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轮换

作品:《一战:凋零于冬下的鸢尾花

    消息是在午后传来的,用最平淡无奇的方式。


    布洛上尉站在防炮洞中央,背挺得很直,手撑在弹药箱拼成的桌子上。他的脸在煤油灯的光线下显得更加瘦削,眼窝深陷,像是许久没有真正睡过。但今天,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不同的东西——不是希望,不是轻松,而是一种完成了某项漫长苦役后、连欣慰都显得奢侈的疲惫。


    他面前站着十几个士官,艾琳站在靠墙的位置,帽子夹在腋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看着布洛,看着他的嘴唇开合,看着那些词语一个一个从他嘴里吐出来,在潮湿的空气中悬浮,然后缓慢地下沉,沉进每个人的耳朵里,沉进理解需要时间抵达的深处。


    “命令下来了。”布洛说,声音干涩,像在朗读一份与自己无关的公文,“今晚,日落后两小时开始。全连撤出当前阵地,轮换至后方休整。”


    他停顿了,像是要给这句话留出空间,让它膨胀,让它触碰到防炮洞的墙壁,触碰到每个人脸上凝固的肌肉。但防炮洞里只有沉默,一种厚重得几乎有质感的沉默,混杂着煤油燃烧的噼啪声、远处隐约的炮声、还有十几个人压抑着的呼吸声。


    布洛等了等,然后继续说,语气没有任何变化:“接防部队已经出发,预计傍晚抵达。交接完成后,我们沿三号交通壕后撤,至集结点,然后由运输车送往后方休整地。具体地点,到达后通知。”


    又停顿。他拿起桌上的水壶,喝了一口,吞咽的动作很慢,喉结上下滚动。


    “个人物品,只带必需品。武器装备除个人配枪外,全部留下,由接防部队接收。重伤员由担架后送,轻伤员自行撤离。阵亡者名单和遗物已经整理完毕,会随队带回。”


    他说完了。没有补充,没有解释,没有“这是大家期盼已久”的安慰,也没有“终于能离开这个鬼地方”的感慨。就是陈述,简单,直接,像报告今天的天气:雨,有时停,气温低,能见度一般。


    命令宣布完了。


    防炮洞里还是沉默。


    士官们站着,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人交换眼神。他们只是站着,消化着这个他们等待了数周、用谣言和希望喂养了数周的消息。它终于来了,用最正式、最无可置疑的方式来了,但不知为何,它听起来如此……平常。如此缺乏分量。仿佛“轮换”这个词在漫长的期待中已经被反复咀嚼、磨损,失去了所有鲜活的滋味,只剩下一堆干瘪的、需要费力吞咽的纤维。


    一个中尉动了动嘴唇,似乎想问什么——问休整多久,问具体地点,问以后还回不回这里——但最终没有发出声音。他只是点了点头,动作很小,像是颈部的关节锈住了。


    另一个中士摘下帽子,用粗糙的手掌抹了把脸,手掌在脸颊上停留了片刻,仿佛在确认脸还在,皮肤还在,温度还在。


    布洛看着他们,看着这些被战争磨去了所有多余表情的脸。他的眼神里掠过一丝什么——也许是理解,也许是怜悯,也许只是同样深不见底的疲惫。然后他说:“传达给士兵。要求:秩序,安静,迅速。日落前完成所有准备。解散。”


    解散了。


    士官们开始移动,动作迟缓,像刚从冬眠中苏醒的动物,四肢僵硬,需要时间重新学习如何协调。他们一个接一个走出防炮洞,走进战壕,走进那场似乎永远不会真正停止的、细密的春雨中。


    艾琳是最后一个离开的。她戴上帽子,向布洛点了点头——没有说“再见”,因为在这种地方,“再见”往往意味着“再也不见”——然后转身,走入雨帘。


    雨还在下,但士兵们似乎暂时忘记了它。


    消息像一道无声的电流,沿着战壕传递,从一个防炮洞到另一个防炮洞,从一张嘴到另一只耳朵。传递的过程几乎没有声音——没有欢呼,没有叫喊,甚至没有明显的交谈。只有眼神的交换,肩膀的轻触,嘴唇无声的翕动。


    但变化已经发生。


    在艾琳返回自己的防炮洞之前,她先沿着战壕走了一段。她看到士兵们从洞口探出头来,脸上不是兴奋,而是一种茫然的、几乎可以说是困惑的表情。他们看着她,眼神里充满询问,仿佛在说:真的吗?就这样?现在?


