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 景州(十四)

作品:《女配觉醒后男主他自我攻略了

    裴念没想到对方会如此开诚布公,倒是愣了一下。


    “说来话长。”她扯了扯嘴角,试图用最轻松的语气一带而过,“命大呗,被水冲出来了,没死成。”


    她不想提那些事,不想提当时的迷茫。


    但慕容盛显然不接受她这样含糊其辞。


    “那为什么要逃走呢?”他靠在榻上,目光静静地落过来,没有咄咄逼人,却有追根究底的认真。


    裴念被他问得一噎,随即挑了挑眉,语气里带了点玩味的笑:“殿下这个问题,是不是有点越界了?”


    她故意把话说得轻松,想用玩笑搪塞过去。


    话一出口,她又有些后悔,毕竟眼前这人刚醒,身份摆在那里,她这样说话,会不会太没分寸了?


    裴念就是不大愿意将狼狈摊开给人看,可又觉得方才那话确实敷衍得过分,便干巴巴地找补了一句:“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去合适。”


    闻言,慕容盛没有继续追问,也没有接话。


    他靠在榻上,静静地看着她。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僵持,久到裴念觉得眼睛都有些发干发涩,忍不住眨了一下。


    正当她快要撑不住移开视线时,慕容盛才缓缓开口,语气了然道:“原是如此吗?”


    裴念听不出他到底信了没有,但好在他终于不问了。


    她趁机移开视线,顺势问道:“不知殿下离开前线后,那边是否还能安定?”


    这个问题倒并未让慕容盛感到为难。


    他微微扬了扬下巴,声音沉稳地说道:“身为皇子,若是连预防意外的本事都没有,我怕是早在幼年就已遭人毒手了。”


    稍作停顿,他又继续道:“前线如今已完全安定,我的心腹在那边维持局面,每隔几日便有飞鸽传书送来消息。我想,这会儿他们应当已经收到我安然无恙的信了。等我再回去时,估计就能直接返回长安了。”


    慕容盛说得平淡,没有半分刻意的炫耀或感慨。


    正是这轻描淡写的背后,藏着多少年刀尖上行走才换来的底气。


    因着伤口未愈,慕容盛便暂时在医馆住下了。


    眼下临近过年,瞧他那架势,大有索性在这里过完年再走的打算。


    这日,祝闲趁着大家都在忙活,悄悄凑到裴念身边,压低声音问:“裴姑娘,他真的是皇子吗?”


    裴念正嗑着瓜子,也不急着回答,慢悠悠地抓了一把分给祝闲,然后语重心长地开口,“不是,他装的呢,专骗我们医药费的。”


    祝闲刚把瓜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听完这话差点噎住,没好气地瞪她一眼:“裴姑娘,你怎么又拿我开玩笑!”


    说起来,这也是裴念自离开景州多年后,头一次再回到这里过年。


    这时,夜昕灵的声音从灶房传来,带着严肃,“裴念,我刚炸的那碗菜丸子呢?”


    裴念探头看了一眼那空荡荡的碗,面不改色道:“不知道啊,你是不是压根就没炸?”


    夜昕灵盯着那只碗,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


    而隔壁厢房里,裴念、慕容盛与祝闲三人默默嚼着刚出锅的丸子,谁也不吭声。


    慕容盛这段日子在医馆适应得极好,也不端什么皇子架子了,该吃吃该喝喝,装都懒得装。


    鸣苍则是一刻不得闲,在医馆里忙前忙后。


    一会儿蹲在院子里替夜山碾草药,磨得满头是汗;一会儿又风风火火地跑出去,替夜昕灵买她念叨了好几天的食材,回来时两手提得满满当当。


    夜山虽是夜川的兄弟,性子却比后者沉默寡言得多。


    初见裴念与祝闲时,他几乎不主动开口,只远远地打量,目光里带着审视与试探。


    直到这几日,才渐渐卸下防备,算是彻底接纳了她们。


    可也正是见到了夜山,裴念心里才隐隐生出疑惑,当年究竟是为何,他会让这对姐妹分开?


