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七。


    陈锋一早到店里。翠芳做了早饭，端出来。他吃了，然后开始干活。


    上午九点，小武来了。他站在门口，脸色不对。他说：“有人要见你。”


    陈锋说：“谁？”


    小武说：“区里的人。”


    陈锋看着他。


    小武说：“市场管理处的上级。姓孙，是区里的副主任。”


    陈锋说：“什么事？”


    小武说：“不知道。他让人带话，让你下午去一趟。”


    陈锋没说话。


    小武说：“你去不去？”


    陈锋说：“去。”


    下午两点，陈锋去了区里。一栋灰色的办公楼，门口有人等着。那人把他带上三楼，敲了敲一间办公室的门。


    里面说：“进来。”


    陈锋进去。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地图。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五十多岁，戴着眼镜，头发梳得整齐。他看见陈锋，笑了笑。


    那人说：“陈老板，坐。”


    陈锋坐下。


    那人说：“我姓孙，在区里负责市场这块。”


    陈锋说：“孙主任。”


    孙主任说：“叫你陈老板，不介意吧？”


    陈锋说：“不介意。”


    孙主任看着他，说：“我听说过你。”


    陈锋没说话。


    孙主任说：“六年，从一间店到二十二间店。从没人知道到这片都听你的。”


    陈锋说：“不是听我的。”


    孙主任说：“那是听谁的？”


    陈锋说：“听他们自己的。”


    孙主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说：“你这话，跟别人不一样。”


    陈锋说：“嗯。”


    孙主任站起来，走到窗户边。背对着陈锋，说：“区里要搞一个市场升级计划。”


    陈锋等着。


    孙主任说：“你的市场，被选为试点。”


    陈锋说：“试点？”


    孙主任回头看着他，说：“区里出钱，帮你们改造。统一门面，统一招牌，统一管理。做成样板。”


    陈锋说：“为什么选我们？”


    孙主任说：“因为你们稳。”


    他看着陈锋，说：“区里需要稳的市场。不闹事，不惹事，规规矩矩做生意。”


    陈锋没说话。


    孙主任说：“你考虑考虑。想好了，让人告诉我。”


    陈锋站起来，说：“好。”


    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孙主任在后面说：“陈老板。”


    他回头。


    孙主任说：“你这个人，话不多，但让人放心。”


    陈锋没说话，走了。


    出来的时候，阳光很亮。他站在办公楼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穿制服的，有拎包的，有打电话的。都走得很快。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公交站走。


    回到市场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了。小邓在店门口等着，看见他，迎上来。


    小邓说：“哥，怎么样？”


    陈锋说：“进去说。”


    进去坐下。翠芳端了茶出来，又进去了。


    小邓说：“那人说什么？”


    陈锋说：“说区里要搞市场升级，拿咱们当试点。”


    小邓愣了一下，说：“试点？什么意思？”


    陈锋说：“区里出钱，帮咱们改造。”


    小邓说：“那好事啊。”


    陈锋说：“不一定。”


    小邓说：“怎么？”


    陈锋说：“拿了钱，就得听他们的。”


    小邓看着他，没说话。


    晚上，陈锋把老孟叫来。老孟听完，说：“陈老板，您怎么想？”


    陈锋说：“还没想好。”


    老孟说：“这事儿有利有弊。利是钱不用咱们出，市场变好了。弊是以后可能不自由。”


    陈锋说：“嗯。”


    老孟说：“您得想清楚。”


    他走了。


    陈锋坐在那儿，看着门口。外面黑了，路灯亮了，照在地上，一片一片的黄光。


    他坐了很久。


    八月十八。


    陈锋一早到店里。吃了早饭，他去西头转了一圈。二十二家店，一家一家走过去。老周、老钱、老李、老孙、老王、老赵、老魏，老吴，都开着门。


    走到老周店门口，老周正在修车。看见陈锋，他站起来，说：“陈老板，听说区里有人找您？”


    陈锋说：“嗯。”


    老周说：“什么事？”


    陈锋说：“市场升级的事。”


    老周说：“好事啊。”


    陈锋没说话。


    老周看着他，说：“您不高兴？”


    陈锋说：“不是。”


    老周说：“那是什么？”


    陈锋说：“在想。”


    他走了。


    下午，小武来了。他站在门口，说：“孙主任那边，又让人带话了。”


    陈锋说：“什么？”


    小武说：“问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陈锋说：“还没。”


    小武说：“他催了。”


    陈锋没说话。


    小武说：“你打算怎么办？”


    陈锋说：“再说。”


    小武看着他，说：“你心里有数就行。”


    他走了。


    晚上，陈锋站在店门口。二十二家店，都亮着灯。西头一片，东头一片。灯火通明。


    小邓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小邓说：“哥，您想了一整天了。”


    陈锋说：“嗯。”


    小邓说：“想明白没？”


    陈锋说：“没。”


    小邓说：“要不咱们问问大家？”


