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椅推到屋里来时，守业正坐在板凳上喘气。


    他一抬头，整个人都愣了。


    崭新的轮椅，安安静静停在面前。


    “爸，这是给您的。”儿媳轻声说。


    守业张了张嘴，半天没出声。


    “给我的？”


    “嗯。”儿媳点点头，“是妈特意让我给您送来的。”


    守业的目光，慢慢落在轮椅上。


    手指微微动了动。


    “她……她怎么想起这个？”


    “妈知道您天天要去龙滩，走着太辛苦。”儿媳声音放得更柔，“路那么远，您走得那么累，妈心里一直惦记。”


    守业低下头，喉咙微微发紧。


    “她身子也不好，还想着我……”


    “妈说，您想去看海，就去。”儿媳继续说，“只是别再走着去了，太遭罪。”


    守业慢慢伸出手。


    指尖先轻轻碰了一下扶手。


    像怕惊扰了什么。


    “这东西……我坐不惯。”他小声说，带着一辈子的要强，“我这腿，还能走。”


    儿媳轻轻叹了口气。


    “爸，妈不是嫌您走不动。”


    “那是啥？”


    “妈是心疼您。”


    儿媳的话，轻轻砸在守业心上。


    “您每天天不亮就出门，一步一挪，扶墙扶树，回来一身汗一身灰。


    妈在家，天天都睡不着，一直悬着心。”


    守业的手，顿住了。


    “她嘴上不说，可我看得出来。


    一到您该回来的时辰，她就一直往门口望。


    望不到您回来，她就不闭眼。”


    守业鼻子一酸。


    “这个老太婆……”他低声喃喃，“自己都顾不好自己，还管我。”


    “妈懂您。”儿媳轻声说，“她知道您不是不听话，不是爱乱跑。


    您是想去龙滩，想去那块礁石旁。


    想去看看，你们当年的地方。”


    守业的眼眶，一点点红了。


    “妈说，拦不住您的心，就不能再让您苦了腿。”


    儿媳伸手，轻轻抚过轮椅。


    “这轮椅，是妈让我挑的。


    她特意嘱咐，要稳当，要舒服，要推起来轻便。


    这样您去龙滩，就不用再一步一挪，不用再喘得那么厉害。”


    守业再也忍不住。


    手指紧紧握住了轮椅的扶手。


    粗糙的掌心，贴着光滑的面。


    一下，又一下。


    慢慢摩挲。


    像在摸一件极珍贵的东西。


    “她……她还记得……”


    守业声音发颤。


    “记得您喜欢靠海的地方，记得您走不动了也不肯歇着。”儿媳说，“妈这辈子，最懂您的心思。”


    守业抬起头，望向门外晚晴住的方向。


    目光软软的，湿湿的。


    “我这一辈子，倔，犟，不听劝。


    让她跟着我，受了不少苦。”


    “都这把年纪了，还让她为我操心。”


    儿媳轻轻摇头。


    “爸，妈不觉得是操心。


    她只是不想看您硬扛。


    您平安，舒坦，她心里才踏实。”


    守业低下头，继续摸着轮椅。


    从扶手，到坐垫，到轮子。


    一遍又一遍。


    每一下，都轻，都柔。


    像是在摸晚晴的手。


    “我知道她疼我。”


    守业轻声说。


    “年轻时，我护着她。


    老了，换她惦记我。


    我这一辈子，没白活。”


    他抬起手，轻轻抹了一下眼角。


    “替我……谢谢她。”


    “我会的。”儿媳眼眶也热了，“爸，您试试坐一坐？”


    守业点点头。


    在儿媳的搀扶下，他慢慢坐了上去。


    后背一靠，整个人都轻了。


    再也不用撑着劲，再也不用绷着力气。


    “舒服吗？”


    “舒服。”守业点点头，嘴角微微扬起，“真舒服。”


    他又伸手，摸了摸扶手。


    心里那股子暖意，一浪一浪涌上来。


    有感激，有愧疚，有心疼，有温柔。


    全都裹在一起。


    “我知道了。”守业轻声说，“我以后不走着去了。


    我坐着去。


    不让你们担心，也不让她牵挂。”


    儿媳看着父亲的样子，终于放下心来。


    守业坐在轮椅上，目光望向窗外。


    仿佛已经看到了龙滩，看到了那块礁石。


    这一次，他不用再一步一挪。


    不用再走得那么苦，那么累。


    这轮椅，是晚晴送来的。


    也是她，送来的一辈子的懂。


    守业轻轻抚摸着轮椅。


    心里满满当当，全是感激。


    晚晴啊。


    你还是这么懂我。


    一辈子，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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