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华公主生母早逝，曾教养在李贵妃名下，与李牧为一家关系亲近，所以姜元序在别院见到十几年未见的李景星时，并没有多少意外，笑意盈盈地打了声招呼。


    “李小姐。”


    “姜姑娘。”


    五岁时，两人身形相差无几，对外说是双胞胎并不会引人怀疑，而现在，两人相对而立，姜元序足足比李景星高了一个头。


    李景星十岁摔伤腿，一直跛着脚走路，不可避免地影响了身形，即使她极力克制，身体依旧会无意识地倾向一侧，倒是一副低眉顺眼的沉静模样，一点看不出在家时的专横跋扈。


    李母死后，李义康很快续弦，继室进门一年，流产两次，半年后病逝，李义康没有再续弦，李府的孩子皆由妾室所出。外头的人盛传李义康对发妻情深义重，对唯一的嫡女疼爱有加，无论是继妻还是庶出的子女，都越不过她的地位。


    其中的隐秘，李府瞒得很紧，是姜元序安排盯着他们一家子的人手，一点一点探听到的。


    李景星不蠢，从顶替身份一事琢磨出异样，继室两次流产都是她从中使坏，事后她一点不落地向李义康坦白，放言李府的主母只能是她的母亲，李义康无法，只能妥协。至于那些庶出的子女，在李景星面前如同奴仆一般。


    今日消寒宴，京城权贵圈子的女眷基本到齐了，王令仪带姜元序结识各家夫人小姐，李景星是跟着李牧为的妻子柔嘉郡主一块儿来的。


    柔嘉郡主是个长相严肃的妇人，眉间几道深纹，笑起来嘴角向下，挽着李景星的手，很是亲密。


    “景云刚随她父亲到京城，胆子小，王夫人和姜姑娘多担待。”


    王令仪和柔嘉郡主一向不对付，闻言客套道：“郡主哪儿的话，李小姐落落大方，比之郡主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


    柔嘉郡主的嘴角一下拉平，她瞧不上李景星，也瞧不上王令仪。当年李牧为和谢玉韬同是京城炙手可热的才俊，二十年间，李牧为步步高升，谢玉韬纹丝不动，她冷眼瞧王令仪的笑话。


    风水轮流转，谢青衍弱冠之年官拜侍郎，她的儿子好不容易在都水清吏司寻到差事，却被李凡玉挑了错处罢官，而始作俑者便是眼前的今越主事。


    姜元序当日在谢府特意提到许公被贬之事，自然不是为了挤兑李凡玉，账务疏漏遭贬谪，倒是没问题，但是贬谪到岭南，明显处罚过重，李凡玉回去一查，查到了自家孙儿头上。


    李家孙儿典型的纨绔子弟，不学无术，顶了许公的位置，接不了许公的事务，靠上官的遮掩，侥幸混过几年，李凡玉只查了点卯的册子，轻而易举便罢了他的官。


    柔嘉郡主不敢质问李凡玉，四处探听其中缘由，过了几日才从谢家庶子口中得知真相。谁能想到，曾经无甚背景的许主事，一朝翻身，成为大名鼎鼎的许公，有今越的主事撑腰，还把前事捅到了李凡玉面前，她只能认栽。


    柔嘉郡主心存怨怼，把矛头指向姜元序：“王夫人往年都是一人前来，刚刚我都不敢认，还当是你家新媳妇，早就听说姜姑娘与谢侍郎交情甚笃，可是好事将近？”


    “郡主少听人家嚼舌根。”王令仪冷下脸，有些生气道，“小序年岁小，听不得这些。”


    柔嘉郡主轻嗤一声：“王夫人这般紧张作甚？姜姑娘年岁是小，见过的世面怕是比你我都多，与谢侍郎私下亲近，总归不是长久之计，谈婚论嫁才是正理。”


    “姜姑娘，你说呢？”


    柔嘉郡主语气轻蔑，话里话外都要让姜元序认下举止不端的罪名。


    姜元序轻扯一下王令仪的胳膊，自然而然地接话：“不怪郡主有此一问，今越邀约的几位贵客，只有谢侍郎一人未成婚，我到京城一月，还未见过其他年龄相仿之人。”


    “不瞒您说，我们江南民风开放，未婚男女手挽手去游湖，也是很常见的，男女大防，那是祖宗辈的事了，您一上来就谈婚论嫁的，我是真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令仪拍拍姜元序的手，叹道：“郡主都当祖母了，自然是祖宗辈的人，行的是祖宗辈的事。京城重规矩，但万万没有将洽谈公事和谈婚论嫁混为一谈的。”


    “郡主见谅，”姜元序转向柔嘉郡主，略带歉意道，“自我执掌家业，往来皆是各家家主，都是能当我祖父的人，其余小辈见我一面都难，也没人提醒我这些。”


    王令仪轻哼，毫不客气地嘲讽：“郡主脸长，手更长，闲事管到别人家家主头上，也不知是谁家的规矩。”


