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两碗阳春面
作品:《且看我拔刀相助》 皇城宵禁,往来街巷空空,唯有树影摇曳。
窦清绕着禁军,从西街的纸马铺走到铁市,扔下两把银子,拿着一捆黄纸、一个铁盆。
黑袍划过无数墙角,她直直走到东桥下,踩着岸边略微湿泞的土地,点起一簇火光。
窦明姝小声说:“烧了我也收不到的。”
黄纸燃亮黑夜,烟灰纷飞。
窦清向铁盆里扔了一大把纸,看着火越烧越旺,“这个叫仪式感,是很重要的。”
窦明姝心情低落,未再说话。
烟飞与桥顶,没入黑夜。火光持续一阵,直到一沓纸钱燃尽。
窦清缓缓走向河边,与湖面映出的女子两两相望。天边星辰忽明忽暗,她眼中神情难辨。
窦明姝叹着气,口吻轻松,却不失惆怅:“我好像还是不能散去。”
忽然,空中一滴水珠刚巧落在影中人脸上,淅沥沥小雨落下,水面波纹再难平。
窦清也跟着叹了口气。
一生错付,岂是报复能还。
思绪飘零,她想起第一次看见窦明姝时的模样,湖面上的人青衣裹身、七窍流血……
再到后来,于临兴城树下,过往浮现——她“看见”那个与自己相像的人抱头哭喊,声嘶力竭。
老头说她们一体双魂,终将此消彼长。
窦清能感受到,她的灵脉常常被怨念吸食,而灵力也从来都不纯粹,每每破镜,那种被侵蚀的感觉便愈发强烈。
若有一天,窦明姝将她吃干抹净,或许真的会活过来。
窦明姝已在极力克制,但灵力还是会义无反顾地流向“她”,为“她”修补残魂,身体无时无刻都在向窦清证明,她只是一个外来者。
窦清以为,杀了林文昌后,窦明姝的怨念便会散掉一些。
但是并没有。
窦明姝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这才一路情绪恹恹。
她说:“去拿定魂玉吧。”
窦清垂眸看着水中倒影。半晌,她摇了摇头,“我总觉得那个不是什么好东西。而且如果魏家真的有个传家宝,你怎么可能没听过?”
窦明姝陷入沉思。
“或许还有另一条路,”窦清抬起手,细雨落进掌心,传来一阵冰凉,“你补全灵魄的瞬间,我修成仙身。”
这样,我们就都能活了。
她未言明,窦明姝也懂了,这个假设太过美好,十六岁的窦明姝轻而易举地陷了进去,“窦清,谢谢你。”
一阵冷风吹过,拂去了窦清脸上的笑意,她浑身一抖,抬起两只手抱在一起搓了搓胳膊。
看着漫天雨幕,她突然饿了。
一瞬间,整个人变得空落落的,窦清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她一把拉住帽檐,冲进雨里。石阶被冲刷的锃亮,地滑、树滑、屋顶也滑。辫子露在外面淋雨,水珠在身前甩来甩去……仿佛回到许多年前。
雨水大颗大颗的拍在脸上,发丝被根根打湿,糊在眼前。
窦清抬手去拨,脸没有被砸得生疼,她也没有摸到头发。
窦清一直跑,赶着雷声,追着亮起半边天的闪电,跑到雨短暂歇下,她也停在一所宅院外。
是魏连谨暗地置办的宅院。
她喘着粗气,眼中混入雨水,又被风吹得通红。
窦清翻墙入室,吹了三声哨。按理说,这里会有人把守,可回音嘹亮,却迟迟未有人出现。
她掀开帽子,继续往里走。
院子不大,唯有两间小屋。窦清四处观看,发现右边那间竟亮着灯。
她突然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气息,混着淡淡檀香……
窦清不自觉睁大眼睛,一步步向那扇透着微光的窗户走去。屋中暖意飘来,离屋子越近,她身上就越冷。
只剩下一步之遥——
整间屋子轰然亮了。
窗户被人推开,一身粗布蓝衣率先闯进眼中。
窦清呼吸不自觉放缓,看着屋内灯火将坠落的水珠照成一颗颗金珠子,水光晃动出层层光晕,映在面前人身上。
“你……”她一时什么都忘了,“你怎么在这?”
“偷跑出来的。”魏连谨一下便看见她湿哒哒的辫子,撑窗户向右挪,“快进来。”
窦清翻身进屋时还是懵的。而后她又被人拽到里屋,魏连谨好像和她说了什么,又走了。
“阿嚏——”
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窦清终于回过神了。
她看着面前摆的衣服,迟钝地想起魏连谨说的是让她把湿衣服脱下来,他去……他去干什么来着?
窦清想不起来,赶紧把衣服换好,抱着个暖炉出去了。
此处私宅供暗卫歇脚,屋中布置的极为简单,不过是一个柜子、一张桌子、一张床,如今又多了一面水墨屏风,还有……
魏连谨回来了。
木门被人推开,帘子流苏轻晃。
窦清猛地从椅子上窜了起来,满腹疑问呼之欲出——
圣上不是派人看着你?被发现了怎么办?今日在宫中你都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可还顺利?是否如预期一般?接下来呢?是不是应该……
“尝尝。”魏连谨端着两碗阳春面,“我做的。”
携来冷风将心底复杂的一切吹散,他淡淡笑着,窦清恍然又想到方才开窗那一幕……
她好像终于知道魏连谨每夜来找她时是何种心情了。
窦清重新坐下。
一碗面摆到面前,魏连谨又说:“要喝酒吗?”
窦清看着眼前的面,摇了摇头,“不太搭。”
一道清晰的笑声传来,窦清的视线缓缓上移,看到他蓝……黑?嗯?