    她点点头,对他们点头,对每一个看向她的人点头。确认:是的。真的。就这样。现在。


    然后她看到,那些茫然的脸上,慢慢浮现出其他东西。不是喜悦,不是解脱,而是一种更复杂、更难以命名的混合体:疲惫突然找到了出口的松弛,长期紧张后肌肉不自觉的颤抖,还有某种类似于……失重感的东西。仿佛一直压在肩上的重量突然被移除了,身体却因为习惯了那份重量而不知所措,反而失去了平衡。


    她走到自己班的防炮洞口。卡娜已经站在那儿了,怀里抱着埃托瓦勒,小猫似乎也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不安地扭动着。卡娜看着她,眼睛睁得很大,嘴唇微微张开,但没有说话。她不需要说话。她的脸已经说出了所有:期待,恐惧,不敢相信,还有那种和其他人一样的、深深的茫然。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艾琳走进防炮洞。勒布朗、拉斐尔、勒保、雅克都在。他们没有在打牌,没有在擦拭装备,没有在做任何平常会做的事。他们只是坐着,或者站着,维持着听到消息那一刻的姿势,仿佛时间在那个瞬间凝固了,而他们还没有被解冻。


    “命令,”艾琳说,声音平静,像在报告一件小事,“今晚撤出。轮换,后方休整。”


    说完后,她等着。等着反应。


    勒布朗第一个动了。他慢慢转过头,看着艾琳,脸上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不是开心的笑,而是一种混合了嘲讽、释然和苦涩的表情。“终于,”他说,声音嘶哑,“妈的,终于。”


    然后他站起来,动作很慢,像关节生锈的老人。他走到防炮洞口,看着外面灰蒙蒙的雨和泥泞,背对着所有人,站了很久。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拉斐尔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很脏,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泥垢,手掌上有老茧和新鲜的伤口。他看着那双手,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握拳,松开,再握拳。像在确认这双手还是自己的,还能执行“握拳”这个简单的指令。


    勒保和雅克坐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没有新兵常有的那种天真的兴奋,只有一种深沉的、超越年龄的疲惫。勒保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呼出一口气,那气息在潮湿的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然后消散。


    卡娜走进来,抱着埃托瓦勒坐在艾琳身边。小猫在她怀里安静下来,但耳朵依然警惕地转动着,捕捉着每一个细微的声响。


    “我们要走了?”卡娜轻声问,像是在确认一个梦境。


    “嗯。”艾琳说。


    “去哪里?”


    “后方。休整。”


    “还会回来吗?”


    艾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不知道。”


    这是实话。轮换可能是几周,可能是几个月,可能——如果运气足够好,战争足够仁慈——再也不回来了。但谁也不知道。在这个一切都由更高、更遥远的力量决定的世界里,“以后”是一个过于奢侈的概念。


    卡娜点点头,没有再问。她低头抚摸埃托瓦勒的背,动作很轻,很慢。小猫发出满足的呼噜声,在这片突如其来的、充满不确定的寂静中,那呼噜声显得格外清晰,格外鲜活。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时间以奇怪的方式流动。


    一方面,它变得极其缓慢。每一个动作——折叠毯子,收拾个人物品,检查装备——都被拉长,被放大,仿佛每个细节都需要被仔细审视、被赋予意义。士兵们默默地做着手头的事,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进行某种告别仪式。


