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一封情书
作品:《恋爱培训班》 “好久不见,亲爱的同学们。”讲师走进教室,长发绾起,浅绿色碎花裙显得知性温婉。
掌声四起,十分捧场。
“哇,好香,谁在吃饭?”她慨叹一声,又拿出一个饭盒,歪头笑道,“我也有哦。”
底下人起哄:“老师,是不是好事将近啊?”“到时候可别忘了请我们喝酒。”
“这叫以身作则,你们也加把劲。”说完拿起一沓纸,分拣后放在每个人的桌上。
“今天的随堂作业,写一封情书。”
……
情书。
这里的人一个个大学生起步,距流行这玩意的青葱岁月不知隔了多远。让成年人写情书不亚于送小学生去中考,谁听了都是满脸黑线。
“抒发情感是恋爱中重要的一步,这部情书不限定形式,可以写给现在的恋爱对象、暧昧对象、怀念对象,或者学生时代暗恋过的学长学姐,甚至可以是虚构的人物,都没关系。”
有人开了个地狱玩笑:“老师您是中文系毕业的吧。”
有几个中年人挠了挠头,面如菜色。
在一片连绵起伏的“我不要”“我不行”“太肉麻”“太尴尬”中,钞能力结束了一切。
“成品由多方评选,会选出一封最受欢迎情书奖,我自掏腰包,奖励两千元!”
没有人会和钱过不去,羞耻感一扫而空。
高明叫住讲师,卖了波惨:“您让我们理科生很为难啊,降低点要求呗~”
讲师早料到了这派说辞,官方道:“情感真挚便好。”
刘子芸想起什么,拽过高明的衣袖:“你不是学服设的吗,哪里是理科生了?”
“高一时学过一年。”高明一脸无辜。
刘子芸:“……”
讲师路过最后一排,见周时屿已经在信纸上写下“致姜知”。别人质疑时他就开始构思,但现在也只有这三个字。
真正的理工男已经在努力了。讲师笑笑,走过去拍拍他的肩:“写你真正想写的。”
周时屿颔首,笔轻搭在指尖,碰到刀口时隐隐作痛。他把视线放低一些,偷偷去注视前几排伏案的女生,马尾搭在她的肩上。
雨砸在房檐上,落进耳中。
雨和情思向来相伴相生,本该是情感的催化。有一回,姜知在他怀里红着眼说不想吃饭,别逼我吃饭。她连着一天没进食,周时屿担心得难以复加,问为什么。她翻了个身,说了原因:“因为雨不停,很吵。”
突然有了灵感。
没写几个字,手指有些受不了,他歇了一会。
前排人窃窃私语:
“ai一篇不就行了?谁认真写这玩意?”
“当他们那么多人全傻子,分不出来ai?”
“评判标准到底是啥,能不能给个准话!”
平头男打个响指:“我花一杯奶茶钱向我妹买了封真的情书,所谓‘养妹千日用妹一时’。”
“她能答应把写的情书给你?”
“当然是她收到的。”
那人笑道:“缺德啊。”
旁边的旁边,高明凑过去,对刘子芸笑了笑:“我要开始拼好书了,祝我好运。”
刘子芸也在翻资料:“祝你好运,理科生。”
总之,颇有为了两千块豁出去的架势。
一阵短暂的吵闹过后,教室内竟奇迹般安静下来,几十个人纷纷动笔,笔尖摩擦带来沙沙声,和窗外的雨声相呼应。
良久过去,书写声未停。
-
雨势狂躁,冲刷着地面,空气里也冒着潮湿的气味。
姜知其实想到了很多。
最后落笔时,还是将起始点往前推移一点,再一点。
无人可以提起的,他们真正的第一次见面。
粉白色桌面变成泛黄的木制桌,她从堆积成山的试卷中抬起头,丸子头同桌的脸上仍然带着两个酒窝,像夏日里最甜的冰淇淋。
“姜知,姜知,体育课我们溜去高三的动员大会吧,上届毕业的学长会来!”
“哦,那怎么了?”姜知不想去,她打算回教室里刷题。
“所以呀,所以……周时屿也会来。”
在一中学生的眼里,“学长”和“周时屿”并不是同一种分类。同桌脸上的红晕压不住,姜知透过时光,看见最纯粹的十七岁。
虽然高中时姜知对周时屿的兴趣不大,但耐不住同桌的兴趣太大,嚷嚷着她补基础知识绷得太紧,不如看帅哥放松下,最后姜知妥协了。
两个高二的女生,做贼一样,鬼鬼祟祟地混进高考生的队伍里。
“好帅啊,我不行了,”同桌猛拍她的手,摸到一枝笔,“不是吧,你还在写卷子呢?简直比高三还高三!”
