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白墙之内
作品:《甜吻定制》 意识如同沉在冰冷浑浊的水底,每一次试图上浮,都会被无形的压力拽回更深的黑暗。耳边是模糊的、断断续续的噪音,像是仪器规律的滴答声,远处模糊的说话声,还有自己沉重、艰难的呼吸声。身体各处传来的剧痛,尤其是脚踝和肋下火烧火燎的痛楚,成了连接这混沌意识与真实世界的、唯一清晰而残酷的锚点。
文清远(不,他现在必须、也只能是陈默)在彻底失去意识与重新夺回对身体掌控权的漫长拉锯中,挣扎了不知多久。当他终于能够勉强掀开仿佛灌了铅的眼皮时,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刺目的、没有任何杂质的、单调的白色——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被单,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特有的、冰冷而干净的气味。
是医院。一间独立的、看起来条件不错的单人病房。
他微微偏头,视线还有些模糊,但能看到自己左手上扎着的输液针,连接着挂在金属架上的透明药袋。右手臂上缠着绷带,左肩也有包扎的感觉。脚踝被固定着,肋下缠着厚厚的弹性绷带,每一次呼吸都带来沉闷的痛感。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又动了动脚趾(除了受伤的那只),还好,虽然虚弱疼痛,但基本的控制还在。
目光扫过房间,窗户被厚重的窗帘遮得严严实实,看不到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门是紧闭的,门上有一个小小的观察窗。房间里除了病床、床头柜、一张椅子,以及必要的医疗设备,再没有其他多余的物品,简洁到近乎冷酷。没有鲜花,没有果篮,没有探视的痕迹。
这不是普通的医院病房。至少,不完全是。
他慢慢回忆起失去意识前最后的片段——狭窄湿滑的巷道,凶险的搏杀,冯子敬那冰冷而充满诱惑的话语,突然响起的警笛,以及……指向自己的枪口和警察的呼喝。
警察把他送到了这里?然后呢?他的身份暴露了吗?冯子敬提到“文清远”这个名字时,警察听到了吗?他怀里的木盒和公文包呢?
想到这里,陈默的心猛地一紧。他强撑着想要坐起来,查看身边,但肋下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又无力地倒了回去,眼前阵阵发黑。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身材高挑、头发在脑后一丝不苟地挽成髻的女医生走了进来。她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深蓝色夹克、面容精干、眼神锐利、约莫三十五六岁的男人。男人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看起来颇为结实的公文包——不是陈默的那个。
女医生走到床边,看了看床头的监护仪器,又看了看陈默苍白的脸色和警惕的眼神,用平静无波的语调开口:“陈默先生,您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特别不舒服?”
她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带着一种专业、高效、却又刻意保持距离的冷淡。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越过女医生,落在了后面那个男人身上。男人也在看着他,眼神中没有警察的审视,也没有医生的关切,而是一种更加复杂、混合了评估、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的目光。
“我……还好。”陈默最终嘶哑地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这是哪里?我的东西呢?”
“这里是市第三人民医院的特殊观察病房。您昨晚被警方送来,身上有多处软组织挫伤,左踝关节韧带撕裂,肋骨骨裂,伴有轻微脑震荡和失血。我们已经对您进行了初步处理和稳定。”女医生语速平稳地解释,仿佛在宣读一份报告,“至于您的随身物品,警方已经暂时扣押,作为案件相关证物。这位是市局刑警支队的张队长,有些情况需要向您了解一下。”
市局刑警支队?张队长?陈默心中疑窦更深。普通的抢劫(未遂)案,会由市局刑警支队长亲自来问话?而且是在这种明显是“特殊观察病房”的地方?
那位张队长上前一步,对女医生点了点头:“李医生,麻烦您了,我需要和陈先生单独谈谈。”
李医生没有多言,转身离开了病房,并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陈默和张队长两人。张队长没有立刻开口,而是走到窗边,将原本就厚重的窗帘又仔细拉了拉,确保没有一丝缝隙,然后拖过那张椅子,在床边坐下,将手中的黑色公文包放在膝上。他没有立刻打开记录本或录音笔,只是用那双锐利的眼睛,静静地打量着陈默,仿佛在评估一件棘手的证物。
“陈默先生,”张队长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力,“首先,我需要确认您的身份。您随身携带的证件显示,您是美籍华人,陈默,职业是独立历史学者,这次回国是进行私人学术访问。对吗?”
