倒了一杯红酒。深红色的酒液在高脚杯里轻轻晃动,散发着醇厚的香气。
“来,”郭伟举起杯,“好久没一起喝酒了。上次在北方冰面上那顿,还记得吗?”
陈默端起酒杯,轻轻和他碰了一下。
记得。
那时候他们还在北边,冰天雪地里,逃出“魔都安全区”去魔都看守所的路上,他们挤在一辆卡车车厢里,用雪化水煮泡面。
郭伟那时候,不知从哪里摸出一瓶二锅头,一人分了一口,辣得嗓子眼直冒火。
那时候的陈默,还不知道郭伟他是什么省政法委书记之子。
“记得。”陈默说,“那酒真够劲。”
郭伟哈哈大笑,仰头喝了一口红酒。
“行了,别客气,吃吧。”他放下酒杯,拿起筷子,“我知道你中午在家肯定没吃饱。在自己家里,有老婆孩子在,哪能放开了吃?”
陈默笑了笑,没否认。
他也拿起筷子,先夹了一片葱花拌牛肉。
牛肉切得很薄,肉质鲜嫩,葱花的清香和牛肉的醇厚混在一起,入口即化。他嚼了两下,忍不住又夹了一片。
郭伟看着他吃,自己也动筷,夹了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
“怎么样?”他问,“这牛肉还行吧?”
“好牛肉。”陈默说,“现在这年头,能吃到这个不容易。”
郭伟点点头,没接话,只是又给他倒了点酒。
陈默放下牛肉,目光落在那一盘烤鸭上。鸭皮被烤得焦黄油亮,下面垫着薄薄的荷叶饼,旁边摆着黄瓜条、葱丝和甜面酱。
他伸手,撕下一只鸭腿。
鸭腿拿在手里,还是热的,油汪汪的皮泛着诱人的光泽。他咬了一口,外皮酥脆,里面的肉嫩而多汁,满嘴留香。
郭伟看着他吃,笑了。
“好吃吧?”
陈默点点头,嘴里还嚼着,含糊地“嗯”了一声。
他拿起一张荷叶饼,铺在掌心,放上撕下来的鸭肉,加上黄瓜条和葱丝,抹上甜面酱,卷成一个紧紧的卷,一口咬下去。
饼的软,鸭肉的香,黄瓜的脆,甜面酱的甜咸,混在一起,好吃得让人想把舌头吞下去。
他三口两口吃完一卷,又拿起一张饼,又卷了一卷。
郭伟也不催他,自己慢慢吃着花生米,喝一口红酒,看着他吃。
直到第三个鸭肉卷下肚,陈默才放慢速度,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饱了?”郭伟笑着问。
陈默放下酒杯,擦了擦嘴。
“差不多了。”
郭伟点点头,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在所里干得怎么样?”
陈默也放下筷子,靠回椅背。
“还行。”他说,“算是站稳脚跟了。”
郭伟微微颔首。
“那就好。”
他端起酒杯,慢慢晃着,目光落在杯中的酒液上,似乎在想着什么。
陈默看着他,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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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郭伟放下酒杯,抬起头看着他。
“陈默,”他忽然问,“你最近有没有回北方的打算?”
陈默愣住了。
回北方?
这三个字像一块冰,突然砸进他心里。
他看着郭伟,一时没说话。
郭伟也没催他,就那么看着他,眼神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餐厅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暖气片轻微的嘶嘶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被寒风卷起的雪粒敲打玻璃的细微声响。
陈默终于开口。
“回北方?”他的语气里带着试探和疑问,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敢相信。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心里某个很深很深的地方。
回北方。
他怎么不想回北方呢?
他的那些女人——苏晚晴、冯雪儿、赵玲玲、小雅、小雨、结衣、惠子——她们都在北方。在那边冰天雪地里,不知道过得怎么样,不知道……还‘在不在’。
他在北方的时候,天天想绫子,想瑶瑶,想在绫子腹中,自己那个还没出世的孩子。
他那些时候,想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觉,想得每次闭上眼都是她们的脸。那时候他发过誓,无论如何都要活着到南方,活着见到她们。
可后来呢?
后来他真的到了南方,真的见到了绫子,见到了瑶瑶,并陪着绫子她一起见到了他们的儿子降临在这个世界上。
然后他发现——他想北方。
想自己临走时,苏晚晴的那个眼神,想冯雪儿趴在他耳边说的那句“我等你”,想赵玲玲她,想小雅小雨,惠子和结衣。
那些人,那些事,像一根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
他每天都在做回北方的计划。
用什么路线,带多少人,需要多少物资,怎么穿过那些被暴风雪覆盖的区域——这些事,他在脑子里反复推演过无数遍。有时候半夜睡不着,他会爬起来,在纸上写写画画,把路线一遍遍地修改。
但他没想到,会是在这个时候。
更没想到,会是从郭伟口中提出来。
所以他的这句询问,带着疑问。
不是疑问“回北方”这三个字的意思。
是疑问——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是你?
郭伟看着他,眼神很平静。
他没有立刻回答。餐厅里安静了几秒,只有暖气片轻微的嘶嘶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被寒风卷起的雪粒敲打玻璃的细微声响。
然后郭伟开口了。
“你没听错。”他说。
他顿了顿,又重重地重复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晰的道:“回——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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