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霞光
作品:《棺中故事》 第一节:霞光
晨曦洒落平原时,林烬停下了脚步。
不是因为他需要休息,而是因为前方有人。
官道旁,一棵枝叶稀疏的老槐树下,停着一辆破旧的牛车。车上堆满了干柴,一个灰衣老者正弯腰整理滑落的柴捆,动作迟缓而认真。
他挡在了路中央。
林烬站在原地,看着那道佝偻的背影。老者身上没有任何灵力波动,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凡人,寿元将尽,行将就木。稀疏的白发在晨风中微微颤动,露出满是老年斑的头皮。
这样的人,林烬本可以视若无睹地从他身边走过,如同昨夜与那支商队擦肩而过一样。
但他没有。
因为他认得这道背影。
二十年前。
那时的林烬不过五六岁,父亲还在世,是林族当之无愧的族长,圣主之位的第一继承人。那年祭祖大典结束后,父亲带着他微服出巡,就在这片平原上,遇到了一个摔断了腿、被困在荒野中的老人。
父亲亲手为老人接骨,用珍贵的丹药为他续命,又命人将他送回家中。
那老人当时跪在地上,老泪纵横,说了一句话:
“公子大恩,老朽无以为报,唯有日日焚香,祈愿公子长命百岁,福泽绵长。”
父亲笑着扶起他,说:“老人家不必如此。举手之劳而已。”
后来林烬才知道,那老人只是一个普通的樵夫,住在平原边缘的村子里,以打柴为生。他那次进山砍柴,不幸摔伤,若非父亲相救,早已葬身荒野。
而父亲,那位曾经伟岸如山、慈爱如海的男子,在那之后不到三年,便因“意外”死于一次魔族突袭。
死无全尸。
连一句遗言都未能留下。
林烬看着那道佝偻的背影,看着那稀疏的白发在风中颤动,看着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一次次试图捆紧滑落的柴捆,却又因力气不继而一次次失败。
二十年了。
当年的救命之恩,那人日日焚香祈愿的长命百岁,终究是一场空。父亲死时不过四十出头,正值壮年,哪里来的长命百岁?
而他,这个当年被父亲抱在怀中的稚童,如今站在这里,站在这个老者面前,已经是人不人、鬼不鬼的存在。
老者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艰难地转过身来。
浑浊的老眼对上那双幽深的、如同万古寒潭般的眼眸。
老者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不是因为恐惧——他只是一个凡人,感知不到林烬身上那令人窒息的阴寒与死寂——而是因为,他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好像在哪儿见过。
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的形状,那种看人时的姿态,那种……他说不清的、熟悉的感觉。
“你……”老者声音沙哑,如同风吹过干枯的茅草,“你是……”
林烬沉默了很久。
久到老者眼中的疑惑逐渐被茫然取代,久到晨风再次吹起,吹落几片枯黄的槐叶。
然后,他开口了。
“老人家,”他说,声音很轻,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借过。”
老者下意识侧身,让开了路。
林烬从他身边走过,步伐依旧不快,却异常坚定。他走过那辆破旧的牛车,走过那些散落在地的干柴,走过那棵枝叶稀疏的老槐树。
走出几步后,他停下。
没有回头。
“当年救你的人,”他说,声音很轻,仿佛是说给自己听,“已经不在了。”
老者浑身一震,浑浊的老眼骤然睁大。
他猛地转身,想要说什么,却只看到那道苍白清瘦的背影,已经走出很远,远到几乎看不清轮廓。
晨光洒落,将那道背影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但老者觉得,那金边之下,是无边无际的、比夜色更浓的黑暗。
他颤抖着跪了下来,朝着那道远去的背影,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额头抵在冰冷的土地上,许久没有抬起。
林烬没有回头。
他只是继续向前走。
身后那老者的存在,那熟悉的眉眼,那一声“借过”时的恍惚,都在他心中激起了某种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体会过的、名为“人”的情绪。
但那情绪只是一闪而过,便被更深沉的冰冷所淹没。
父亲已经不在了。
当年那个被父亲抱在怀中的孩子,也早已死在十年前那口阴棺里。
如今走在阳光下的,只是一具承载着十年恨意的、介于生死之间的存在。
他不需要故人,不需要回忆,不需要那些属于“人”的温情与羁绊。
他只需要一件事。
复仇。
将那高高在上的圣主,拖下王座,撕碎伪装,将他加诸于自己的一切痛苦,百倍、千倍地偿还。
然后呢?
他没有想过。
也许灰飞烟灭,也许继续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游荡,也许被更强大的存在抹杀。
但那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在那一刻到来之前,他不会停下脚步。
身后,那棵老槐树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在视野尽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前方,圣山的轮廓愈发清晰。
林烬继续走着,走过平原,走过田野,走过那些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凡人村庄。
他走过一个正在田埂上玩耍的孩童身边,那孩子忽然停下动作,歪着头看向他。孩子的眼睛清澈见底,没有大人那种被世俗蒙蔽的浑浊。他看着林烬,看了很久,忽然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哥哥,你冷吗?”孩子问,稚嫩的声音里满是童真的关切,“你的手好白,是不是生病了?”
林烬低头,看着那张纯真的脸。
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伸出手,苍白的手掌在孩子头顶轻轻拂过。没有触碰到,只是悬空拂过,如同风拂过嫩草。
“不冷。”他说。
孩子眨眨眼,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被远处传来的呼唤声打断。那是孩子的母亲,正在村口喊他回家吃饭。
孩子应了一声,跑向母亲。
跑出几步,他又回头,朝林烬挥了挥手。
林烬没有挥手回应。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小小的身影越跑越远,最终消失在村口。
然后,他继续向前走。
村口,那个年轻的农妇正弯腰抱起孩子,抬头时无意间瞥见了远处那道渐行渐远的苍白身影。她的动作忽然僵住,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奇怪,明明是大白天,明明有太阳照着,为什么看到那个人,会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冷?
不是身体上的冷,是从心里升起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她摇摇头,抱紧孩子,匆匆进了屋。
林烬继续走。
太阳从东边升起,到头顶,再到西边缓缓落下。
夜幕再次降临。
他在一片荒野中停下,盘膝而坐。周围没有人烟,没有灯火,只有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夜鸟啼鸣。
他闭上眼,意识沉入心口那枚漆黑棺椁印记之中。
印记内,自成一方天地。
那里没有日月星辰,没有山川河流,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纯粹的黑暗。黑暗的中央,悬浮着那口与他一体的古老棺椁,棺盖紧闭,纹路幽暗,静静吞吐着无形的能量。
这是他与阴棺共享的“域”,是他力量的源泉,也是他最后的退路。
他的意识化作一道虚影,落在那棺椁之前。
苍白的手按上棺盖,那些扭曲的纹路如同活物般微微蠕动,传来亲昵而温顺的波动。他能感觉到,棺椁深处那沉淀万古的古老意志,正以一种他无法完全理解的方式,与他交流。
不是语言,不是意念,而是一种更本质的、近乎本能的共鸣。
它告诉他——
快了。
他距离那座圣山,距离那场最终的对决,已经很近了。
但也正因如此,那座圣山上的人,也一定会有所察觉。林镇雄不是蠢货,恰恰相反,他是林烬见过的最聪明、最狠辣、最善于算计的人之一。从林昊逃回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可能坐以待毙。
喜欢棺中故事请大家收藏:()棺中故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