没错,姜知还是拿上了笔记和试卷,闲里偷忙地刷题,翻笔记,她没注意台上说了什么。反正就那么回事呗,大学,职业,未来,学长和老师装模作样地发几句言。对她而言放松的缘由最多是,周时屿的声音很好听,简洁利落,咬字清晰。到了提问环节,他从容不迫地回答,还被要求现场做了一道物理压轴题。
直到——
“学长,你有女朋友了吗?”
“我靠!”同桌发出惊呼,不只有她,整个礼堂都是,底下传来阵阵骚动。
不是哪个不要命当校领导面找死的迷妹,而是角落里吊儿郎当的身影,没穿校服,头染黄毛,右耳挂着一个耳钉。
“给我们一点上大学的动力啊,不是动员会吗?”他大声吆喝,在领导指令到来之前迅速直入主题。
“那换个问题,听说你根本没上Q大?貌似是被拒收了?一中宣传那么久结果只是h大,你好意思站上面吗?”
被找茬了。很显然。是不是该感叹人类都具有好奇心,连姜知都放下解了一半的函数,替台上人捏了把汗。
台上的人一言不发,神色淡然而冰冷。他动动唇,刚想回答,地中海的教导主任抢先对着黄毛一顿痛骂,将之轰出礼堂。
姜知就是在那时候记住一句话。
“我在这里动员,不是说就要成为我这样的人,你们当然,会有更好的未来。”
-
人群散场。前面那道三角函数没解开,姜知很烦闷,和同伴说我解完再走,对方就挥挥手说那我先去操场啦。
神情执拗的少女在上锁礼堂的门口大战三角函数,在木桌上趴着解题,腰椎发出了抗议,一直被卡在思路的第一步。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旁响起,“这本笔记……”
是刚刚宣讲台上的人,姜知迅速把笔换了个方向,掌心贴着圆珠笔的软处:“沈老师给我的,他说你不要了,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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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的。”
一颗心紧张得冒汗,她不想被当成变态啊,不想!
周时屿没有说话。
而姜知也没有再说话了。说起来很丢脸,她是看呆了。日光勾勒出挺括的身形、优越的五官,近距离看完全是另一种冲击力,她似乎能共情同桌的激动了——这一刻开始。
她看着他一页页地翻过去,眼里闪过类似怀念的情绪,一瞬间收敛,看向她时重归平静:
“给你。”
微风是和煦的,吹在身上微微发凉,阳光却是微烫的,照得肌肤底下有点隐隐作热。
周时屿转身离开,刚迈出了几步。
“学长你……”你刚刚到底想说什么。她咽下疑问,意识到有点唐突,换成了:“能教我这道三角函数题吗?”
周时屿走近,很迅速地扫过一眼,带起一阵不强烈的风,“笔记上有,第二十三页。”
还真是高冷。姜知“嗯”一声,明知掌握方法更有利于学科成绩,但为什么会有点失望,她泄下气来。
“高考加油。”他很轻微地提了下嘴角,然后转身,彻底消失在转角。
“姜知?我靠啊你们认识?!”丸子头同桌姗姗来迟,难以相信看见了什么。
“不认识。”姜知摇摇头,和她一起走回了教室。
姜知尚不知道什么是“心动”,但她知道什么是“好奇”,自那之后,她有了一个非常想要了解的人,像三月的新绿,被阳光照过。
最后亮在大屏幕上的,是一封匿名书信。笔迹隽秀,一笔一划极为端正。
题目叫作“青春里住过的人”。
-
教室一时鸦雀无声。
“弄了半天选个匿名出来,就是不想给呗?”
“才不是,”讲师否认,“这位同学课后可以找我领取,你真挚的抒发打动了每一位评委哦。”
这么多年过去,关于周时屿是否还记得她的笔迹,姜知不能确定。但想起过去热烈的自己,她仍然想替自己抒发,没什么好掩饰。
……也只是过去而已。
刘子芸的声音穿过记忆云层:“这是什么绝美校园爱情!为什么我大学里没有这样的学长!”
姜知提醒:“你仔细想想呢。”
刘子芸想了又想,直到姜知用小臂指向后面谈笑风生的卷毛,她翻个白眼:“高明?我要吐了。”
姜知笑起来,视线却肌肉记忆一般地定位在教室的另一侧。
事实上,她尽收眼底。他是怎样写几个字歇一下,指节连弯曲都困难,又是怎样拿着将近写了一面的A4纸走上讲台。
想走过去问一句你手怎么样了。但这不是废话吗?他最多回个没事,没事还贴什么创口贴,连最宝贝的戒指都不戴了。
她招呼着高明和刘子芸走近,三人围成一个隐秘的圈。
“怎么了姜知姐?”
姜知轻咳一声:“上次测验之后,你们是不是又坑了我一回。”
高明和刘子芸对视一眼,想起这茬,立刻道歉:“我们错了。”
刘子芸双手合十,表情诚恳:“需要怎么赎罪,任你差遣。”
“那帮我一个忙。”
高明抬起下巴,示意她继续。
姜知侧过头,静默了半晌,才别扭道:“你去问问周时屿,他手怎么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