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第五十六章 掷地有声

作品:《鸾凤鸣

    含着忧虑,天蒙蒙亮,楼见高和裴徵就起了床。没一会儿,黎宁盈盈等人都醒了。裴徵的几个随从昨晚住在柴房,看起来休息得不是很好,个个在揉肩捶腿。


    屋子里传来老头的叫人声,听不懂,她们也不敢擅自进入。这个家里只剩下打渔女和她瘫痪的阿耶了。


    楼见高和裴徵就方言的事问过盈盈,盈盈并没有比她们好到哪里去。她说老人的土话她也是听不懂的,何况江南地带,十里不同音,于是大家就这么稀里糊涂。


    等到日上三竿还不见那打渔女的身影,楼见高和裴徵开始感到奇怪。楼见高说:“……该不会是报信去了吧?”


    可是她能给谁报信?她们又不是被通缉的犯人,被人发现,顶多是暗访不成罢了。那姑娘何苦触这个霉头?


    裴徵脸色凝重,想了想,说:“收拾东西,我们走。什么也别管,先往乡里去。”


    楼见高才要应,就见那打渔女从篱笆边回来了。戴着蓑帽,卷着破布的裤腿,手里拎着个小鱼篓,赤着脚,身上都是泥巴。


    楼见高瞠目结舌地看着她,打渔女抬头看了她们一眼,对视了一下,走向水桶边。楼见高跟过去,看到鱼篓里面是一筐钻来钻去的臭泥鳅。


    真够恶心人!楼见高头皮发麻,匪夷所思地看了打渔女一眼。这样一大早出门,就是去抓泥鳅吗?她看向裴徵。


    裴徵忽的意识到,昨天待客的几碗凉水,原来是因为揭不开锅了。但凡还有一点口粮,都不会起大早去挖泥鳅。


    不是去报信。裴徵的心还不等放回肚子里,听到杂乱的脚步声靠近。矮矮的篱笆墙外,顺着打渔女走回来的路,一列官府的人行了过来。打头的穿着七品的官服便装,身后人俱是皂衣,竟足有二十来个。


    那男人身量不高,一看作派就知是个官场老油条,笑呵呵阔步走进柴门,问:“哪位是长公主府上的裴娘子?”


    楼见高缓步走到裴徵身后,裴徵微侧过身挡住她,自知败露,道:“我便是,阁下是……?”


    那官上前行礼,笑道:“下官是甾县的县令冯培。裴学府贵足到此,怎不令人通传?此地穷山恶水,民情凶险,若是学府出了什么闪失,叫小人怎么和长公主交代?”


    裴徵说:“冯县令过谦了,江南山明水秀,鱼米之乡,百姓皆是良善之人,怎么说凶险?”


    “哼,凶险得很!”楼见高说,回头狠狠地瞪了打渔女一眼。


    那打渔女本在小凳上坐着洗泥鳅,已被皂隶推翻,跪在地上,听到这话猛抬头,楼见高毫不打怵地与她对峙。


    冯培微怔,笑了笑,说:“惭愧惭愧。这位娘子是……?”


    裴徵展臂挡了一挡,说:“奉长公主命访得的才女,已是名满京中了。”


    “哦——”冯培仰了下头,“潞州偏远,孤陋寡闻,怠慢了。”


    他话罢行礼。


    楼见高从鼻子里出气,不受。


    冯培眸子一定,也只是尬笑了一下,说:“还望恕在下失迎之罪。这蓬舍不是说话之处,下官已禀告刺史了,还是先到县衙落脚。学府,诸位,请。”


    楼见高与众人都看向裴徵,盈盈缩在门里,只露出半只眼睛,幅度很微小的摇了摇头。得到裴徵示意,众人才行动起来。她令把干粮留了一袋下来,就放在床头。出来的时候,那打渔女已起身在院角站着。冯培笑说请,裴徵远望了她一眼,起步离去。


    冯培陪在身侧跟了几步,至于院前,驻足停下,回头瞥了一眼。他动了下下巴,就有手下把打渔女提到身前。冯培捋了捋胡子,笑着问她:“你这院子可曾来过生人啊?”


    打渔女缓缓挑起眼帘看他。


    冯培往裴徵的背影看了一眼,笑说:“你在这儿见过什么人吗?”


    打渔女说:“见过。”


    似乎是不满她的愚钝,冯培不满地微微侧目,说:“你这小院,能见过什么人?你记住了,你没有见过人,更没有见过京中来的人。”


    他对随从一甩下巴,随从甩出一两碎银。冯培转身欲走,打渔女说:“见过。”


    冯培身形一滞,转回眸子盯向她,说:“你说什么?”