    柔嘉郡主脸色铁青，面前的两人一唱一和，把不规矩的帽子转扣到她的头上，京城里的人，谁见了她不是客客气气的，一个十几岁的商户女竟敢把她比作小辈。


    姜元序最讨厌倚老卖老的人，她连太子都敢骂，一个无权无势的郡主算什么，若不是看在李凡玉的面子上，她连面上的体面都不想留。


    毕竟，柔嘉郡主如此积极地带李景星出来应酬，很可能是当年一切的知情者、参与者，或者说，是始作俑者。


    周围的夫人小姐，隐隐约约察觉到这边的剑拔弩张，视线隐晦地来回打量，柔嘉郡主自知讨不着好，拂袖大步离开。


    李景星向王令仪和姜元序欠身告辞，她腿脚不便，走得比常人慢许多，很快看不见柔嘉郡主的身影，她也不着急，就这么几步一顿，缓缓离开人群中心。


    柔嘉郡主在亭中等了好一会儿，才等到不紧不慢的李景星，火气一下上来：“腿瘸了，嘴也瘸了吗？看着我被人家奚落，也不知道出个声！”


    李景星似是没看到她的气急败坏，自顾自地走到亭中落座，“郡主自己丢人现眼不够，还要拉上我不成？”


    “你说什么！”柔嘉郡主竖起眉毛，不敢相信李景星竟敢还嘴。


    李景星勾起嘴角，语气怜悯：“郡主年纪大了，嘴巴不干净，耳朵也不灵光。”


    “我说，你，丢人现眼。”


    柔嘉郡主拿手指着李景星，呼哧呼哧大喘气，“你……你……”


    李景星演了一段时间的窝囊废，懒得再装，脸上毫不掩饰对柔嘉郡主的鄙夷。


    “你一个入赘到别人家的媳妇，管好自己院子里那一亩三分地得了，怎么好意思挑剔人家家主做什么，没人教教郡主，赘入他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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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规矩吗？”


    “也是……”李景星意味深长地觑着柔嘉郡主，神色刻薄，“郡主一家子早死光了，没来得及教。”


    “李景云！”柔嘉郡主怒不可遏地扬起手。


    侍女们不敢拦，眼看着大掌落到李景星脸上，李景星抓住柔嘉郡主的手腕，起身扬手，啪啪两声，柔嘉郡主跌倒在地，脸上迅速浮起红痕。


    等侍女们反应过来，一窝蜂涌到柔嘉郡主身旁，李景星悠闲落座，相当嫌弃地拿出帕子，里里外外擦手。


    从小到大，她什么样的恶意没感受过，柔嘉郡主那点小心思，她一清二楚，靠着她争权夺势，还想打压她，贱得很。


    “李尚书让你带我出来赴宴，是抬举你，不是抬举我，请郡主以后摆正身份，对我的态度恭敬一些。”


    “碗都没端起来呢，别急着骂娘。”


    柔嘉郡主如坠梦中，怎么也没想到一向唯唯诺诺的李景星突然间变了态度，由着侍女搀起身，喃喃不敢信：“你怎么敢……”


    “今日赴宴的都是有头有脸的女子，郡主还是不要在这儿丢人了，你不要脸，我要。”李景星随手把帕子扔到地上，起身离开。


    京城的女眷不像他们小地方，随时随地为男人扯头花，她的一条瘸腿，惹来不少同情，没人会因为她身份低为难她，柔嘉郡主在不在都一样。


    一点小插曲，没有影响姜元序的兴致，赴宴的宾客对她十分好奇，一波接一波地来叙话，李景星悄默声地融入其中。


    没一会儿，宴会的主人昭华公主带着永平公主前来，永平公主年二十，是李贵妃的第一个孩子，虽未正式开府，仍居于宫中，但昭华公主的消寒宴却是年年都请旨出宫。


    她一来就直奔王令仪去，四处探了探头，兴致勃勃地问：“王夫人，听说今越的主事姜姑娘也来了，她人在何处？”


    王令仪牵姜元序上前。


    “你就是姜姑娘？”永平公主惊讶，心直口快道，“我听说姜姑娘一直戴着面具，是我听岔了吗？”


    姜元序轻笑道：“一直戴着面具，是想要震慑人，今天不谈生意，来的又都是女子，面具就没必要了。”


    她自然不是贸贸然摘下面具，王令仪之前看过她的脸，并没有任何异样，如今看到永平公主的样貌，和她没有任何相似之处，她更不需要顾忌了。


    “原来如此！”永平公主恍然大悟，“你这样好看，确实很难镇住人。”


    永平公主说出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声，她们这些时日频频听说姜元序的事迹，来之前还以为会见到一个气势凌人的凶悍之人，结果姜元序和其他姑娘并没有区别，亭亭玉立，谈吐有礼，面容即使有瑕，也胜过许多人，一点也不像传说中的今越主事。


    昭华公主让人将李景星带过来，柔嘉郡主身体不适，已经离开，只能由她介绍。


    永平公主拉着李景星的手，十分自来熟：“你就是景云妹妹啊，我带了好些见面礼，一会儿给你，母妃让我照看你，你今日就跟着我好了。”


    姜元序心中一动，曾经的猜测证实了九成，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