    陈锋看着他。


    小邓说：“这是大家的事。”


    陈锋想了想，说：“明天开会。”


    八月十九。


    上午，陈锋把二十二家店的老板都叫来了。老孟、老张、老刘、阿强、老孙、老周、老钱、老李、老王、老赵、老魏，新来的那三家，还有老吴。店里挤得满满当当。


    陈锋说：“区里想拿咱们当试点，搞市场升级。钱他们出，门面统一，招牌统一，管理统一。”


    大家听着。


    陈锋说：“好事坏事，你们自己想。想好了，告诉我。”


    老钱说：“陈老板，您怎么想？”


    陈锋说：“我还没想好。”


    老李说：“那咱们听您的。”


    老孙说：“对，听您的。”


    老周说：“您说行就行。”


    大家都说听他的。


    陈锋看着他们，说：“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


    老孟说：“但您做主。”


    陈锋没说话。


    老孟说：“您做主，我们跟着。”


    大家散了。


    陈锋坐在那儿，想着老孟的话。您做主。


    他不是第一次做主。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上面的人。


    晚上，陈锋去找小武。小武那间屋，门开着。他坐在里面，看见陈锋，说：“来了？”


    陈锋进去，坐下。


    小武说：“想好了？”


    陈锋说：“没。”


    小武说：“那来找我干嘛？”


    陈锋说：“问你个事。”


    小武说：“什么事？”


    陈锋说：“孙主任这人，怎么样？”


    小武看着他，说：“你想了解他？”


    陈锋说：“嗯。”


    小武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他说：“孙主任在区里十几年了。管市场这块，一直想做出成绩。你的市场稳，他看中了。”


    陈锋说：“他可信？”


    小武说：“这年头，没有绝对的可信。但他想做成事，就不会乱来。”


    陈锋想了想，说：“知道了。”


    他站起来，走了。


    八月二十。


    陈锋去了区里。还是那间办公室，孙主任在。看见陈锋，他笑了笑。


    孙主任说：“想好了？”


    陈锋说：“想好了。”


    孙主任说：“怎么说？”


    陈锋说：“试点可以。但有个条件。”


    孙主任说：“什么条件？”


    陈锋说：“改造的事，我们自己说了算。你们出钱，我们干活。”


    孙主任看着他，半天没说话。然后笑了。


    他说：“你这个人，真敢提。”


    陈锋说：“不行就算了。”


    孙主任说：“行。”


    陈锋愣了一下。


    孙主任说：“我答应你。”


    他站起来，走到陈锋跟前，说：“陈老板，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吗？”


    陈锋说：“因为稳。”


    孙主任说：“对。稳的人，不会乱来。我要的就是不乱来。”


    他伸出手。


    陈锋看着他，伸出手，握了一下。


    孙主任说：“合作愉快。”


    陈锋说：“嗯。”


    他走了。


    出来的时候，阳光很亮。他站在办公楼门口，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这一次，他觉得那些人走得没那么快了。


    回到市场，小邓在店门口等着。看见陈锋，他说：“哥，成了？”


    陈锋说：“嗯。”


    小邓说：“什么条件？”


    陈锋说：“我们说了算。”


    小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说：“哥，您真行。”


    陈锋没说话。


    晚上，陈锋把大家叫来。说了结果。老孟说：“陈老板，您真行。”老钱说：“以后咱们说了算。”老李说：“跟着您没错。”


    陈锋听着，没说话。


    散了之后，他站在店门口。二十二家店，都亮着灯。灯火通明，和以前一样。


    但陈锋知道，不一样了。


    上面的人，开始注意他了。


    他站了很久。


    然后回去。


    八月二十一。


    孙主任派了人来。一个年轻人，姓张，说是负责对接的。他站在店门口，拿着本子，说：“陈老板，我来量尺寸。”


    陈锋说：“量吧。”


    小张开始量店，量门面，量招牌。一边量一边记。量完，他说：“陈老板，大概一个月后动工。”


    陈锋说：“好。”


    小张走了。


    小邓说：“哥，真开始了。”


    陈锋说：“嗯。”


    小邓说：“您紧张吗？”


    陈锋说：“不紧张。”


    小邓说：“我有点紧张。”


    陈锋看了他一眼。


    小邓说：“第一次跟上面打交道。”


    陈锋说：“都一样。”


    八月二十二。


    小张又来了。这回带着图纸。他说：“陈老板，这是设计图，您看看。”


    陈锋看了看。图纸上，二十二家店的门面都统一了，招牌也统一了，颜色一样，大小一样。


    他说：“行。”


    小张说：“那就按这个做。”


    他走了。


    晚上，陈锋站在窗户边。外面的灯火一片一片的。再过一个月，这些店都要变了。门面统一，招牌统一，和现在不一样了。


    但他知道，人没变就行。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躺下。


    手机响了。是他妈的短信：“锋儿，最近怎么样？”


    他回：“还行。”


    他妈回：“那就好。”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吹着。


    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