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如惊弓之鸟一般后缩着，拼命挡住自己的脸，一边摆手一边摇头，用那沙哑至极的嗓子道：


    “不是我，不是我，你认错人了，认错人了。”


    然而伤痕累累的手却被人一把抓住。


    唐如漪摘下了斗笠，将这连反抗都没有力气的人借势背在自己身后，让他用胳膊勾住自己的脖颈。


    季云升闻见少女近在咫尺的馨香。


    温热而又鲜活。


    仿佛之前的一切只是他做的梦一样。


    “不管你是谁，总之你现在需要好好治伤，不然真的会死的。”唐如漪认真道。


    这人的伤处一看就没处理，经了风吹雨打更加严重，一派的腐烂溃败。


    但看着像将死之相，背在身后却格外得沉，唐如漪背得有些吃力，再加上这人身量高大，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他的腿脚几乎是拖在地上走。


    季云升脑袋晕晕的。


    他听到好听的声音。


    鼻尖靠在对方温热的脖颈上，传来熟悉而令人安心的气息。


    他像狗一样耸动着鼻子，妄图汲取更多她的气息。


    她好像在说些什么。


    会死的。


    他大概是已经死了，否则怎么会看到她来接他呢。


    季云升圈在她脖子上的手臂更紧了些，跟他堪称无力的腿脚简直不像是同一个人身上的。而后他安心地闭上了眼睛，整个世界陷入昏沉。


    唐如漪只觉得身后背着的重量更重了。


    她拖着人走了几步，实在是有些拖不动，便停下来打算休息。谁知刚卸下力道，背上那人就软软倒下去，还没来得及拉住他，对方的后背便与地面上湿滑的石头发出碰撞声。


    声音闷闷的，让唐如漪都忍不住像感受到了疼痛似的，跟着皱起眉。


    地上倒下的人却毫无所觉，仍沉浸在一脸的幸福中，像完全感受不到痛苦。


    不会是摔死了吧？


    唐如漪狐疑地蹲下身去探对方的鼻息。


    她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还有呼吸。


    等拨开对方脸上的乱发，看到那张稍显瘦削，但五官依旧精致的面庞时，她彻底有些说不出话了。


    “还真是你啊，季云升。”


    “虽说不想让人知道我还活着的消息，但总也不能见死不救。”


    唐如漪正思忖着，从溪边的小路旁走过一道白衣清浅的身影，对方步履有些急促，见她无事才松了口气。


    “林昀夫子？你怎么来了？”她惊讶道：“那些人已经走了吗？”


    林昀匆忙赶来，额上还带着细汗，气息不稳道：“我假意答应他们合作，将你交给我的那具尸体送到了送亲路上的位置，他们果然没有起疑，但现下那些人怕是要下来搜山。”


    “搜山？”


    林昀沉凝着点点头：“太子身边那位大人物被断了一臂掉下山来，不论生死，此时怕是要搜山寻人。”


    他正欲隐去季云升也跟着一起跳下来的事实，却看见唐如漪身后地上躺着的那人。


    形容狼狈，衣衫破破烂烂，头发还像海藻一样泡在溪水中被水流吹卷着，虽落魄得像个叫花子，却仍难掩高贵气度。


    他不甘不愿道：“那位季大人也一起掉下来了。”


    “这我知道，但他为什么会掉下来？”唐如漪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


    林昀道：“这，在下也不知。”


    想不明白唐如漪干脆不想了，招着手示意林昀过来搭把手帮忙抬季云升。


    林昀跟她一起一左一右搀着昏迷过去的季云升。


    白衣的青年嘴唇拉成一条平线，神情略有些郁郁。


    “如漪，他已经死了。”


    唐如漪惊讶道：“怎么会？我刚刚才试了，他还有呼吸的。”


    林昀垂眸道：“我是说，可以把他放在这里不管，任其自生自灭。”


    “左右你也不想再被他纠缠，况且他昏迷过去之前看到了你的样子，知道你还活着，这会给你带来危险的。”


    唐如漪却摇摇头拒绝了他的想法。


    “我不能见死不救，不管他是谁。”


    林昀轻叹一口气，妥协道：“好吧，都依你。但你要答应我，不能再让他看见你，知道你还活着。”


    “自然如此，我也知道这里不能久留。”


    等两人找到了一处山底的好心人家收留季云升，才匆匆向那家人告别。


    山间下着微雨，给那具无名尸身立了个衣冠冢后，唐如漪跟林昀在山门的出口处分别。


    她顶着一只大斗笠，阴影下面容一如既往的清丽动人，翦水秋瞳澄澈明亮，冲着他弯起眼睛笑。


    “林昀夫子，多谢你帮我这么许多，还答应我那样无理的要求。”


    林昀握起的拳头紧了紧，面上却露出一抹苦笑。


    “怎会是你谢我，明明是我对不起你，要不是家父听从了别人的谗言，硬要我考取功名投靠太子一党，我也不会被他们找上被迫成为帮凶。”