“对。”陈默点了点头,这是他在海外精心准备的身份,经得起一般核查。
“那么,您能否解释一下,昨晚在古城区青石巷附近,发生了什么?根据现场勘察和您的初步陈述,您遭到了至少三名不明身份男子的袭击和抢劫?”张队长的问话很常规,但他的眼神却紧紧锁定着陈默,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陈默垂下眼帘,做出回忆和仍有余悸的样子,将昨晚的经历,以一种“受害者”和“偶然卷入者”的视角,半真半假地叙述了一遍——他离开“承古斋”旧书店后,在附近巷子被几个地痞盯上,对方似乎看他像是“有钱的海外回来的”,尾随至僻静处实施抢劫,他反抗,发生了搏斗,对方下手狠辣,他侥幸用防身物品(爆震器)反击并逃脱,但受伤不轻,最后被赶到的警察所救。至于冯子敬的出现和对话,以及“文清远”、“守山”等关键词,他只字未提。
“……大概就是这样。”陈默说完,捂着肋下,咳嗽了几声,脸色更加苍白,“张队长,那些抢劫犯抓到了吗?我的研究资料和私人物品非常重要,能不能尽快还给我?”
张队长没有立刻回答,他打开膝上的黑色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一个透明证物袋。袋子里,赫然是陈默的那个深棕色公文包,以及那个用油布和锡纸包裹着的扁平木盒!东西果然在他们手里!
“陈先生,您的研究资料,是指这个吗?”张队长将证物袋拿起,隔着透明的塑料,能清楚地看到木盒和公文包的外形。“警方在您昏迷期间,出于对案件性质和您人身安全的考虑,对您的随身物品进行了初步检查。在这个木盒里,我们发现了一本名为《地脉杂衍》的古籍,以及几枚疑似文物、刻有特殊符号的碎片。能告诉我,这些是什么吗?和您所谓的‘学术研究’有什么关系?另外,您的公文包里,除了个人证件和少量现金,还有一部经过特殊加密的卫星电话,以及一些……用途不明的电子元件和化学试剂残留痕迹。这似乎不是一个普通‘历史学者’的标配。”
来了。陈默的心沉了下去。对方果然仔细检查了东西,而且明显起了疑心。那本《地脉杂衍》和符号碎片太过特殊,根本无法用普通的学术研究来解释。加密卫星电话和那些“小玩意儿”,更是坐实了他身份不简单。
“张队长,”陈默深吸一口气,肋下的疼痛让他额角渗出冷汗,但他的眼神却变得更加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属于学者的、被打扰研究的淡淡不悦,“首先,我对警方未经我明确同意、在我昏迷期间检查我个人物品的行为,表示遗憾和质疑。那本《地脉杂衍》是我在海外某古籍拍卖会上购得的、关于中国古代地理堪舆学的珍贵文献,属于我的私人收藏和研究资料。那些符号碎片,是与之相关的、可能有研究价值的古物残片。我的研究领域涉及古代文明、神秘学与地理的交叉,这些东西对我而言至关重要。至于卫星电话和那些元件,是我个人习惯,用于在偏远地区进行田野调查时的通讯和安全保障。我不认为这有什么问题。如果警方认为这涉嫌违法,请拿出证据。否则,我要求立刻归还我的个人物品,并保留追究相关责任的权利。”
他这番话,不卑不亢,将问题抛回给了对方,同时暗示了自己的“特殊”研究领域,为那些异常物品的存在提供了一层勉强说得过去的掩护。
张队长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被他激怒,也没有被他说服。他沉默了几秒钟,将证物袋重新放回黑色公文包,然后,从里面又拿出了另一份文件——不是打印纸,而是一张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边缘泛黄的旧照片的复印件。
他将照片复印件递到陈默眼前。
照片上,是几个年轻人的合影,背景似乎是某个大学的校园。其中一个人,眉眼清秀,带着书卷气,赫然是年轻了至少二十岁的李文轩!而站在李文轩旁边,搂着他肩膀、笑容阳光灿烂的另一个年轻人,其眉眼轮廓,与此刻病床上苍白虚弱的陈默,竟有六七分相似!只是照片上的人更年轻,更飞扬,眼神清澈,没有如今这般沉静和挥之不去的阴郁。
是文清远年轻时的照片!是他和李文轩的合影!
