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 第80章 双线并行
作品:《杏林天香》 王大官人的宅邸坐落在县城东街,占地三进,青砖黛瓦,门楼高耸,一对石狮蹲在门外,睥睨着过往行人。平日里这个时候,府里正是热闹的时候。后院的戏台上锣鼓喧天,前厅的酒席上觥筹交错,门房里等着求见的人排成一溜,手里提着各色礼盒,脸上堆着谄媚的笑。
可今夜,宅邸里却安静得有些反常。
书房里,王兆贵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封信,眉头紧锁。
信是下午送来的,送信的人他不认识,只说受人之托。信上只有短短几行字,“水月庵出事,速做准备。”
水月庵。
这三个字让王兆贵心里一阵发紧。他派人去打听,可派出去的人到现在还没回来。他又让人去县衙那边探消息,可县衙那边也三缄其口,什么都不肯说。
“他娘的。”王兆贵骂了一句,将信拍在桌上。
他在归平县横行惯了,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往常有什么事,县衙那边早就有人通风报信了。可这回,那些平日里拿了他好处的人,一个个都像锯了嘴的葫芦,一个字都问不出来。
更让他不安的是,那个姓裴的钦差,自从把那女医带走后,就再没有动静。没有抓人,没有审案,没有下文。可越是没动静,他越觉得不对劲。
“老爷。”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探头进来,脸上带着谄媚的笑,“晚膳备好了,您是在书房用,还是去后头……”
“滚!”王兆贵一挥手,那管事吓得缩了缩脖子,连滚带爬地跑了。
王兆贵站起身,在书房里踱来踱去。他想起那个女医被抓那日,自己还特意让人去县衙门口看了热闹。那时候他以为,这事就算完了。那女医得罪了水仙姑,水仙姑是他的人,他自然要替她出头。一个无亲无故的野郎中,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可如今,水仙姑那边先出了事。
“难道……”他忽然停下脚步,一个念头闪过脑海。难道那姓裴的钦差,真的敢动他?
不可能。
王兆贵摇了摇头,自我安慰地想。他是什么人?他是归平县的王大官人,产业遍布全县,和县尊称兄道弟。他弟弟王兆仁是菰城司户参军,那是实打实的朝廷命官。他干爹崔琰崔使相,更是手掌江南漕运的大人物。
那姓裴的钦差再厉害,也不过是个过路的。他敢动自己?他凭什么?
想到这里,王兆贵心里又安定了些。他重新坐回太师椅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正要唤人来换,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老爷!老爷!”方才那个管事又跑了进来,这回脸上没了谄媚,只有惊恐,“不、不好了!外头来了一队人,穿着公服,拿着刀,把府门堵了!”
王兆贵腾地站起来,茶盏“啪”一声摔在地上,碎成几瓣。
“什么人?”
“不、不知道!为首那人说……说是钦差的人!”
钦差。
这两个字像一记闷雷,砸在王兆贵心头。他愣了片刻,随即猛地冲向书房后门。那里有一条暗道,直通后院,是他早就备下的退路。
可他还来不及推开那扇门,前院已经传来一阵喧哗。
“砰——”
大门被撞开的声音,伴随着女人的尖叫声、丫鬟的哭喊声、家丁的呵斥声,混成一片。王兆贵僵在原地,手还搭在门闩上,却怎么也推不开那扇门。
“王大官人,别来无恙啊。”
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王兆贵僵硬地转过身,看见一个穿着玄色劲装的年轻人正站在书房门口,身后跟着十几个同样打扮的汉子,腰间都挎着刀。
长风管事。
王兆贵认得他。那日在县衙门口,就是这个人把那闹事的管事押进去的。他是钦差的人。
“你、你们想干什么?”王兆贵强撑着镇定,声音却止不住地发抖,“私闯民宅,还有没有王法了?”
“王法?”长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王大官人,你跟咱们谈王法?”
他一挥手,身后的侍卫鱼贯而入,将书房搜了个底朝天。王兆贵想拦,却被两个侍卫按住肩膀,动弹不得。
“你们要干什么?放开我!我是王兆贵!我弟弟是菰城司户参军!我干爹是崔琰崔使相!你们敢动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尖厉,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可那些侍卫充耳不闻,只顾翻箱倒柜。
书房外,整个宅邸已经乱成一锅粥。
后院里,十七八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小妾们挤成一团,有的哭,有的叫,有的抱着首饰匣子不肯撒手。几个通房丫头缩在墙角,瑟瑟发抖。丫鬟婆子们四处乱窜,被侍卫们一个个拦住。
可在这片混乱中,有一个人却安静得反常。
范氏。
王大官人的正妻,此刻正站在正房的廊下,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她穿着一身半旧的酱色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表情。那些小妾们的哭喊声、侍卫们的呵斥声,仿佛都跟她没有关系。她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些人冲进后院,看着那些箱笼被打开,看着那些金银细软被一箱箱抬出去。
一个侍卫走过来,见她站着不动,愣了愣,随即道:“这位娘子,请暂时回避,我们要搜查。”
范氏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诡异,却让那侍卫心里莫名一寒。
“搜吧。”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知道东西藏在哪里。我带你们去。”
侍卫愣住了。
范氏已经转身,往正房走去。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那侍卫一眼:“怎么?不来?”
