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巴勒莫，空气中依旧残留着硝烟和血腥的气味，但已不像一个月前那般浓烈刺鼻。


    街道上的街垒未完全拆除，墙壁弹孔密布，深褐色的血渍难消，但城市已在缓慢复苏。市场重开，货物稀少却透着生机；妇女们在水井边交谈，偶尔传来疲惫的笑声；孩子们在巷间追逐，玩着“打波旁军”的游戏。


    港口区飘扬着黑底旗帜，中央绣着一座正在喷发的火山，那是加里波第的意大利义勇军旗帜。数十艘船只停泊码头，有运输补给的商船，有改装过的武装渔船，还有几艘撒丁王国秘密支援的军舰。在曾经的总督府、现在的加里波第临时指挥部周围，红衫军士兵随处可见，他们穿着标志性的红色衬衫，武器五花八门，但眼睛里有种共同的坚毅。


    彭格列家族的新据点设在港口区一栋半损毁的仓库里。仓库二层被改造成居住和办公区，一层则存放物资、训练场地，还有一个简易的医疗站。


    阳光透过高窗破洞洒下，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切割出明亮的光柱。


    乔托站在二楼的窗边，望着港口来来往往的红衫军士兵。他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裤，左手上那枚苍蓝色的大空指环在阳光下泛着温和的光泽。一个月过去了，指环已经完全适应他的火焰，成为身体的一部分。


    身后传来脚步声。


    “比克西奥的船靠岸了。”戴蒙走到他身边，“三桅帆船自由号，热那亚籍。比克西奥本人是加里波第最信任的副手，参加过罗马共和国保卫战，负伤三次，以战术灵活和重视情报著称。”


    乔托没有回头：“他来做什么？”


    “表面上，是慰问巴勒莫起义英雄，商讨后续合作。实际上，加里波第的主力在巴勒莫休整了快一个月，补给消耗很大。北上的路被波旁军队的几个山地要塞卡着。他们需要有人帮忙打开缺口。”


    “你好像不意外。”


    “我一直在等这一天。”戴蒙转过身，背靠窗台，“从我们占领军火库、打出彭格列旗号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会被更大的势力注意到。”


    乔托沉默了片刻。远处港口，一艘小艇正从自由号放下来，向码头划去。他能看清艇上坐着几个人，为首的中年男子穿着褪色的红衫，深褐色头发在阳光下泛着铜色光泽。


    “家族会议，等他提出具体方案后，我们所有人一起决定。”


    “当然。这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战略选择，无论结果如何，都将是彭格列家族历史上的一个节点。”


    戴蒙的目光扫过仓库一层：G在角落保养短弓，赤红色指环随擦拭微微发亮；纳克尔在医疗站给一个孩子包扎，橙色光芒温和稳定；蓝宝帮忙整理药品，莹绿色指环自动强化着他的手臂；朝利雨月盘坐在地，宝蓝色指环的光晕随着尺八的乐声波动；塞弗诺拉在擦拭步枪，动作认真得近乎压抑。


    而仓库最深处、最昏暗的角落，阿诺德像一道影子般靠在墙上，深灰色风衣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会议室原本是仓库管理员的办公室，不大，勉强能挤下十个人。一张厚重的橡木桌占据了大半空间，桌面上还留着前任主人刻画的账目痕迹。墙壁上挂着一张西西里地图，是戴蒙最近弄来的军用级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标注了各方势力控制区。


    家族成员围桌而坐。阿诺德独自坐在离桌子稍远的墙边椅子上。


    科札特带着比克西奥进来。西蒙家族首领笑着拍了拍乔托的肩膀：“这位就是我跟你说过的，彭格列家族的领袖，乔托·彭格列。旁边这些是他的家族核心成员。”


    比克西奥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显老。深褐色头发间已有银丝，脸上有风吹日晒的粗糙痕迹和一道从眉骨划到脸颊的旧伤疤，握手时手掌粗糙有力。