    她想着日后若有机会,或许可以找个合适的时机,把这事慢慢查清楚。


    除夕当夜,景州城的上空烟火正好。


    一朵接一朵的焰火在夜幕中炸开,将整座城映得亮如白昼。


    医馆的小院里,难得的欢声笑语,众人都暂时放下了心头的重担,享受着片刻轻松。


    唯独慕容盛站在窗边,借着烟火的余光,又放飞了一只信鸽。


    信鸽扑棱着翅膀消失在夜色中,不知又是在谋划些什么。


    裴念走到他身旁,仰头看着漫天烟花,忽然开口:“殿下这是在谋划什么吗?”


    慕容盛唇角微扬,笑意温和却模糊:“也许吧。”


    裴念侧头看他,落在那一身简朴得近乎寒酸的衣衫上,还是问道:“殿下这般暴露身份,留在景州,又在我们这些人面前毫不遮掩真的好吗?”


    慕容盛闻言只是淡淡一笑,语气里透着满不在乎:“我或许都活不到以后了,告诉你们又如何?”


    裴念没接这丧气话,反倒笑了一声:“殿下多虑了,还没到最后呢,谁知道会怎样。”


    “说的也是。”慕容盛眯起眼笑着应道。


    菜肴陆续上桌,众人围坐一堂。


    热气腾腾的白胖饺子被端上桌,雾气氤氲间推杯换盏,笑语喧哗。


    烧肉炖得软烂,筷子一戳便散。糖醋鱼炸得酥脆,浇汁仍滋滋作响,炸丸子金黄滚圆,祝闲与夜昕灵抢着往碗里夹菜,慕容盛笑着拦住鸣苍的筷子,鸣苍端着一碗汤在旁边急得团团转。


    菜很好吃,裴念吃了许多,也喝了好几口酒,可这满屋的热闹,她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缺了裴逸,缺了夜巧灵,一想到这里,那日的背影便又撞进了心里。


    还缺了宁辰清。


    她没往下想,仰头把杯中残酒饮尽。


    酒足饭饱后,有人提议去街上转转。


    景州的街市今夜格外热闹,灯笼高悬,红光映着行人的笑脸。


    远处有舞狮的队伍敲锣打鼓,杂耍艺人翻着跟头,最惹眼的是打铁花,滚烫的铁水被高高甩起,金色的火星子如雨点般洒落,引得围观人群一阵阵惊呼。


    鱼头灯笼在人群中灵活穿梭,孩童举着它跑来跑去,沿途不断有人互道着祝福。


    不知是谁先注意到河边放灯的动静,一群人便都涌了过去看热闹。


    裴念趁着人多,悄悄落后了几步。


    她没惊动任何人,独自走到河边,像曾经那样蹲下身,买了一盏小小河灯。


    点燃,放入水中。


    那点微弱的光摇摇晃晃,顺着水流缓缓漂远,很快便融进了河流。


    “你写了什么愿望?”


    裴念转头,见祝闲和慕容盛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后,正一同望着她。


    她笑了笑,这一次没有像往常那样避而不答,而是望着河面上渐行渐远的灯影,轻声道:“写了,希望我遇到的每个人都能平平安安,心念即成。”


    话音落下,她自己倒先愣了一下。


    “平平安安?”慕容盛低声重复了一遍。“姐姐,你的愿望,太难了。”


    裴念偏头看他,没有反驳。


    确实太难了。


    从前总听人说,愿望说出口就不灵了。但不说出口的愿望,又有几个真的实现了呢?


    就像当年在河边,裴念放的灯里写的是“永远和哥哥还有奶奶一起生活。”


    后来呢?