    另一方面,它又飞快地流逝。当艾琳抬起头,看向防炮洞口的光线时,发现天已经开始暗了。雨还在下,但天空的颜色从均匀的铅灰变成了更深的、带着紫色的暗灰。夜晚要来了。撤离的时间要到了。


    艾琳收拾着自己的东西。她把索菲的信和老酵种的小布袋放进最贴身的口袋——这个动作她已经做过无数次,但今天感觉不一样。今天,这个动作有了一个明确的指向:离开。她把鸢尾花钢笔插进胸前的口袋,把蓝宝石手链在手腕上紧了紧。然后她摸了摸衬衫内侧,那里缝着卡娜刻的弹壳鸢尾花。金属的触感透过布料传来,微凉,坚实。


    卡娜也在收拾。她的东西更少:几件衣物,一点个人卫生用品,一本识字课的笔记本——其实只是几张纸钉在一起,上面歪歪扭扭地写满了词:面包,家,猫,和平,太阳……她把笔记本小心地包好,放进背包最深处。埃托瓦勒跟在她脚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不安地喵喵叫着。卡娜把它抱起来,贴在脸上:“我们一起走。我们去更好的地方。”


    勒布朗的东西简单到近乎残酷:一个烟盒,里面还有三根压扁的香烟;一把小刀;一个水壶;还有那个用罐头盒和铁丝做的小风车——他从洞口拔了下来,擦干净,小心地放进背包侧袋。做这些的时候,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动作机械,像在执行别人的命令。


    拉斐尔在整理他的枪。即使命令说个人配枪可以带走,他依然拆开每一个零件,擦拭,上油,再组装起来。动作流畅,精确,像一场沉默的舞蹈。完成后,他把枪背在肩上,然后开始整理其他东西:几本书——战前带的,书页已经受潮发胀;一个笔记本,里面记着一些东西,可能是日记,也可能是账目;还有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一些私人物品,他没有打开,只是摸了摸,确认还在。


    勒保和雅克的东西最少。他们参军不久,还没有积累起什么“个人物品”。几件换洗衣物;一点食物;还有几封家信,是他们最珍贵的东西。他们默默地收拾着,动作笨拙,时不时互相看一眼,像是在确认对方还在,确认这不是一个集体幻觉。


    决定留下什么,是一个微妙的过程。


    有些东西带不走:那个用弹药箱拼成的“桌子”,那盏油灯,那些钉在墙上当挂钩的木楔,那些在泥地上踩出的、习惯了位置的脚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有些东西不想带走:一些过于沉重的记忆,一些沾了太多泥土和血污的衣物,一些已经损坏、没有修复价值的物品。


    还有些东西,不知道该不该带走。比如墙角的那些蘑菇——它们不属于任何人,只是自己长出来的,现在还在那里,灰白色的,小小的,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群沉默的观众。比如战壕壁上士兵们刻下的字迹——名字,日期,家乡的地名,一些简短的话。比如那些已经习惯了的气味:霉味,泥土味,汗味,烟草味,还有埃托瓦勒身上那种独特的、温暖的小动物气味。


    所有这些,都带不走。


    傍晚时分,接防部队来了。


    他们从后方沿着交通壕走来,脚步声在泥泞中发出噗嗤的声响,由远及近。人数不多,大约一个排,看起来和他们当初来时一样:装备相对整齐,脸上带着新兵特有的那种紧张和故作镇定,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段战壕,这段他们将要接手的、已经浸透了前一批人汗水和恐惧的阵地。


    带领他们的是一个年轻的上尉,脸色苍白,嘴唇紧抿,努力做出威严的样子。他在防炮洞口停下,向布洛上尉敬礼,动作标准但僵硬。布洛回礼,然后两人简短交谈了几句,声音很低,艾琳听不清内容。无非是交接事项:阵地情况,敌军动态,物资储备,注意事项。


    然后那个上尉转身,对他的士兵说了些什么。新兵们开始分散,进入各个防炮洞,接管位置。他们动作谨慎,带着一种近乎敬畏的小心,仿佛进入的不是军事工事,而是某种神圣的、或者被诅咒的空间。


