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9章 士林哗然起波澜
作品:《穿越乱世谋新天》 蒋芳放下笔,那八个字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微光。她走到窗边,晚风拂面,带着初秋的凉意。远处,文华殿的琉璃瓦在暮色中渐渐暗淡,但更远处的街巷里,灯火开始次第亮起。那些灯火下,有百姓在吃饭,有孩童在嬉戏,也有读书人在油灯下苦读——读着千年来不变的经义,准备着千年来不变的科举。但很快,这一切都要变了。蒋芳知道,变革的风已经吹起,而第一场风暴,很快就会到来。她关上窗户,将渐起的秋风挡在窗外,但窗外的世界,已经无法平静。
***
五日后,国子监。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监内古柏的枝叶上挂着露珠。周老夫子站在明伦堂前,手里捏着一份抄本,指节发白。抄本上的字迹潦草,显然是连夜誊写的,但内容却清晰得刺眼——“增设算学、格物、地理、律法诸科……县学以上皆设女子特科……女子可入学,可参加特定科目考试……”
“荒唐!”
周老夫子的声音在空旷的堂前回荡,惊起檐下几只麻雀。他年近七旬,须发皆白,身穿深青色儒袍,腰束玉带,此刻气得胡须都在发抖。手中的抄本被他攥得皱成一团,纸页发出不堪重负的窸窣声。
“祭酒大人息怒。”旁边一名中年官员低声劝道,他是国子监司业,姓郑,此刻脸色也极为难看,“这消息……是从宫中流出来的,据说草案已经拟好了,十日内就要呈报御前。”
“十日内?”周老夫子猛地转身,眼中怒火熊熊,“十日内就要把这等败坏纲常的东西呈上去?女子入学?杂学入科?这……这是要把圣学置于何地?把礼法置于何地?”
他大步走进明伦堂。堂内已经聚集了十几名官员,都是清流一派的骨干,有翰林院的编修,有御史台的言官,还有几位在京城讲学的名儒。空气里弥漫着墨香和压抑的愤怒,每个人的脸色都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诸位都看到了?”周老夫子将抄本重重拍在案上,案上的砚台跳了一下,墨汁溅出几点黑斑。
“看到了。”一名白发老儒站起身,他是京城有名的经学大家,姓刘,声音嘶哑,“女子入学,阴阳混淆,此乃大乱之兆。杂学入科,更是要动摇国本。算学、格物,那是匠人之术,怎能登大雅之堂?怎能与圣贤经义并列?”
“刘公说得对!”另一名年轻御史激动地拍案,“科举取士,取的是通晓经义、明辨是非的君子,不是会算账、会造器的匠人!更何况女子——女子无才便是德,这是古训!让女子入学,让女子参加考试,这……这成何体统?”
堂内的声音越来越大,像一锅煮沸的水。有人引经据典,痛斥此举“违背天理”;有人捶胸顿足,哀叹“圣学将亡”;有人则已经开始谋划如何上书谏阻。窗外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照进来,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光影里尘埃飞舞,像极了此刻众人纷乱的思绪。
周老夫子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腾的怒火。
“光在这里议论无用。”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里透着冰冷的决绝,“我们要联名上书。不止我们,还要联络天下士林,让朝廷看到,这不是一两个人的异想天开,而是触犯了天下读书人的底线!”
“对!联名上书!”
“我愿第一个署名!”
“算我一个!”
堂内群情激愤。有人立刻铺开纸笔,开始草拟奏章。墨在砚台里研磨,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音急促而沉重,像战鼓在敲。
***
同一时间,京城各处茶楼酒肆。
“听说了吗?朝廷要改科举了!”
“何止改科举,还要让女子入学呢!”
“什么?女子入学?这……这怎么可能?”
“千真万确!我有个亲戚在礼部当差,亲口说的,草案都拟好了!”
聚贤楼二楼临窗的位置,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围坐一桌。桌上摆着一壶清茶,几碟花生瓜子,茶香混着炒货的焦香在空气中飘散。窗外是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车马行人络绎不绝,叫卖声、马蹄声、人语声混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
说话的是个穿蓝衫的年轻书生,姓赵,是国子监的监生。他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激动掩不住:“不止女子入学,还要加考算学、格物、地理、律法!以后科举,四书五经只占一半分数!”
“荒唐!”对面一个穿灰袍的书生猛地放下茶杯,茶杯撞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算学格物,那是奇技淫巧!匠人之术!怎能与圣贤之道相提并论?这……这是要亡我圣学啊!”
“王兄说得对。”另一个书生接口,他年纪稍长,留着短须,神色凝重,“科举取士,取的是治国平天下的君子,不是会算账的账房先生!更别提女子——女子入学,阴阳颠倒,纲常紊乱,这是取祸之道!”