陈默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猛地一缩,虽然瞬间就强行恢复了平静,但那一刹那的震惊和身体本能的僵硬,绝逃不过张队长这种老刑侦的眼睛。
“这个人,”张队长的指尖,轻轻点在照片上那个酷似陈默的年轻人脸上,目光如鹰隼般盯着陈默,“叫文清远。是十五年前,一起涉及境外敏感技术走私和间谍嫌疑案件的重要关系人,案发后失踪,疑似潜逃海外,至今仍在通缉名单上,不过保密级别很高。而旁边这个,李文轩,是守山半年前那场特大事故中的重要关联人物,已确认死亡。”
他的声音不高,每一个字却都像重锤,狠狠砸在陈默的心上。
“陈默先生,或者,我该称呼您……文清远先生?”张队长的身体微微前倾,带来的压迫感更强了,“昨晚袭击您的人,显然不是普通抢劫犯。他们的目标明确,就是您和您手里的东西。而在我们后续的调查中,发现其中一名伤者(指刀疤脸)的手机里,有一条来自海外的加密信息,内容只有一句话:‘确认目标文清远,取得《地脉杂衍》及信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顿了顿,看着陈默骤然变得惨白的脸色,继续用那种平静到冷酷的语调说道:“文先生,您不用再费心编造身份和理由了。我们很清楚您是谁,也很清楚您手里这些东西的分量,更清楚,盯上您和这些东西的,绝不仅仅是几个地痞流氓,或者普通的文物贩子。守山的事,牵涉很深,很广,也很危险。您以这种方式突然回国,卷入其中,无论您本意如何,现在都已经身处漩涡中心。”
陈默(文清远)闭上了眼睛,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仿佛要挣脱肋骨的束缚。最坏的情况发生了。身份彻底暴露,而且落入了警方——或者说,是某个知晓内情、可能与“中心”有关的警方部门手中。冯子敬的“归乡会”在找他,现在官方也找上了他。他成了双方争夺的焦点,或者说……猎物。
“你们……是‘中心’的人?”文清远重新睁开眼睛,声音干涩,不再掩饰。对方能拿出这张照片,能知道“文清远”和李文轩的关系,能提及“守山”和“信标”,绝不只是普通的市局刑警。
张队长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淡淡地说:“文先生,您很聪明。我们现在所处的,也并非普通的医院。这里很安全,至少暂时是。您需要治疗,也需要……冷静地思考一下,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回头看了文清远一眼:“您的东西,我们会妥善保管。在您想清楚,并且我们确认一些事情之前,恐怕需要在这里‘休息’一段时间。李医生会负责您的治疗。有什么需要,可以按铃。另外……”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似乎缓和了极其细微的一丝:“关于您关心的,守山那几位……林默、苏婉秋、苏念安的情况,我们也在持续关注。有些最新的、未经证实的情报显示,他们可能……并非完全没有‘痕迹’留下。但这需要进一步验证。希望这个消息,能让您更清楚地认识到,与我们合作,提供您掌握的所有信息,包括那本《地脉杂衍》和‘信标碎片’的详细情况,以及您所知道的、关于李文轩、关于‘归乡会’的一切,或许……是对所有人,包括对您想保护的人,最有利的选择。”
说完,他不再停留,拉开房门,走了出去。门再次被轻轻关上,落锁的声音清晰可闻。
房间里恢复了寂静,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文清远自己沉重而艰难的呼吸声。
他躺在病床上,望着头顶那片单调刺目的白色,脑海中思绪如同暴风雨中的海面,激烈地翻滚、冲撞。
身份暴露,身陷囹圄,东西被扣,冯子敬在暗处虎视眈眈,官方(“中心”)伸出橄榄枝,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掌控和交换条件……而张队长最后那句话,关于林默他们可能还有“痕迹”的消息,像是一点微弱的火星,投入他几乎被绝望淹没的心湖,激起了难以平息的波澜。
合作?将自己和用生命换来的秘密,完全交出去?换取一个渺茫的、被“验证”的希望,和所谓的“安全”?
还是继续坚持,以囚徒的身份,在这白色的牢笼里,独自面对来自冯子敬和未知各方的威胁,等待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转机?
路,似乎每一条都布满了荆棘,通往更加黑暗未知的远方。
窗外的光线,被厚重的窗帘彻底隔绝。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也不知道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时间,在这片白色的寂静中,仿佛失去了意义,只剩下沉重的、关乎未来命运的抉择,在无声地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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