    一个年轻的士兵——可能只有十八九岁,脸颊还圆润,眼睛清澈——走进了艾琳他们的防炮洞。他站在洞口,迟疑了一下,然后才走进来,眼神迅速扫过洞内的每一个角落:墙壁,地面,支撑木,那些生活过的痕迹。


    他看到了勒布朗,拉斐尔,艾琳,卡娜,勒保,雅克。看到了他们打包好的行囊,看到了他们脸上那种复杂的、他可能还无法完全理解的表情。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也许是“你们辛苦了”,也许是“这里就交给我们了”——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只是点了点头,一个有些笨拙的点头,然后退到一边,让出空间。


    没有正式的交接仪式。没有清单核对,没有签字确认。只是一批人离开,另一批人进来。仿佛战争是一台永不停止的传送带,上面站着一批又一批的人,被送到这里,停留一段时间,然后被送走,换下一批。位置不变,人变。痛苦不变,承受痛苦的人变。


    布洛上尉出现在防炮洞口。他换了相对干净的军装。他看起来依然疲惫,但那种疲惫现在有了一种具体的形状:即将完成的任务的形状。


    “时间到了。”他说,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防炮洞里格外清晰,“按顺序撤离。保持安静,保持秩序。”


    他看了一眼洞里的每一个人,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告别祝福。只是看了一眼,深深地,仿佛要把这些面孔记住——虽然他可能已经记不住那么多面孔了,已经看过太多面孔来了又走,活着的,死去的。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洞口。


    轮到他们了。


    勒布朗第一个站起来。他背起背包,动作有些吃力——左肩的伤还没完全好。他走到洞口,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防炮洞。他的目光扫过墙壁,扫过地面,扫过那个他们打了无数次牌的角落,扫过那个埃托瓦勒喜欢蜷缩的温暖缝隙。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神里有某种东西在闪动,很快,一闪而过,然后熄灭。


    他走了出去。


    然后是拉斐尔。他检查了一遍枪,确认保险关上,然后背起背包,拿起步枪。他走得很稳,步伐均匀,像在完成一次日常巡逻。在洞口,他也停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他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几秒钟,像是在听什么——也许是雨声,也许是远处的声音,也许是防炮洞里最后的、属于他们的气息。然后他迈步,走进雨里。


    勒保和雅克一起站起来。他们互相帮助背上背包——背包对他们来说还是陌生的负担,背带的调整还不熟练。他们走到洞口,勒保突然转身,对那个接防的年轻士兵说:“那个角落……晚上会漏雨。用那块木板挡一下。”


    他说得很突然,声音有点颤抖。年轻士兵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好。谢谢。”


    勒保像是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事,松了口气。他和雅克对视一眼,然后一起走出防炮洞。


    现在只剩下艾琳和卡娜了。


    卡娜抱着埃托瓦勒,小猫似乎知道要离开了,不安地扭动着,发出细微的叫声。卡娜轻声安抚它:“没事,我们去更好的地方。有太阳的地方。”


    她站起来,背包在肩上——不大,但对她来说还是有些分量。她走到艾琳身边,停下,看着她。


    艾琳也站起来。她的背包已经背好,步枪在肩上。她环顾防炮洞,最后一次。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的目光扫过每一个细节:


    墙上那个她用刺刀刻下的记号,记录他们来到这里的天数。数字已经模糊,因为每天划掉重刻,木头表面被划得毛毛糙糙,像一块伤疤。


    角落里那些蘑菇,依然在那里,灰白色的,安静地完成着自己的生命循环。


    地面上那些被踩实了的泥土,形成了特定的凹凸,习惯了脚步的落点。


    识字用的木板,靠在墙边,上面最后写的词是“太阳”,字迹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


    勒布朗做的那个小风车,还插在洞口的地上——他已经带走了自己做的那个,但洞口这个,是他后来另做的,简陋得多,一直插在那里。现在它在傍晚微弱的风里缓缓转动,铁片切割潮湿的空气,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嘶嘶声。


