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长,这几个是必须要你签字的。”杜康把文件摊开,指着几个地方,“这是徐工那个合资项目的补充协议,这是上面转下来的关于限制外资在关键装备制造业股比的指导意见征求稿。”


    刘清明拿起钢笔,并没有急着签,而是仔细翻阅起来。


    他的速度很快,但极其精准。


    “这一条。”他笔尖点在一处条款上,“外方要求技术转让费在合资公司成立前一次性支付,这不合规矩。按照之前的谈判定调,必须是分期支付,且与国产化率挂钩。打回去,让他们重改。”


    “这帮德国佬,就是想钻空子。”杜康骂了一句,拿起文件,“我这就去办。”


    “还有这个。”刘清明指着另一份,“辽省这个项目,环保评估那一栏怎么是空的?虽然是老工业基地改造,但环保红线不能碰。告诉他们,环评不过,别想拿批文。”


    “行,你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他们也不敢说什么。”杜康笑着收起文件。


    在机械处这一年多,刘清明并没有搞什么新官上任三把火。


    他很清楚,在这个位置上,专业比权谋更重要。


    他不争功,有了成绩都是往上报,说是集体的功劳;他不诿过,下属出了纰漏,只要不是原则性错误,他都先扛下来,关起门来再骂。


    这种作风,让他在处里的威信极高。


    另一个他亲手提拔的副处长梁文江,现在也是心服口服。


    人家虽然不是正经的工科出身,但专业性一点也不差。


    “老梁呢?”刘清明签完最后一份文件,抬头问道。


    “去下面调研了,估计下周才能回来。”杜康看了看表,“对了,中午食堂有红烧肉,去晚了可就没了。”


    刘清明笑了笑:“那你先去排队,我把这几个急件处理完就去。”


    工作虽然忙碌,但并未让刘清明感到疲惫。相反,这种能够亲手参与并影响国家工业进程的感觉,让他充满干劲。


    看着手里关于国产重型加工工业产业链布局的草案,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种子已经撒下去了,现在需要的,是耐心和时间。


    转眼到了国庆。


    京城的街道上挂满了红灯笼,节日气氛浓厚。


    刘清明和苏清璇把孩子托付给王秀莲和保姆,两人登上了前往东北的列车。


    这次去,身负重任。


    体改司综合处处长丁奇,终于要结婚了。


    新娘是乔麦,那个传媒学院有点高冷的研二学姐。


    妻子的舍友。


    两人这场恋爱谈得那是相当有趣,天南海北两个生活完全不搭的两个人,在刘清明和苏清璇两口子撮合下,才算是修成正果。


    婚礼定在丁奇的老家,一座以重工业闻名的北方城市。


    十月的东北,秋高气爽,路边的杨树叶子已经泛黄,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婚礼现场很热闹。


    没有大城市的那些繁文缛节,更多的是一种豪爽和实诚。


    酒桌上摆的是硬菜,肘子、大虾、四喜丸子,酒是当地的高度白酒。


    作为媒人,刘清明被安排在主桌。


    丁奇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西装,脸喝得通红,拉着刘清明的手就不放:“清明,老弟,哥哥这辈子最感谢的人就是你。没有你,我这会儿还在打光棍呢!”


    “那是乔麦姐眼光好,看上了你这支潜力股。”刘清明笑着跟他碰了一杯。


    乔麦穿着红色的旗袍,显得格外端庄,只是看向丁奇的眼神里,全是嫌弃中带着的宠溺:“行了,少喝点,一会儿还要敬酒呢。”


    苏清璇坐在刘清明旁边,看着这一幕,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你看丁奇哥那样,傻乎乎的。”


    “傻人有傻福。”刘清明给她夹了一筷子锅包肉,“尝尝这个,地道。”


    婚礼结束后,两人没有急着回京。


    难得的二人世界,他们在当地玩了两天。


    又去了其他地方转转。


    用刘清明的话说,出都出来了,当然要玩尽兴。


    去了森林公园看红叶,去了长白山看雪景,还去吃了顿正宗的铁锅炖大鹅。


    没有工作,没有孩子,不用想那些复杂的国际形势和产业布局。


    苏清璇挽着他的胳膊,走在铺满落叶的林荫道上,阳光透过树梢洒下来,斑驳陆离。


    “要是能一直这么悠闲就好了。”她感叹道。


    “等退休了,咱们就买个房车,全国各地到处跑。”刘清明给她画着饼。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去。”苏清璇白了他一眼,但嘴角却是笑着的。


    假期结束,两人大包小包地回到了京城。


    带回来的除了东北的特产木耳、蘑菇,还有一身的疲惫和满足。


    刚进家门,行李还没来得及收拾,刘清明的手机就响了。


    他拿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领导”四个字。


    刘清明神色一凛,示意苏清璇先别说话,按下了接听键。


    “妈。”


    “回来了?”吴新蕊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一样,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激动。


    “刚进门。”刘清明听出了端倪,把公文包放在玄关柜上,换鞋的动作慢了下来,“出什么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似乎是在平复情绪。


    紧接着,吴新蕊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敲击在鼓面上。


    “刚才,云州高新产业园那边传来消息。”


    “蔡司-阿斯麦和积架公司的工厂里,第一台使用浸没式技术的光刻机样机,刚刚完成了最后一道测试。”


    刘清明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站在玄关处,保持着换鞋的姿势,整个人像是一尊雕塑。


    “结果怎么样?”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成功了。”吴新蕊的声音依然冷清,却能听出一丝不平静,“分辨率突破了193纳米波长的物理极限,达到了65纳米节点。清明,超过目前世界先进水平。”


    窗外,京城的夜色正浓,万家灯火闪烁。


    “耶!”


    刘清明不自觉得握拳轻呼。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那片深邃的夜空。


    风起于青萍之末。


    一场将要席卷全球半导体产业的风暴,就在这一刻,正式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