侍卫连忙跟了上去。
正房里,范氏走到床边,在床头的雕花板上按了几下。只听“咔哒”一声,床板弹开,露出一个暗格。
暗格里,整整齐齐码着几摞账本,还有一沓用油纸包着的信件。
“这些,”范氏指着那些东西,“是他这些年所有见不得人的账目。买卖人口、贿赂官员、私贩私盐,都记在这里。那些信,是他和崔琰、王兆仁来往的密信。”
侍卫瞪大了眼,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范氏没有理会他的震惊,又从袖中摸出一把钥匙,递给他:“后院的柴房里还有一口井,井壁上有个暗洞,里面藏着这些年他搜刮来的金银。钥匙在这儿。”
侍卫接过钥匙,手都有些发抖。他做了这么多年公差,还从没见过这样的正妻。亲手把丈夫的罪证交出来,亲手把丈夫的藏宝地点指出来。
“娘子……”他忍不住问,“你这是……”
范氏没有回答。她转身走出正房,重新站回廊下,看着那些被押着往前院去的妾室们,看着那些被抬出去的箱笼,看着那些惊慌失措的下人。
她的脸上,始终没有表情。
直到前院传来一阵喧哗。那是王兆贵被押出来时,挣扎着喊叫的声音。
范氏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她迈步,一步一步往前院走去。
前院里,王兆贵被两个侍卫押着,还在拼命挣扎。他的衣袍乱了,头发散了,脸上不知在哪里蹭了一道灰,狼狈不堪。可他嘴里还在喊:“你们等着!我干爹不会放过你们的!我兄弟不会放过你们的!”
“干爹?兄弟?”一个冷冷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王兆贵抬起头,看见范氏正穿过人群,一步一步向他走来。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向来冷淡清瘦的脸上,此刻竟带着一种奇异的神情,像是恨,又像是快意,还带着一丝让人看不懂的疯狂。
“你……”王兆贵瞪着她,“你这个贱人!是你?是你把那些人引进来的?”
范氏没有回答。她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就那么看着他。
月光下,两人对峙着。一个被押着,狼狈不堪;一个站着,面色平静。
“王兆贵,”范氏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还记得辉哥儿吗?”
辉哥儿。
这两个字像一盆冰水,浇在王兆贵头上。他愣住,脸上所有的表情都僵住了。
范氏看着他的反应,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很冷,像冬夜里刮过的风。
“你不记得了,对吧?”她说,“你儿子那么多,庶出的、外头养的,少说也有十几个。辉哥排行第三,他是嫡子,是我生的嫡子。你当然不记得了。”
王兆贵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七岁那年,”范氏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冷,“你从外头带回来一个女子,说是新纳的妾。那女子不安分,在府里兴风作浪,我教训了她几句。你为了给她出气,让人把辉哥儿关进柴房,三天三夜不给吃不给喝。”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却还在继续说:“辉哥儿本来身子就弱,三天后出来,人就烧糊涂了。你请过大夫吗?你问过一句吗?你没有。你忙着哄那个贱人,忙着跟你的狐朋狗友吃酒,忙着你的生意买卖。”
“辉哥儿烧了三天三夜,我一个人守着他。你来看过一眼吗?没有。他死的那天夜里,你还在后院喝酒听戏。我让人去叫你,你回了一句——‘死了就死了,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范氏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哽咽,可她没有哭。她只是死死盯着王兆贵,那双眼睛里燃烧着八年的恨意。
“死了就死了!”她重复着这两个字,忽然笑了,“你儿子,你亲生的儿子,死了就死了。那你呢?你算什么东西?你不过是个泥腿子出身,靠着你弟弟和那个阉人爬上来的暴发户,你为什么不去死?”
王兆贵的脸涨得通红,他想骂回去,可那两个字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这八年,”范氏说,“我日日夜夜都在想,什么时候能看到你遭报应。我求过神,拜过佛,可老天爷不开眼,你反而越过越风光。我以为这辈子都等不到了。”
她转过身,看向那些侍卫,看向那些被抬出去的账本和信件,看向被押在一旁的那些小妾,最后又转回来,看着王兆贵。
“没想到,老天爷还是开了眼。”
她忽然仰起头,对着夜空,发出一声长啸——
“辉哥儿!我的儿!你的大仇得报了!”
那声音凄厉,像是把八年的恨都喊了出来。在场的人都被这一声震住了,连那些哭喊的小妾都停了声,愣愣地看着她。
王兆贵的脸涨成猪肝色,他挣扎着要扑上去,却被两个侍卫死死按住。
“贱人!”他破口大骂,“你这个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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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吃里扒外的东西!我养了你这么多年,你竟然害我!”