    还有气味。那种混杂了泥土、霉菌、汗液、烟草、血污、以及一点点面包屑和猫的气味的复杂气息。这是他们的防炮洞的气味,是他们在这里生活了一个多月后,身体和空间互相渗透、互相标记后形成的独特气息。现在,他们要离开了,这股气息会慢慢消散,被新来的人的气味覆盖,最终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艾琳深吸了一口气,把这股气息吸进肺里。


    然后她看向卡娜,点了点头。


    她们一起走向洞口。


    在跨出洞口的那一刻,卡娜突然回头。她看向防炮洞深处,看向那个他们睡了无数个夜晚的角落,看向那些蘑菇,看向那块木板。她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她只是看着,看了几秒钟,然后转回头,抱紧了埃托瓦勒,走进雨里。


    艾琳跟在她身后。在离开前,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小风车。它还在转,缓慢地,艰难地,但在转。雨打在它身上,铁片湿漉漉的,反射着天光最后一缕微弱的灰白。


    然后她转身,走入战壕,没有再回头。


    撤离的过程异常安静。


    没有口令,没有催促,没有交谈。士兵们一个接一个从各自的防炮洞里出来,背上背包,拿起枪,走进战壕,然后沿着指定的方向——三号交通壕——开始移动。动作缓慢,但有序,像一股粘稠的、沉默的泥流,在战壕的血管里缓缓后退。


    雨还在下,但似乎小了一些。也许只是错觉,因为注意力被其他东西占据了。艾琳走在队伍中间,卡娜在她身边,勒布朗和拉斐尔在前面,勒保和雅克在后面。其他班的士兵也在队伍里,面孔熟悉或陌生,但此刻都被同样的沉默笼罩,被同样的动作统一:向前走,离开。


    交通壕比主战壕更窄,更深,泥泞也更严重。每一步都要从黏稠的泥浆里拔出脚,发出噗嗤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但今天,这声音似乎也有了不同的意义:不是日常的、令人烦躁的障碍,而是离开的节奏,一步一步,远离的节奏。


    他们经过一些熟悉的地标:那个被炸塌了一半的机枪堡,他们曾在那里躲避过炮击;那棵死去的树,只剩下焦黑的树干,枝杈像绝望的手臂伸向天空;那段他们清理过的积水区,现在又积了水,但至少不是泥潭了;还有那片长着顽强小花的弹坑边缘,花还在,白色的花瓣在雨中低垂,像在告别。


    每个地标都是一段记忆,一个故事,一次死亡或一次侥幸的生存。但现在,它们都被抛在身后,慢慢退远,变成背景,变成过去。


    没有人说话。连呼吸都压抑着,仿佛怕打破这种沉默,怕惊扰了什么——也许是惊扰了这片土地的沉睡,也许是惊扰了他们自己内心深处某种脆弱的东西。


    只有埃托瓦勒偶尔发出细微的叫声,在卡娜怀里不安地扭动。卡娜轻轻抚摸它,低声说:“没事,没事。”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吞没。


    他们走了大约半小时。战壕开始变宽,地面变得相对干燥——相对,只是不那么泥泞,但依然潮湿。他们经过了一些后勤区域:堆放的沙袋,临时搭建的储藏棚,甚至看到一个简易的厨房,灶火已经熄灭,但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食物的气味——不是好吃的食物,只是煮熟了的、没有味道的糊状物的气味。


    然后他们走出了战壕。


    站在了空旷的地方。


    站在这里的感觉很奇怪。习惯了战壕的狭窄、压抑、被保护也被囚禁的感觉后,突然站在开阔地上,身体会产生一种本能的不安:暴露感。仿佛随时会有子弹从哪个方向飞来,仿佛自己是一个过于明显的靶子。艾琳看到一些士兵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或者把身体压得更低,即使明知道这里已经是相对安全的“后方”。