    打渔女说:“见过。”


    冯培笑了,他上下打量了打量她,又对随从甩了下下巴,径直走掉了。在打渔女歪斜的视线里,冯培快步赶上那两个女官,殷勤陪笑,亲自牵鞍掀帘,将人送上车马。她被拖行得跌倒了,后面就都看不见,她被扯上了马。


    盈盈坐在马车的角落里,不知怎么开始一直发抖。裴徵掀开帘子往外看,心更往下一沉。自己那几个随从本来骑马伴在车前,现在已经不见了。


    “怎么?”楼见高说。


    裴徵摇了摇头。她轻轻抚摸腰间佩剑,她的那把被楼见高给占了,这把剑是随从留下的,是一把重剑。这几天裴徵试炼,依然不太顺手。她看向车厢里的几人,楼见高仍然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愣头青样子,黎宁一如既往的神游天外,盈盈在低声啜泣。


    裴徵叹了口气。


    故事似乎在此刻才终于拉开序幕了。


    进入县衙之后的情形不出裴徵所料。冯培把她们安排在了一个小院里,说是男女有别,几个随从已妥当安排在了别处。又说这里现在闹灾闹得厉害,在院外安插了人马,说是保护她们安全。


    楼见高说:“就是软禁喽?”


    “哈哈,软禁?娘子多虑了。学府受命游访,您又是这样一个大天才。出了什么差错,下官实在担待不起,还请暂且在陋舍安歇,刺史稍纵便到。”


    楼见高双眸圆睁,冯培的目光看向盈盈,问:“这位娘子是……?”


    盈盈背过身,楼见高一步上前挡在盈盈身前,凛凛地盯着冯培,说:“也是个大天才,怎么?”


    冯培笑了笑,说:“不敢,不敢。”


    他躬身退后两步,和裴徵擦肩,笑说:“学府奉旨访才,才女自然是带得走的。只是也要好好斟酌,货不对板,总不好交代。”


    裴徵一字一顿道:“不劳费心。”


    冯培撩起眼皮幽幽地看了她一眼,退下了。红木的圆拱门合在身后。


    楼见高怒而追上两步,甩身问裴徵道:“他什么意思?!”


    “岂有此理,他敢威胁人!”楼见高叫道,在原地气得打转,“他做出这么多畜生事,竟敢这么理直气壮!他还胆敢嘲讽我!”


    “好了,你总是哭什么?”楼见高一看盈盈窝囊的样子,更觉得窝火了。


    盈盈仰起一张红彤彤的脸看向她。楼见高说:“太嚣张了!大不了我们就是和他拼死,怎么会把你丢下呢,你不要再哭了!”


    盈盈吸了吸鼻子,好一会儿平息下来,也觉得自己窝囊。裴徵犹在沉思,楼见高一直来回打转,说:“他想怎么样?真是把我气死了!我想起他说话的样子就恶心!”


    盈盈说:“嗯。”


    楼见高看向她,盈盈带着鼻音说:“那人也是这么恶心。”


    她缩坐在台阶上,手指关节都泛着白。楼见高意识到什么,忽的软乎下来,走过去攥住盈盈的手,擦了擦她的眼泪。


    她又猛地站起来,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他以为他得意了,殊不知我们更高兴呢!刚好在愁不知从何下手,他自己送上门来。裴娘,你怎么说?”


    裴徵沉思说:“我要见过潞州刺史才有定夺。”


    还有,巡察使走了吗?要怎么和他取得联系?公主信上说刑部侍郎刑荣为巡察使,江随风为副。信息太少了。刑部侍郎这个人她了解不多,甚至父亲和他都少有交集。江随风……看登科诗是个风流之人,就不知他是怎么样的为人呢?


    裴徵不由得叹了口气。京中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形?既然选新科作副使,为何长公主没有荐举贺宣怀?想到这里裴徵忽而觉得哪里奇怪。她想,长公主不会只在她一人身上押宝的。她莫名觉得江随风是长公主荐举的。


    为什么不举荐驸马,却举荐他呢?裴徵又想起江随风的诗。这性情确实是为长公主所喜——不知为何,她想起江随风,脑子里却是张千鹤的样子。可长公主一定不会是为了私情。


    她暂且想不通。


    这个冯培上来就把她们圈禁起来,言语中还暗示盈盈,可知一定是曾袒给他去了信。甾县这样民不聊生,此人罪行不必想,只是现在缺要紧证据。出使的队伍定下来后长公主才又传信令她注意安全,这里面一定有隐情。这个冯培有什么依仗?竟连藏都不藏。她很好奇,那个潞州刺史和他是不是蛇鼠一窝。


    饭菜送了进来,几人都没有心情吃。楼见高说,想吃还怕他下毒呢,这样的人什么事做不出来?就这样焦灼到近黄昏,院门一开,就见一个高大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身上倒有一些峥嵘气度。


    裴徵将他暗自打量。冯培自他身后上前一步,道:“学府,这便是潞州刺史彭仙游彭刺史。刺史,此乃吏部天官之女,奉旨访女贤的长公主府裴学府裴娘子。”


    四目相对,两厢见礼,又分次序而坐,继而是惯来的官场闲谈,只不过这一回就带了一些审讯意味。


    彭莱话并不多,言语里谦和正派,尽是冯培在那里穿针引线,道:“是啊,不止刺史疑惑,冯某也疑惑。裴学府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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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敝处,怎么悄无声息啊。”