    裴念没再往下想,她伸手在水面划了一下,像是在跟河灯告别,望着河灯漂远的方向,微微出神。


    回到医馆,众人各自散去,厢房里终于只剩下她一个人。


    烛火晃了晃,系统的光球在她肩头,语气里带着困惑:【宿主,为什么你们总是寄希望于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比如河灯,比如许愿?明明并没有什么用。】


    裴念靠在床头,望着头顶的房梁,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轻轻开口,认真得回答这个问题:“人嘛,活在世上总得信点什么。”


    系统没有再问。


    窗外,隐隐还能听见远处传来的鞭炮声,一声接一声,像是在替这世间所有人,一遍遍地许着愿。


    *


    慕容盛的伤好得很快。


    养伤的日子里,他也闲不住,索性学着裴念的样子在医馆里搭把手,虽然帮的大多是倒忙。


    “我好像又把药材认错了。”慕容盛盯着手里几根卖相可疑的枯草,语调里难得丧气。


    擅长排兵布阵、朝堂博弈的人,头一回在这小小的药柜前栽了跟头。


    裴念接过他手里的药材,熟练地挑出几根不对的,一边重新归类一边笑道:“殿下,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和不擅长的。您的战场从来就不该是这小小的医馆,若是什么事都要亲力亲为,什么都要会,活着也太累了。”


    慕容盛闻言挑眉,脸上的丧气散去,换上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姐姐倒是会教人。赶明跟我回长安,当我的太傅好了?”


    裴念手上一顿,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殿下还是先把药材认全了再说吧。等伤好了,也该离开了。”


    这会儿医馆后院里只有他们两人,药炉上的小火咕嘟咕嘟地煮着什么。


    慕容盛叹了口气,语气里是玩味的委屈:“姐姐这是在赶人?”


    裴念没接话,低头继续归拢药材。


    慕容盛靠在身后的廊柱上,看向落向远处,没由来道:“你可知道,在皇宫里长大,是什么样的日子?”


    裴念没抬头,但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也没等她回答,自顾自地往下说:“我原本还有弟弟妹妹,比我小,会跟在我后面跑的那种。后来她不在了,被人害死的。”


    “母妃从那以后就格外护着我。那时候我已经搬到皇子们的住处了,但她总是不放心,有时候深更半夜,买通了守夜的嬷嬷,悄悄来看我有没有事,那时候我还小,不知道她为什么那么紧张,只觉得她烦。”他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没多少笑意。


    “后来她也死了。皇后,我大哥的母后,动的手。”


    “从那以后,深宫里就只剩我自己了。被人轻视,被人排挤,被打过,受过罚,都自己扛着,后来我长大了,能站到父皇面前了,可他从来不多看我一眼。也是这些年,我才算是勉强让他多看了一眼。”


    裴念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暮色沉沉,少年靠在廊柱上,半边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她沉默了一会儿,问:“殿下说这些,是想告诉我什么?”


    慕容盛转过头,与她对视。


    那双眼睛里没有泪光,也没有刻意的悲戚,沉沉的像是藏了很多东西。


    “没什么。”他说,“只是第一眼看到你,就觉得你和我一样,都是背负着什么的人。”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还有就是,谢谢姐姐,当时愿意站出来。”


    他垂了垂眼,像是在遮掩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从小得到的善意太少,少到每一分都记得清清楚楚。


    所以裴念那一次站出来,在他心里,便格外珍贵,格外值得回味。


    裴念看着他,少年站在暮色里,明明刚说了那么多,此刻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脸上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找不出来。


    她想说点什么,甚至抬起手,想拍拍他的肩膀。


    慕容盛却忽然笑了一下,像是自己都觉得方才说得太多了,摆了摆手:“罢了,不说这个。”


    说罢,他转身便走,步子迈得随意,像是只想快点离开这片刻的沉闷。


    裴念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逐渐被廊下的阴影吞没。


    就在他快要消失在拐角时,她忽然开口:“殿下。”


    慕容盛的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裴念望着停住的身影,声音不大但清楚:“可以试着往前走。失去的也许有一天会以别的方式回来。”