“养我?”范氏低头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满是嘲讽,“王兆贵,你什么时候养过我?那些年你赚的钱,都花在你那些小妾身上了。我吃的穿的,都是我娘家陪嫁的。你给过我什么?除了一个‘正妻’的空名,你给过我什么?”
王兆贵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范氏忽然动了。
她冲上去,对着王兆贵就是一顿拳打脚踢。那拳头毫无章法,却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狠。两个侍卫想拦,却被长风一个眼神止住了。
“你打死我儿子!你害死我儿子!”范氏边打边骂,眼泪终于流了下来,“八年了!我等了八年!今天终于等到了!”
王兆贵被打得东倒西歪,脸上身上都是伤,狼狈不堪。他想躲,却被两个侍卫按住动弹不得。想骂,却被范氏雨点般的拳头打得说不出话来。
不知打了多久,范氏终于停了下来。她喘着粗气,站在王兆贵面前,泪流满面。
长风走上前,低声道:“这位娘子,差不多了。”
范氏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她最后看着王兆贵,那眼神复杂极了。有恨,有快意,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悲凉。
“王兆贵,”她轻声道,“你会下地狱的。”
说完,她转身,一步步走回后院。月光照着她的背影,那背影挺直,却又显得格外孤单。
王兆贵瘫软在地上,浑身发抖。
长风一挥手:“带走。”
菰城城北,王兆仁的私宅。
赵斌带着人赶到时,宅门紧闭,里面一片漆黑。他一脚踹开门,带人冲了进去。
“搜!”
侍卫们四散开来,一间间搜查。赵斌直奔书房。那是王兆仁平日理事的地方,也是最有可能藏着秘密的地方。
书房的门虚掩着。赵斌推开门,一股焦糊味扑面而来。
不好!
他冲进去,看见王兆仁正蹲在火盆前,疯狂地往里面扔着一沓沓信件。火苗蹿得老高,映得他脸上明明灭灭。
“住手!”
赵斌一脚踹过去,王兆仁被踹翻在地,火盆也被踢翻,信件散落一地。赵斌连忙扑上去,用手将那些还没烧完的信件抢出来。
火星溅在他手上,烫出几个水泡,他浑然不觉,只顾着抢救那些证据。
王兆仁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被踹得不轻,半天爬不起来。等终于缓过劲来,他抬起头,看见赵斌正蹲在地上,一张张捡起那些信件。
王兆仁闭上眼,瘫软在地上。
赵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王参军,”他说,声音里带着嘲讽,“烧得挺快啊。”
王兆仁睁开眼,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赵斌蹲下身,凑近他,压低声音道:“你以为烧了这些,就没人知道了?告诉你,水月庵那边已经招了。你哥哥那边也已经被拿了。你那个干爹崔琰,也快了。”
王兆仁的脸彻底白了。
赵斌站起身,一挥手:“带走。”
两个侍卫上前,把王兆仁拖了起来。他像一摊烂泥,被架着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过头,看着那些散落一地的信件。火光还在跳动着,映出那些字迹。有他写给崔琰的密信,有崔琰写给他的指令,有那些年他们一起干的那些勾当的记载。
完了。
全完了。
他被押出宅门,押上囚车。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的寒意。他打了个寒颤,抬头望向夜空。
月亮又圆又亮,清辉万里。
可他再也看不见了。
囚车缓缓驶动,往钦差行辕的方向而去。
与此同时,王大官人的宅邸那边,查抄还在继续。
长风站在前院,看着侍卫们一箱箱往外抬东西。金银、绸缎、古玩、字画——每一样,都是民脂民膏。
他忽然想起方才范氏那一幕,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复杂情绪。那个妇人,忍了八年,就为了今天。她的儿子死了,她的心也死了,只剩下一腔恨意,支撑着她活到今天。
“头儿,”一个侍卫走过来,低声道,“后院那些妾室和丫头,怎么处置?”
长风想了想:“先登记造册,等郎主发落。”
侍卫应声去了。
长风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这座曾经显赫一时的宅邸,此刻一片狼藉。那些雕梁画栋,那些花团锦簇,那些纸醉金迷,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长风抬头,月亮依旧又圆又亮,清辉洒满人间。
“头儿!”又一个侍卫跑过来,“那边传来消息,王兆仁也拿下了!”
长风精神一振:“好!收队!”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宅邸,转身大步离去。
囚车辚辚,在夜色中渐行渐远。
归平县的这一夜,注定要被人记住很久。
两路人马,两条战线,同时收网。王大官人、王兆仁兄弟,同日被擒。那些账本、那些信件、那些人证,全部落入钦差手中。
那些被拐卖的女子,终于可以沉冤昭雪。
那些死去的人,终于可以瞑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