她猛地抬起头,脸上沾了笑,也有不可置信。
窦清将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方才的小厮行头荡然无存,此刻与昨日那身打扮,可谓是一模一样,唯一的不同便是换了一根蓝发带。
魏连谨轻咳了一声坐下,“快趁热吃吧。”
“哦。”窦清拿起筷子,脸上笑意渐浓。
窗外又下起小雨,门窗紧闭,透不进半点凉风。窦清穿着一身轻便绿衣,慢吞吞吃着一颗完整的荷包蛋。
魏连谨吃着面,时不时抬起头。
自窦烨丧事之后,窦清便只能穿着浅色的衣裙。这一身黄绿罗裙将她衬得更加白皙,脸上被热气熏得红更为明显,可算有点人样了。
看着她肩膀不再紧绷,魏连谨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一边倒茶一边说:“衣服是陈莹准备的,这颜色你喜欢吗?”
窦清点了下头,“喜欢啊。”
她抬起左手晃了晃,眼中似是藏不住的欢喜,“在我们那,‘绿色’是安全的意思,我每天到工作的地方都要看一眼。”
这还是窦清第一次提起“以前”,魏连谨递过去一杯茶,“工作?是……”
“就是一种养活自己的方式,”窦清喝了口茶,“我以前工作的医馆是一个二十三层的楼,如果出现了意外,只要跟着绿色的指示就能找到出口。”
魏连谨愣了愣,“人间有那么高的楼吗?我从未听过。”
她嚼着面,看魏连谨筷子上的面条一根根掉落,他就这么举着空筷子,等她说话。
窦清笑了笑,“不在这里。”
不在这里,我工作的地方不在这里,我的家不在这里。
魏连谨听着言外之意,觉得今夜的窦清不太一样,平日她话也不少,却不似今日诚恳。
窦清也不知怎的,明明没有喝酒,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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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醉了。想说很多话,想大梦一场,她笑着,“这是我的秘密。”
“那……”魏连谨撑在膝盖上的手缓缓收紧,“你真的叫‘窦清’吗?”
“当然。”窦清撂下茶杯,“你以为这是假名?”
魏连谨说:“出门在外,用假名字实属常态。”
窦清向后靠,想起与他初识。说来真是巧了,她那时哪能想到,路见不平的少侠会是窦明姝的未婚夫。
“我没你那么有名。”她一字一顿,翻起旧账,“陈少侠——”
魏连谨面不改色地抬了抬杯,“那等窦大夫名声大噪,不便用真名时,就可以和别人说,你叫‘陈谨’。”
“少给这名字添光了,”窦清想了想,“那我不如叫……沈清。”
“沈?”魏连谨自然用自己的名字联想,“你母亲姓沈?”
窦清摇着头,耸了耸肩,“养我长大的人姓沈。”
一句话轻飘飘落下,不见波澜、不见落处,比夏天的雪还要难寻。却将魏连谨困住许久。
两根筷子被紧紧握着,碗中的面被翻了又翻。
魏连谨重新抬起头,嗓音爽朗:“其实我还有一个名字,叫‘莫尘’,是迦音大师为我取的法号。”
莫尘?
窦清在心里重复着,她从很早就注意到了一件事——
魏连谨从未将迦音大师称作过“师父”。以他的品行,哪怕此人待他不好也不该如此,那便极有可能是迦音大师不愿认他。
相识越久,窦清便越觉得传言害人不浅。
人人都道,宣平侯世子是疯子,说他杀人不眨眼、说他一身业障,连自己师父都杀,将来指不定还会弑父弑母、杀妻杀友……
可魏连谨才是活在她眼前的人。
窦清饮着茶,撑着下巴问:“你以前在寺庙剃头吗?”
魏连谨摇着头,“迦音大师说我尘缘未了,不能剃度。”
窦清眨了眨眼睛,立马便想到他从前说的——杀孽。
她在那本书上看到过,所谓“杀孽”并非只在于手上沾的血,更是内心无法接受的生杀予夺。与心境颇为相似,若内心足够狠辣,杀一人与杀百人无有不同;若稍有偏移,杀一人便会心境大跌,走火入魔。
也就是说,魏连谨将来也许会杀很多人,而那些人又都是无辜的。
怎么会呢?
窦清看着垂着的眉眼,目光下移,停在他脖子露出的红绳上。
想起那佛珠的能力,似乎不是普通僧人开光能做到的。她双臂叠在一起,身体撑着桌子向前倾,“我想看看你的佛珠。”
一语落下,魏连谨的所有动作都戛然而止。
窦清心里疑惑,明明已经看过很多次了,他的反应怎么这么奇怪?
他久久未动,窦清正想说算了,便见魏连谨的手指探入领口,将那颗佛珠拽了出来。
“窦清。”
他突然唤了一声,叫窦清的心跳没由来地慢了半拍。
魏连谨抓紧红绳,用力一扯。那根发白的红绳经不住他这一下,红绳断裂,佛珠重重摔在地上。
只见那颗檀木珠子胡乱翻滚,而它的主人却半点不急。魏连谨只是垂眸看着,仿佛已经看过了成千上万次。
窦清眉心紧锁,看那颗佛珠停在柜腿边上,它左右摇摆,一切如常。然而下一瞬——
佛珠上突然亮起金色莲花,而珠子似是化为莲子,像魏连谨飞来。莲花落在他胸口,金光绕着他的脖子,重新连接,也重新将他圈住。
待金光褪去,他脖子上又多了一条崭新的红绳,佛珠坠在中间。
窦清的目光在他被勒红的脖领上停顿一瞬。此刻,魏连谨脸上只有平静,平静的像一潭死水。
“这是我的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