    慕容盛没应声,也没回头,片刻后,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转角。


    裴念低下头,继续归拢那些还没理完的药材。


    *


    慕容盛离开的那日,是个难得的大晴天。


    阳光落在医馆门口晃得人眼睛微眯。


    那匹黑色的高头大马已经备好,正不耐烦地刨着蹄子。


    慕容盛勒住缰绳,低头看向站在阶前的裴念。


    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看不清神情。


    “你……和我回长安吧?”他问,声音很轻却藏着恳切,孤独的人,向世间另一个与他相似的人,发出试探。


    话刚出口,又觉得自己太过冲动,但有些话,再不说,就真的没机会了。


    裴念仰头看着他,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无奈道:“殿下也知道,很多事情不是想就行的。朝堂上那些人,是不会同意的。”


    她说得坦然,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顿了顿,她又补充道:“而且,我不喜欢长安。”


    “那地方太闷了,规矩太多,人走路都得端着。我这人生来自由。”她抬手指了指头顶那片蓝得没边儿的天,又指了指远处连绵的山影。


    “我应在这世间的任何地方。”她收回手,目光落回慕容盛身上,殿下说觉得我和你很像,但事实上这世间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背负的也不一样。”


    慕容盛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一下,没再劝,只是道了句:“姐姐说的对。”


    “殿下。”裴念忽然又喊住他。


    慕容盛偏头看她。


    “天元宗历代誓死听命朝廷。”她语气十分认真,蹲下行礼,“若是殿下有一日登上高位,裴念斗胆,恳请您,放我的师兄还乡。”


    她知道宁氏兄弟终归是要为朝廷所用的,是他们,也是天元宗的命。但她不曾想,竟会在这般境遇里,遇见慕容盛。


    有些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压不下去了。裴念想,既然遇见了,便说句话吧。哪怕只是说句话。


    慕容盛愣了一下,随即失笑:“姐姐倒是会替人打算,这还没离开呢,就开始给我下令了。”


    “不是念及我一人。”裴念轻轻摇头,目光坦然,“是念及每一位在世间与邪祟周旋,凡胎肉身的捉鬼师。他们忠心耿耿,只求一碗饭,一个家。殿下生在皇家,见的都是天下大事。这些小事,想来殿下也会明白的。”


    慕容盛垂眸看着她,两人就这样静静对视着。一个蹲着,一个站着。


    良久。


    马蹄声传来。鸣苍牵着马从阴影中走出,踏碎了短暂的寂静。


    时辰差不多了,此次,夜山没有选择同行,只是默然待在医馆,不知在想些什么。


    慕容盛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弧度。


    裴念心知肚明,昨夜他已告诉夜山,夜巧灵还活着,并且早已离开湘疆。


    身为皇子,若想查清夜山他们之间的关系,实在轻而易举。


    仅这一句话,便足够让夜山思索许久。


    收回目光,慕容盛没再犹豫,翻身上马,又看她一眼,简短地应了一个字:“好,若我有机会的话。”


    说罢,一夹马腹,黑马迈开步子。走出几步,他忽然勒住缰绳,回头看她,“裴念。”他喊她,是喊名字,不是姐姐。


    “保重。”


    缰绳一抖,马蹄扬起一阵轻尘,很快便消失在长街尽头。


    裴念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彻底没了踪影,才慢慢收回目光。


    医馆里传来祝闲喊她的声音,催她回去帮忙。


    *


    过了年,裴念独自去了一趟小时候和裴奶奶住过的小院子。


    那地方本就偏僻,走出巷口还得再绕一段土路,平日里少有人经过。


    这几年景州的人走得七七八八,好些屋子都空了,窗户纸破了也没人糊,门板上积着厚厚的灰。


    想来小院也一直空着,没人住进去过。


    再次站到这里,裴念心里不像上次那般发怵了,即便如此,还是撞见了上次拉扯她袖子的老人。


    “五儿……”老人嘴里含混地念叨着什么,浑浊的眼珠定定地望着她,许是瞧见她太过激动,踉跄着往前迈了两步,枯瘦的手虚虚地抓了一下。


    裴念赶紧上前把人扶起来。触到手臂时才发觉,老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原是不想承认的。明明打心底里觉得,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的人,偏偏老天总是不寻常。