    布洛上尉站在队伍前方,看着士兵们陆续走出战壕。他数了数人数——没有点名,只是目测——然后点了点头。他看起来更疲惫了,站在开阔地里,没有了战壕的遮蔽,他的身形显得单薄,军装被雨打湿,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骨架。


    “继续前进,”他说,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所有人听到,“离集结点,三公里。运输车在那里等。”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三公里。在平地上,在正常条件下,三公里是轻松的距离。但在这里,在雨后泥泞的焦土上,在三公里之外还有一个不确定的“后方”等待的情况下,这三公里感觉像三十公里。


    但他们开始走了。


    不是行军——没有队列,没有步伐一致——只是走,一群人,散开但保持大致方向,在泥泞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雨打在脸上,冷,但不再有战壕里那种窒息的湿气。风从侧面吹来,带着更开阔地带的气息:湿润的泥土,腐烂的植物,还有远处森林的松脂味。


    艾琳回头看了一眼。


    战壕在他们身后,像大地上一道深深的伤口,蜿蜒曲折,消失在暮色中。从这个距离看,它不再是个体的恐惧和痛苦的集合,而只是一个地理特征,一道防线,一个军事术语。但艾琳知道,在那道伤口里,还留着他们的体温,他们的气息,他们的恐惧和他们的微小坚持。还有那些死去的,永远留在那里的人:露西尔,马尔罗,弗朗索瓦,马塞尔,亨利,让诺,还有更多她不知道名字的。


    现在,他们离开了。活着的离开了。把死去的留在那里,留在泥里,留在记忆里,留在那道大地伤口的最深处。


    她转回头,继续向前走。


    卡娜走在她身边,抱着埃托瓦勒,小猫似乎适应了移动,安静了下来,只是偶尔发出呼噜声。勒布朗走在前面几步,背微微驼着,背包看起来很重。拉斐尔在他旁边,步伐依然稳定,像永远不会累。勒保和雅克在后面,互相扶持,在泥泞中保持平衡。


    没有人说话。沉默持续着,像一层厚厚的茧,包裹着每一个人。


    集结地出现在视野里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那是一座村子。


    轮廓在暮色中浮现:几栋残破的建筑,大多是石头垒成的,在炮火中幸存或部分幸存;一条泥泞的道路;还有一些临时搭建的帐篷和棚屋,透出微弱的光。


    村口站着几个军官和宪兵,手里拿着马灯,灯光在雨幕中形成一圈圈昏黄的光晕。他们看着这支疲惫的队伍走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例行公事地检查、指引。


    “243团四营三连?”一个军官问,声音平板。


    “是。”布洛上尉回答。


    “运输车在那边,”军官指了指村子西侧的一片空地,那里停着几辆卡车,车灯亮着,在雨中形成模糊的光柱,“按顺序上车。目的地:团部休整地。预计行程两小时。”


    他们走向卡车。卡车是军用的,帆布车篷,车厢里没有座位,只有光秃秃的铁板。已经有一些其他部队的士兵在车上了,挤在一起,沉默着,脸上是同样的疲惫和茫然。


    艾琳的班级上了其中一辆。车厢里已经半满,他们找到角落,放下背包,坐下。铁板冰冷,透过湿透的裤子传来寒意,但没有人抱怨。习惯了。


    卡娜把埃托瓦勒放在腿上,用一块相对干的布裹着它。小猫似乎累了,蜷缩起来,闭上眼睛。卡娜轻轻抚摸它,眼睛看着车厢外,看着雨,看着圣列维村残破的轮廓,看着他们刚刚走过的、那片开阔的焦土。


    勒布朗坐在她对面,背靠着车厢壁,闭上眼睛,像是要睡觉。但艾琳看到,他的眼皮在轻微颤动,他没有睡着。他只是闭着眼,躲避着什么——也许是现实,也许是回忆,也许是即将到来的、名为“后方”的未知。