邻桌几个商人模样的客人也竖着耳朵听,其中一个胖商人咂咂嘴:“要我说,算学也挺好,做生意用得着。至于女子入学嘛……嘿嘿,我家那闺女要是能读书识字,将来嫁人也能找个好婆家。”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你懂什么!”灰袍书生扭头瞪了他一眼,眼神里满是鄙夷,“商贾之见!圣学大道,岂是你们这些逐利之徒能懂的?”
胖商人被噎得脸色涨红,悻悻地转过头去。
茶楼里的议论声越来越大。有人激烈反对,有人好奇观望,也有人暗自盘算——那些家境贫寒、读不起经书但擅长算学的书生,那些家里有聪慧女儿的开明家庭,心里都泛起了涟漪。但主流的声音,依然是愤怒和抵制。
消息像野火一样蔓延。不到半天,整个京城的士林圈都知道了。国子监外开始有学子聚集,起初只有十几人,后来变成几十人,再后来上百人。他们穿着统一的监生服,站在国子监门前的石狮旁,举着临时写就的条幅,上面墨迹淋漓地写着“扞卫圣学”、“反对杂科”、“女子无才便是德”。
秋日的阳光晒得人发晕,石狮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学子们脸上淌着汗,但眼神里的狂热丝毫不减。有人高声朗诵《礼记》中的句子,有人痛心疾首地陈词,引来路人围观。围观的人群里,有好奇的百姓,有摇头叹息的老者,也有眼神闪烁、不知在想什么的各色人等。
空气里弥漫着躁动不安的气息,像暴雨前的闷热。
***
皇宫,御书房。
案上的奏章已经堆成了小山。蒋芳坐在案后,一份一份地翻看。墨香混着纸张特有的微酸气味扑面而来,那些奏章用的都是最好的宣纸,纸面光滑,墨迹工整,但字里行间透出的怒火,几乎要烧穿纸背。
“臣等泣血上奏:女子入学,阴阳失序,纲常沦丧,此乃亡国之兆!”
“算学格物,匠人之术,登科取士,圣学蒙尘,臣等誓死不敢从命!”
“陛下若执意妄为,臣等唯有以死明志,以全臣节!”
一份比一份激烈,一份比一份决绝。署名的人越来越多,从国子监祭酒周老夫子,到翰林院、御史台、六部官员,再到各地在京的名儒、致仕的老臣……短短三日,联名上书的官员已达一百二十七人。
蒋芳放下最后一份奏章,揉了揉眉心。窗外的阳光很亮,亮得有些刺眼。她能听到远处隐约传来的喧哗声——那是国子监外请愿学子的声音,穿过重重宫墙,依然能传到御书房。
门被轻轻推开。
萧逸走了进来。他脸色疲惫,眼下一片青黑,显然这几日也没睡好。他身上还穿着那身靛蓝色官服,但衣襟有些皱,袖口沾着几点墨渍。
“陛下。”他躬身行礼。
“坐。”蒋芳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和周老夫子谈得怎么样?”
萧逸坐下,宫女端上茶。茶汤是温的,他端起喝了一口,润了润干涩的喉咙。
“不怎么样。”他苦笑,“周老夫子态度坚决,说这是原则问题,没有商量余地。他说,圣学是立国之本,礼法是治国之基,女子入学、杂学入科,是在动摇国本、摧毁根基。他还说……还说陛下是被奸佞小人蒙蔽,才会提出这等荒唐之议。”
“奸佞小人?”蒋芳挑了挑眉,“是指你,还是指陈老,还是指李格他们?”
“都有。”萧逸放下茶杯,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说我们这些‘新党’,为了媚上求荣,不惜蛊惑君心,败坏千年圣道。话很难听。”
蒋芳沉默了片刻。御书房里很安静,只有铜壶滴漏的水滴声,滴答,滴答,规律得让人心慌。阳光从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出菱形的光斑,光斑里有细微的尘埃在飞舞。
“其他官员呢?”她问。
“分三派。”萧逸整理着思绪,“一派以周老夫子为首,坚决反对,人数最多,声音最大。一派是观望派,不表态,但私下里也认为此事太过激进。还有一派……人数很少,但确实存在。”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有几个年轻官员,比如工部的主事方文远,户部的郎中陈启明,他们私下找我,说算学、格物其实很有用,治河、理财都用得上。但他们不敢公开支持,怕被清流攻击,断了仕途。”
“女子入学呢?”