    她稳了稳声音,轻声说道:“娘,我不是五儿,是裴念。”


    眼前这位头发花白、背脊佝偻的老人,正是裴念的母亲。


    过了太久了,岁月早已将当年的容貌磨得面目全非。


    而裴念又是家中最小的孩子,离家时才那么丁点儿大,如今再见面,母亲就是白发苍苍的老人模样,眼里盛满了认不出孩子的慌张与无措。


    裴念跟着母亲回了她的家,一间不大的屋子,挤在景州城的老巷子里,墙皮斑驳,窗棂歪斜。


    家里只剩下大哥一人了。


    这些年,他们从乡下搬进了景州城,日子并没有好过多少。


    前前后后卖了裴念的二姐和三哥,而今父亲不在了,四哥也不在了,只剩下大哥与母亲相依为命,守着这间破旧的屋子过活。


    说来讽刺。


    当初为了生计买卖子女,兜兜转转一大圈,到头来还是和从前一样穷,且只剩彼此。


    裴念已经离开家太久了,久到她对着母亲陌生的脸,想不起什么具体的往事。


    曾经的家人对她而言,早已模糊,谈不上恨,也谈不上亲。


    但她还是接过大哥递来的湿帕子,一点点擦着母亲脸上纵横的泪痕。


    母亲攥着她的手不肯撒开,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什么,听不清。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这屋子不大,空落落的。


    “五儿……娘对不起你……娘对不起你啊……”母亲的手攥得紧紧的,像是怕她再跑掉似的。眼泪落在裴念的手背上,滚烫的。


    裴念试图将母亲与当年决意卖掉自己的人联系起来,却始终无法重合。


    她垂下眼,心头百感交集,只柔声道:“娘,都过去了。”


    成长路上的艰险,夜里咬着牙熬过来的日子,她一句也不想提。


    说了有什么用呢?让老人家夜里睡不着觉,平白添些愧疚罢了。


    “大哥呢?”她抬起头,往屋里张望了一下,“身体可好?”


    “我没什么事。”大哥的声音有些哑,他就站在门边,背微微佝偻着,“就这样和娘相依着,日子也能过,这些年来,见着的,也只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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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念没接话,喉间有些发紧。


    大哥又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往院里走了一步,嗓音低哑道:“我带你去看看爹吧。”


    裴念跟着他出了门。


    景州郊外,荒草长得老高,风一吹就簌簌地响。


    几座坟包挨挨挤挤地立在那里,土是新添过的,但碑都旧了。有兄弟姐妹的,有父亲的,还有一座,上面写着,‘五儿’。


    裴念愣住了。


    她没想到会有自己的坟。


    纸钱在坟头沙沙地响,裴念就那么站着看了很久,久到大哥都有些不安地动了动身子。


    然后她弯下腰,一个挨一个地磕头上香。轮到五儿的坟时,她跪得格外久。


    给自己磕头很奇怪,可若是给早已死去的曾经磕头,就没那么奇怪了。


    回去的路上,裴念蹲下身,将母亲背了起来。


    母亲轻得吓人,像一把干枯的柴,骨头硌着她的背,硌得生疼。


    裴念一步一步走得稳,像许多年后终于归家的孩子,做着迟来太久的孝道。


    母亲伏在她背上,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说的都是些旧事。


    裴念听着,偶尔应一声。


    这些年吃的苦、受的罪、流过的泪,到嘴边都化作了一句“挺好的。”


    裴念想,自己不算什么好人。装一装,倒也能装得像个体面人。


    与大哥和母亲道别后,她才终于走向真正想去的方向,曾经和裴奶奶一起住过的小院子。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只是太久没人来了。