    “尼诺·比克西奥。”他自我介绍，声音低沉沙哑，“加里波第将军的副官。很荣幸见到巴勒莫起义的英雄们。”


    乔托礼貌地回应，然后逐一介绍了家族成员。比克西奥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尤其在看到那些指环时，他的眼神会微微一动，但很快恢复平静。


    众人落座。短暂的寒暄后，比克西奥直接切入正题。


    “我想各位已经猜到我此行的目的。加里波第将军的义勇军在一个月前登陆马尔萨拉，两周前解放巴勒莫，战果辉煌，但形势依然严峻。”


    他的手点在地图上巴勒莫以北的区域：“波旁军队的主力并未被歼灭，他们撤退到了岛屿中部和东北部的山区，依托坚固要塞固守。这些要塞大多建于山腰或山顶，易守难攻。”


    他的手指向北移动，停在墨西拿海峡：“我们的最终目标是渡过海峡，解放整个南意大利。但要安全渡海，必须先完全控制西西里东岸，这意味着我们必须拔除沿途所有要塞。”


    比克西奥抬起头，目光扫过桌边的每一张脸：


    “正面强攻这些要塞，代价巨大。将军估算过，靠常规战术一个一个啃下来，我们至少要付出三千人的伤亡，耗时两个月以上。而我们总共只有不到四千战斗人员。”


    他停顿，深吸一口气：


    “所以我们需要非常规的解决方案。”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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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科札特向我详细描述了你们在巴勒莫战役中的战术。更重要的是，他提到了你们拥有的特殊能力。”


    这个词说出口时，他的语气很谨慎。


    “我不了解那种力量的本质，也不打算过问。”比克西奥说得很直接，“作为一名军人，我只看结果。如果你们的能力确实能帮助我们在付出最小代价的情况下打开通道，那么将军愿意与你们建立正式的合作关系。”


    他从随身携带的皮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


    “具体的提案在这里。我们希望彭格列家族能协助我们拔除卡尔塔尼塞塔附近的一处山地要塞——蒙雷阿莱堡。它卡在通往内陆的主干道上，驻军约五百人，有十二门火炮，控制着周边三个山谷。如果拿下它，我们就能打通前往米拉措的道路。”


    乔托没有立刻看文件，而是直视比克西奥：“比克西奥先生，我们建立彭格列家族的初衷，是保护街坊邻里免受暴政与掠夺。直接参与攻城拔寨，这超出了我们最初的誓言。”


    比克西奥点头，表示理解：“我尊重你们的初衷，但请允许我说几句实话。”


    他身体微微前倾，浅褐色的眼睛里有种老兵特有的坦诚：


    “彭格列先生，你们在巴勒莫保护了几条街、几百人。但如果整个西西里继续被波旁王朝统治，你们能保护的范围永远只有那几条街。”


    他的手按在地图上，按在整个南意大利的区域：


    “加里波第将军的远征不只是军事行动，是一场试图从根本上改变这片土地命运的尝试。我们想建立一个统一的、宪政的意大利，让农民有地种，工人有尊严，孩子能上学。”


    他的目光回到乔托脸上：


    “我知道这听起来像空话，但我在罗马共和国时代就跟着将军。我见过理想被碾碎的样子，也见过它如何在灰烬中重新燃起。这一次，机会真的来了。”


    比克西奥停顿，语气变得更务实：


    “我并不是要你们加入义勇军成为士兵。我们需要的是战略协作，你们用你们擅长的方式，为我们打开一扇非常规的门。作为回报，将军会承认彭格列家族在西西里的合法地位，战后在地方治理中给予你们发言权，并提供你们需要的资源和支持。”


    他最后说：


    “当然，选择权在你们。我今晚会在科札特那里休息，明天上午离开。在那之前，我等待你们的答复。”


    说完，他站起身，向众人微微颔首，然后和科札特一起离开了会议室。


    门关上后，房间里陷入长久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