    拉斐尔坐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虚空。他的脸在车厢昏暗的光线里像一尊石雕,没有任何表情,但紧绷的下颌线暴露了内心的某种状态:不是放松,而是另一种形式的紧张。


    勒保和雅克靠在一起,头挨着头,像是睡着了,但身体还在轻微地颤抖——也许是冷,也许是别的。


    车厢渐渐满了。士兵们挤进来,沉默地找到位置,坐下。没有人交谈,没有人询问“去哪里”“会怎样”。他们只是坐着,等待着,让疲惫的身体暂时停止运动,让过度运转的大脑暂时空白。


    最后,布洛上尉上了车。他站在车厢尾部,看着里面的士兵,看了一圈,然后也找了个地方坐下。他脱下帽子,用手抹了把脸,手掌在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试图抹去什么,或者唤醒什么。


    引擎发动了。


    低沉的轰鸣,震动通过铁板传来,传进每个人的身体里。然后是缓慢的移动,颠簸,车轮碾过泥泞的道路,发出黏滞的声响。


    卡车开动了。


    离开这里,离开前线,离开那片他们战斗、受苦、见证了无数死亡的土地。


    车厢里依然沉默。


    只有引擎声,雨声,车轮碾过泥泞的声音。


    还有呼吸声。十几个,几十个人的呼吸声,混杂在一起,在封闭的车厢里形成一种低沉的、持续的背景音。有人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有人醒着,眼睛睁着,但眼神空洞;有人蜷缩着,把脸埋进膝盖;有人靠着车厢壁,看着帆布车篷的缝隙外飞速后退的黑暗。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艾琳也看着外面。从缝隙里,她能看到道路旁掠过的景物:被炸毁的房屋,烧焦的树木,废弃的装备,偶尔有行军中的部队——朝着前线的方向,与他们背道而驰。那些士兵的脸在车灯一闪而过中浮现,年轻,或不再年轻,疲惫,或还残留着一些天真的紧张。他们看着这辆驶向后方的卡车,眼神里也许有羡慕,也许有同情,也许什么都没有,只是漠然。


    然后景物变了。破坏的痕迹减少,出现了完整的房屋,出现了灯光——微弱的,但从窗户透出的灯光,意味着那里还有人生活,还有日常,还有战争之外的另一种存在。出现了树木,不是烧焦的,而是活着的,在雨中黑黢黢地站立着。出现了田野,虽然荒芜,但至少没有被弹坑撕裂。


    他们在远离前线。物理上,地理上,远离。


    卡车在颠簸中前进。雨打在帆布车篷上,发出持续的、催眠般的声响。


    卡娜靠在她肩上,睡着了,呼吸均匀。埃托瓦勒在她怀里,也睡着了,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勒布朗的鼾声更响了,但中间夹杂着轻微的、像啜泣的抽气声。


    拉斐尔依然坐得笔直,但眼睛闭上了,头微微后仰,靠在车厢壁上。


    勒保和雅克互相靠着,睡得很沉,年轻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脆弱。


    布洛上尉也闭着眼,但眉头紧锁,像是在做一个不愉快的梦。


    艾琳看着他们,看着这些和她一起从地狱里走出来的人。他们活下来了,暂时。他们离开了,暂时。但他们带出来的,不只是这具还能呼吸、还能行走的身体。


    他们带出来的,还有那片泥泞的一部分,永远粘在鞋底,永远渗进皮肤,永远留在眼睛深处,让所有的光看起来都隔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


    卡车继续前进,驶向杜埃营地,驶向“后方”,驶向一个他们也许可以暂时忘记炮声、洗去泥污、睡在干燥床铺上的地方。


    但他们知道——即使不愿承认,即使努力不去想——有些东西,永远洗不掉,永远忘不了,永远留在了身后。


    那片泥泞里。


    那场永不停歇的雨中。


    那个小小的、简陋的、却曾经是他们全部世界的防炮洞里。


    还有那个,在傍晚微风中,在雨幕里,缓缓转动的、脆弱的小风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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