    屋顶的瓦片漏了几个窟窿,院子里的草长得比膝盖还高。


    裴念从怀里掏出买来的纸钱,在院子外蹲下,一张一张点燃。她对着院子,郑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到泥土时,凉意从地面渗进来。


    纸钱烧成灰,被风卷起来,飘飘扬扬地散了。


    末了,她又沿着来时那条坑坑洼洼的小路往回走。路边的碎石不少,她便顺势弯下腰,一块一块捡起来。大小不一,棱角分明,硌在掌心里发疼。


    她没有在意,只是继续捡,继续走,直到坡地上。


    然后蹲下身,把石头一块一块垒起来。算是给裴奶奶立个衣冠冢。


    没有棺木,没有遗物,甚至没有一个确切的地方可以凭吊。但总得有个念想,人活着,总要有个能跪下来磕头的地方。


    石堆垒好了,歪歪扭扭的,很小,很简陋,她静静站了一会儿。


    风凉丝丝的,抚摸着她的额发。


    她没有抬手去拢,就站着,像是要把这些年来不及说的话,都在这一阵风里说完。


    然后,她蹲下身,把剩下的纸钱也烧了。


    她看着火焰一点点变小,最后只剩下一小撮灰烬,混在泥土里,分不清了。


    紧接着,裴念将带来的粗瓷碗底朝上,用石头砸出几个洞。


    破碗扔在地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老人说过,这是给往生者用的,碗底破了洞,就不用喝脏水了。


    做完这一切,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沾的土,转身,任由风推着她走。


    *


    捷报传到景州时,整条街都沸腾了,边防大捷,靖王殿下击溃蛮族,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圣上亲笔御批的嘉奖快马加遍传至大昭。


    朝堂上那些原本还摇摆不定的势力,听闻消息后,愈发左右踌躇起来。


    两年的时间,快得像一条来不及抓住的鱼。


    快得景州街头又歇了几家铺子,快得医馆里里外外翻新了一遍;快得裴念如今已经能利落地帮夜昕灵抓药,不带迟疑;快得她和祝闲上山采药时,一个眼神便能会意,配合得天衣无缝。


    “裴念,这个人有些风寒,你看着给抓几副。”夜昕灵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语调是信任的松弛。


    “好嘞~”裴念应得爽快,转身便去拉药屉。


    这两年,她便是这样过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平淡得像一碗温开水,意外地让人心安。


    夜山这两年鲜少外出了,把更多精力留在了医馆里。


    而在远离景州的灵山之上,亦是如此。


    深夜的天元宗,裴逸不知从何处寻来一壶酒,坐在裴念的衣冠冢前,酒意上头后,那些平日里从不肯轻易吐露的话,便磕磕绊绊地溢了出来。


    他说起幼时的寒冬,说起他们相依为命的日子,说起后来入了天元宗,她明明怕得要死,却总装作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不过是为了让他少操些心。


    他说得很乱,东一句西一句,像是怕来不及说完。


    等他终于停下时,宁辰清与夜巧灵久久未能言语。


    这些过往,他们从未听裴逸提起过,竟不知这对兄妹曾经走得如此艰难,如此险。


    待回过神来,裴逸已经歪倒在旁,醉得人事不知。


    待回过神来,裴逸已经歪倒在旁,醉得人事不知,连眉眼间平日的温润都被酒意冲刷得干干净净。


    夜巧灵望着他蜷缩的身影,轻声道:“现在怎么办?”


    宁辰清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语气只剩下无奈:“送回去吧。”


    他走上前,和夜巧灵一起将人架起来。


    裴逸沉沉地垂着头,脚步虚浮。


    将人安置回房后,宁辰清独自回到住处,屋内烛火燃尽,他和衣躺下,内心无论如何也静不下来,翻来覆去的,是他方才听闻,属于裴念的过往。


    他终于放弃般地起身,披衣靠在窗边,望着廊外孤清的月,到底要思念到什么程度,心绪才能稍稍缓解?