    他眼珠子转向裴徵,笑说:“现在流民起祸,城关甚严。裴学府一行打扮成戏班的样子,若是有哪个不长眼的不知内情,问一个流窜之罪,岂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裴徵瞥了他一眼,冯培只笑。裴徵不理会他,只对彭莱说:“我奉旨访问贤才,一路行来,凡是大张旗鼓,报上名头的必然是有家世背景的宦门贵女,乡野的真才难以出头。还是不动声色暗访,才访到楼娘子与那夷族的小神童。这样道理,彭刺史不必我说。”


    彭莱点了点头。裴徵话锋一转,瞥向冯培,说:“故而我现在访问地方,不到手前,并不拜问官府,并非轻视诸公。怕只怕先报上名头,冯县令岂不心痛?”


    冯培微微眯起眼,问:“冯某心痛为何啊?”


    “自然是心疼你的宝贝。”裴徵淡然道,彭莱和冯培尽然僵硬,裴徵说,“我只怕冯县令舍不得爱女。”


    二人一愣,俱哈哈大笑了两声。旋即冯培才意识到自己被暗骂了一句,干笑了一声,皮笑肉不笑地说:“小儿愚钝,不敢称才,学府多虑了。”


    楼见高早在一旁笑不可支。彭莱和冯培都是官场腌入味的人,从来没见过这形迹,这样疯女若是寻常人,拖下去打二十板子也就治了病。现在是裴徵带来的人,应付不来,只是假装没看到。楼见高偏插话说:“冯县令谦虚什么?殊不知山鸡窝里也能出凤凰。”


    她话罢又是大笑。


    冯培也跟着她笑,牙关扣得腮帮子硬起来。彭莱开解说:“果然大才,潇潇磊落。”


    这话说得很中听,楼见高不笑了,对他拱了拱手。彭莱说:“听说裴娘子带了人来寻亲,不知那位娘子身在何处?”


    冯培已令人将盈盈带了上来,他凑到盈盈脸边去,说:“正是这位娘子,听说,是芜县人士?”


    盈盈缩得鹌鹑般,楼见高跳下来,一把将她隔开,傲然地看着冯培。冯培仰脸看了看楼见高,呵呵笑道:“这样的蓬莱仙客,到了官场中,要吃亏的呀。”


    他悠悠地退开。


    裴徵眉头锁起来。


    他怎敢这样的不避上司名讳?


    她转脸看向彭莱,果然他脸色不好,但转瞬即逝,也起身走近,道:“这件事就包在老夫身上,定替学府了了这份善情。这位娘子,随我来吧。”


    就有人要上前将盈盈带走。盈盈满眼含泪,狂朝裴徵摇头,楼见高要暴起,裴徵上前,一把扣住盈盈手腕,将身扭转,背手将盈盈护在身后,说:“不敢烦刺史。我在此地人生地不熟,还要她照料。”


    “此地有小人分忧,何谈人生地不熟?”冯培上前躬身,头颅微动,就有家丁要上前。


    裴徵身形一凛,将盈盈攥紧,犹不理他。眸光直射彭莱的脸,道:“就请主事人容这个情。”


    主事人三字一出,彭莱身躯一震。裴徵立在那处,巍巍的一动也不动。若有一句容不得,只怕要撕破脸了。冯培全不在乎,在一边要发野性,彭莱忽说:“学府怎说容情?彭某不敢强留。”


    围着的众人听了这话都退下了,冯培冷笑了一声,看向彭莱的脸,眼神还在发狠。几句寒暄话收了场,彭莱与冯培告辞。小黎宁在廊下摆弄草玩,就坐在门柱下,听得人出来,仰头看过去,忽伸出手臂指着冯培,说:“死。”


    冯培脸色铁青,周围人也都是一愣,彭莱忙说:“童言无忌。”


    黎宁的手指指向彭莱,说:“囚。”


    彭莱心咯噔一跳,霎时一沉,再笑不出来。裴徵上前按下黎宁的手,拇指在她唇上压了一下,平淡说:“童言无忌。”


    彭莱尴尬地笑了笑,神色失常。冯培呵呵地冷笑了两声,说:“小神童,话不要说得太早了。”


    他狠狠地看了黎宁一眼,狼鸷一样的目光在她几人身上扫了一圈,竟也不让彭莱,甩身而去。”


    楼见高冷哼一声。


    二人出去片刻,楼见高跟上前,透过院门往外看,他们已行过了小径。


    门前的守卫与她四目相对,楼见高冷笑一下,砰一下关上了院门。


    裴徵在安慰后怕的盈盈,黎宁玩着草,一脸满不在乎的表情,这时候不太像小孩,带一些神性。楼见高见怪不怪,也不去问了,径直上去和裴徵说:“他们两个肯定有话商量,要是能听到,一定能窥到隐情。”


    “话虽如此,怎么施为?”裴徵说,“一旦出门门外守卫定会跟随。别说是去偷听了。”


    楼见高环视了一周,目光落在院子里的一棵大梨树上,又投向墙头。她嘴角一勾,说:“这有何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