    唐如漪眨了眨眼睛道：“但如果没有你在他们那里卧底，我就不会知道当朝鼎鼎大名的人物居然想要杀我了。而且，也是多亏你帮我找到了一具与我身形年龄相仿的无名尸身。”


    林昀撑着把青色的伞，他上前几步欲把伞递给她让她路上带着，却被唐如漪拒绝了。


    她扬着笑容，轻拉了拉头上的斗笠。


    “不用啦林夫子，我有这个就够了。”


    “是吗。”


    林昀的声音有些落寞，不知是不是因为没听清，他又走上前了几步，一直站到唐如漪对面才停下。


    “林夫子？”


    面前的林昀突然露出释怀似的笑容，眼底飞快闪过一丝歉意，隔着蒙蒙雨雾轻声道：“抱歉。”


    “什么？”


    唐如漪没听清。


    然而下一秒，她便察觉到一股熟悉的昏沉感逐渐袭来。


    她有些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努力保持清醒。


    “你……”


    “抱歉，如漪，可是他们用我爹和我的家人们威胁我，我，实在是没有任何办法了。”


    林昀愧疚的声音透过细雨传来，他接住了唐如漪软软倒下的身子，任由那顶大斗笠摔到了地上，激起星星点点的雨珠。


    “不过你放心，太子殿下说了，他不会要你的性命的，他只想让你帮他做一件事，做完就会放你走。”


    “我已跟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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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定下了约定，他保证自己不会伤害你。”


    “如漪，别怕。”


    ——


    季云升是被刺眼的太阳晒醒的。


    刚一睁眼就看到屋内处处透着寒酸困窘的陈设。


    一道略显苍老的声音响起。


    “你醒啦。”


    年迈的老婆婆拄着拐杖踏进门，另一只手上还端了碗热粥。


    如果是以前的季云升，早就开始嫌弃这破烂又穷困的地方了，而现在他却安安静静坐在那里，像是一尊漂亮的雕塑，接过了那老婆婆手里递来的粥，乖巧地一口一口吃着。


    直到碗底渐空，最后一口也被他仰头饮下，破烂的灰褐色瓷碗空空荡荡。


    老婆婆道：“一定是饿坏了吧，我再给你盛一碗去。”


    “不用了，谢谢阿婆。”


    季云升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场大梦。


    他梦到唐如漪死了，自己也跟着她一起跳了崖，却在山崖底下再次听到她的声音。


    也是，唐如漪怎么可能死了呢。


    她那么有生机活力，一直都是乐观开朗的样子，怎么会变成那样冷冰冰的尸体。


    季云升放宽了心，他终于恢复了平时的样子，语气平和地温声道：“老婆婆，你可曾见过一位淡蓝色衣裳的年轻女子？同我一起的。”


    老婆婆面露不忍，但还是实话实说道：“你说的是唐如漪唐姑娘吧，这姑娘也是可惜，年纪轻轻就被奸人所害丢了性命，我们这四邻八乡可都知道她那出神入化的化妆技艺，还盼着什么时候有机会找她帮着拾掇拾掇呢，唉。”


    老婆婆一声接一声地叹息，季云升一直紧紧盯着她的表情，试图从中找到一丝作假与欺骗的痕迹。


    可是没有，面前就是一位普普通通的，因为一位年轻姑娘不幸逝世而感到叹惋的老人。


    他不顾未痊愈的伤口，踉踉跄跄跑下床，近乎失态地站在了这位老人面前。


    季云升目眦欲裂：“您说的，可是真的？”


    老婆婆被他骇人的神情吓一了跳，禁不住后退几步道：“你说的浅蓝色衣裳女子，就是唐姑娘吧，前几日村里下葬的时候我也去了，墓地就在桃花村后山上，自然是真的。”


    季云升踉跄了几步，跌坐在床沿边。


    老婆婆却以为他是才醒来身体还没好全，便嘱咐着他先多休息，季云升头脑昏昏沉沉地向她道着谢。


    这时外面突然传来清脆的犬吠声。


    老婆婆一拍脑袋道：“对了，差点儿忘记了。这是你养的狗吗，我见这小狗一直跟着你，看着挺有灵性。”


    一道毛茸茸的白色小身影汪汪叫着冲进来。


    季云升灰败的神色终于燃起了一丝亮光。


    他冲小狗勾勾手指，笑容有些虚弱：“不离。”


    不离别别扭扭地跑过去蹭了蹭他的手指。


    “你还活着，真好，这样我也有脸去见她了。”


    可是，他们说她死了。


    季云升的表情像是被全世界抛弃了一样绝望，却还是勉强维持着笑容：“怎么办，你主人不要你了。”


    他摸了摸小狗软绵绵的耳朵，小狗难得地没有抗拒。


    “也不要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