    他不知道。只是今夜,大概又是个无眠的夜了。


    *


    今日,裴念本是去沈筝的白事铺子送几盒新制的泥膏。


    这些日子下来,她与沈筝倒也算熟络了,偶尔还能坐下喝杯茶,听她说说铺子里的稀奇事。


    从铺子里出来时,她沿着街边往回走。


    拐过两条巷子,抬眼间,见前方一处茶棚下坐着几个天元宗的弟子。


    鬼使神差的,裴念没有绕开,而是找了个不远不近的位置,挨着竹帘坐下。


    “欸,你知道宁师兄吗?”一个女弟子托着腮,眼睛亮晶晶的,好奇道。


    男弟子正嚼着花生米,闻言含糊地应了一声:“知道知道,宗门里最严的,也是最强的那个。”


    他把花生壳往桌上一撂,来了精神,“认真的,我觉得宁师兄现在的本事,早就不止甲等阶位了。说不准啊,已经摸到天师的门槛了。”


    “真的吗?”女弟子睁大了眼,声音拔高了些,引得邻桌侧目。


    “那是当然!”男弟子得意地一扬下巴,比划起来,“你可不知道,之前我和宁师兄一起下山那次,本来都快被鬼魅困得绝望了,我都以为自己要交代在此了,后来你猜怎么着?宁师兄突然从屋檐上飞下来,就那样。”


    他手臂一挥,做了个劈砍的动作,“一剑!直接把怨气深重的鬼魅给挑飞了!叫一个干净利落!”


    “哇!”女弟子惊讶着,“这么说,和宁师兄一起下山岂不是很安全?”


    “才不是呢!”男弟子立刻垮了脸,怨念深重地摆摆手,“强是强,安全也安全,但是回去之后,宁师兄嫌我表现太差,硬是给我加练了好久,差点没把我累死!啧啧,往日不堪回首。”


    “你们又在说谁的坏话?”


    一道笑意的清朗嗓音从身后传来,裴念余光瞥见一位少年走了过来,正是冯祈。


    茶棚里的两个弟子立刻坐直了身子,干笑着摆手:“没没没,冯师兄,我们什么都没说!”


    裴念心头一跳,忙低下头,恨不得把脸埋进茶碗里,只盼着别被认出来。


    “这种话你们也就是在外面说说,回去可别让他听见。”冯祈笑着摇头,调侃道,“你宁师兄这人吧,本事大是大,记仇也是真的记仇。”


    他说着,目光随意地扫过茶棚里稀稀落落的几张桌子。


    原本漫不经心地一瞥,却在掠过某个角落时,忽然停住了。


    这低头坐着的身影,怎么瞧着……有些眼熟?


    冯祈眸色微动,视线粘在裴念身上,一时间忘了移开,他微微眯眼,似乎在努力辨认始终低垂的侧脸。


    裴念则死死盯着茶碗里早已凉透的茶水,生怕一个抬头就露了馅。


    气氛正微妙地僵持着,方才的男弟子打了个哈欠,伸着懒腰站了起来:“冯师兄,歇够了吧?咱们该回去了,再晚天就黑了。”


    这一声催促,正好打断了冯祈的思绪。


    “啊?嗯,走吧。”他应了一声,又下意识往裴念的位置看了一眼,还是转身跟着二人离开了茶棚。


    脚步声渐行渐远,裴念这才敢悄悄抬起头,目送着三道身影消失在街角,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其实她的离开,也并未造成什么改变。


    宁辰清依旧和前世一样,走向天师的位置,成为旁人仰望的存在。


    想到此,裴念不由得微微放下心来。


    你看,一切都在正轨上,她的存在与否,微不足道。


    这样想着,她又一次熟练地将纷杂的念头压下,像往常一样,用自我安慰的方式,轻轻巧巧地逃开了不愿深究的以后,然,不知是不是今日在茶棚里遇见了同门,这夜,她睡得并不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