“这个……几乎没有人公开支持。”萧逸摇头,“就连方文远他们,也说女子入学太过惊世骇俗,建议暂缓,或者只在小范围内试点。”
蒋芳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木质的案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窗外的喧哗声又隐约传来,这次更清晰了些,似乎请愿的学子又增加了。
压力。
空前的压力。
这压力不是刀剑,不是军队,而是千百年根深蒂固的观念,是无数读书人用生命扞卫的“道统”。这种压力无形无质,却比刀剑更锋利,比军队更难对付。
“陛下,”萧逸看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要不……女子特科暂缓?先推行算学格物入科?这样阻力会小很多。”
蒋芳抬起头。
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深潭,但潭底有火焰在烧。
“萧逸,”她说,“如果今天退一步,明天就会退两步。如果因为压力就妥协,那改革永远改不下去。女子入学,不是可选项,是必选项。”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可是——”
“没有可是。”蒋芳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皇宫的层层殿宇,飞檐斗拱,在秋阳下闪着金光。更远处,是京城的街巷,是那些茶楼酒肆,是国子监外聚集的学子,是千千万万个家庭,千千万万个正在油灯下苦读、或者根本没有机会读书的女子。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坚持女子入学吗?”她背对着萧逸,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不是因为我想标新立异,不是因为我要挑战礼法。而是因为,这个国家有一半的人是女子。如果这一半的人被剥夺了受教育的权利,被禁锢在深闺里,只学女红,只读《女诫》,那这个国家就永远只能发挥一半的潜力。”
她转过身,目光灼灼。
“治河需要算学,理财需要算学,造器需要格物,断案需要律法——这些,女子也能学,也能做。苏瑶的医术救了多少人?如果能有更多女子学医,这世上会少死多少人?如果能有女子学律法,那些被欺凌的妇孺会不会多一条申冤的路?如果能有女子学算学,那些守寡的妇人会不会少被账房欺骗?”
萧逸怔住了。
这些话,他从未听过,从未想过。在他的认知里,女子相夫教子是天经地义,女子读书识字已是恩赐,女子入学参政……那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但蒋芳说得如此自然,如此理所当然,仿佛这本就是天地间应有的道理。
“可是……士林反对如此激烈……”他喃喃道。
“那就说服他们。”蒋芳走回案前,重新坐下,“用道理说服,用事实说服,用时间说服。萧逸,你继续和周老夫子他们沟通,不要硬顶,要讲‘经世致用’。告诉他们,算学能治河,格物能造器,这些不是奇技淫巧,是实实在在的治国之术。”
“那女子入学……”
“这个,我亲自来。”
蒋芳铺开一张新的宣纸。纸是上好的澄心堂纸,洁白如雪,光滑如脂。她拿起笔,蘸饱了墨。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汁将滴未滴。
“我要写一篇文章。”她说,“写给天下读书人看,写给那些反对的人看,也写给那些犹豫、观望、甚至内心支持但不敢说的人看。我要告诉他们,为什么要改革科举,为什么要让女子入学,为什么要给这个国家一个新的未来。”
萧逸看着她的侧脸。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镀上一层金边,她的眼神专注而坚定,握着笔的手指稳如磐石。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
为什么这个女人能从小城走到京城,能从被众人质疑到君临天下。
因为她心里有一团火。
一团烧不尽、浇不灭的火。
一团要照亮黑暗、融化坚冰的火。
“这篇文章……叫什么名字?”他轻声问。
蒋芳的笔尖落下。
墨迹在纸上洇开,第一个字是“劝”。
“叫《劝学新篇》。”
她说。
笔尖在纸上滑动,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御书房里,却像春蚕食叶,像细雨润土,像种子破壳。
一个字,一个字。
“古之学者必有师。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然道非一端,业非一途,惑非一类。今之世,江河泛滥需算学以治之,田亩荒芜需格物以垦之,讼狱积压需律法以断之,四方往来需地理以明之。此皆经世致用之学,非匠人之术,乃治国之器也。”
“至于女子入学,或疑阴阳失序。然天地生人,阴阳各半。女子亦人,亦有心智,亦可明理。昔有班昭续《汉书》,蔡琰辨琴音,谢道韫咏絮才,皆女子之英华。若禁锢其智,埋没其才,是弃天赐之半壁,岂不谬哉?”
“夫学也者,所以开民智、强国家、利生民也。苟利于国,何必拘于古?苟便于民,何必泥于礼?今设新学,广开科目,纳女子于庠序,非为坏纲常,实为补天地之不全,尽人力之所及。”
她的笔越来越快,字迹却依然工整。墨香在空气中弥漫,混着纸香,混着窗外飘来的桂花香。御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笔尖与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越来越大的喧哗。
萧逸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字一个个跃然纸上。
他看着那些道理,那些他从未听过、但一听就觉得本该如此的道理。
他看着那个坐在案前奋笔疾书的女子。
忽然,他明白了。
这场风暴,才刚刚开始。
但执笔的人,已经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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