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七号。


    雪化了三天，终于化干净了。


    陈锋早上出门的时候，巷子里还是湿漉漉的。阳光照在地上，那些积水亮晶晶的，一片一片。刘婆婆不在门口，门关着。槐树的枝丫上还挂着一些水珠，风一吹，簌簌往下落。


    他站在巷子口，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冷，但干净，有股雪后的清冽味儿。


    到市场的时候，机器的声音已经响了。轰隆隆，轰隆隆，从工地那边传过来。工人们都回来了，脚手架上又有了人影。


    老孙的早点摊已经摆好了，热气腾腾的包子冒着白烟。老孙看见他，说：“陈老板，工地复工了。”


    陈锋说：“嗯。”


    他蹲在路边，吃了包子，喝了豆浆。然后往店里走。


    走到门口，翠芳已经在里面了。她正在扫地，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


    翠芳说：“陈老板，来了？”


    陈锋说：“嗯。”


    翠芳说：“早饭在桌上。”


    桌上放着清粥、馒头、咸菜。他坐下，开始吃。翠芳扫完地，进后面去了。


    吃完，他开始记账。一笔一笔，写得清楚。


    七点，老周开门了。七点零五分，老钱开门了。七点十分，老李开门了。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和每天一样。


    八点，机器的声音更响了。


    上午九点，王工来了。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图纸。看见陈锋，他走进来。


    王工说：“陈老板，这边再有十天就能封顶。”


    陈锋说：“好。”


    王工说：“您那块地，什么时候动？”


    陈锋说：“这边封顶就动。”


    王工说：“那我现在开始备料。”


    陈锋说：“好。”


    王工看着他，说：“钱准备好了？”


    陈锋说：“准备好了。”


    王工点点头，走了。


    陈锋低下头，继续记账。


    下午两点，小邓从二分店过来。他站在门口，说：“哥，老孟说想找您谈谈。”


    陈锋说：“什么事？”


    小邓说：“他说想在新店那边也租一间。”


    陈锋说：“让他来。”


    老孟很快就来了。他抱着老二，站在门口。老二一岁多了，会走了，在地上跑来跑去。看见陈锋，他跑过来，抱着陈锋的腿，说：“叔，叔。”


    陈锋低头看着他。


    老孟说：“陈老板，我想在新店那边也租一间。”


    陈锋说：“你现在不是有两间了？”


    老孟说：“我老婆想再开一间，卖小孩衣服。”


    陈锋想了想，说：“行。”


    老孟说：“租金多少？”


    陈锋说：“和这边一样。”


    老孟说：“好。”


    他笑了，把孩子抱起来。老二在他怀里扭来扭去，说：“叔，叔。”


    老孟说：“他天天念叨您。”


    陈锋没说话。


    老孟走了。


    小邓在旁边说：“哥，老孟这是要扩大经营了。”


    陈锋说：“嗯。”


    小邓说：“他跟着您，干得不错。”


    陈锋没说话。


    下午四点，陈锋去工地那边转了一圈。脚手架上的工人走来走去，焊花四溅，叮叮当当的声音响成一片。他站在下面，仰着头，看着那些正在砌的墙。


    三层，很快就能封顶了。


    他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到那片荒地边上。


    雪化了，地还是湿的。那些杂草被雪压倒了，东倒西歪地趴在地上。废料堆还在，锈迹斑斑的，不知道堆了多少年。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片地。两排店，一个仓库，几间住房。都在他脑子里，清清楚楚的。


    王工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王工说：“陈老板，看地呢？”


    陈锋说：“嗯。”


    王工说：“这块地，您打算怎么规划？”


    陈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递给他。


    王工看了看，说：“行。我按这个出图。”


    陈锋说：“好。”


    王工说：“等这边封顶，那边就能动。”


    陈锋点点头。


    王工走了。


    陈锋站在那儿，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晚上七点，机器的声音停了。十六盏灯，亮着。


    陈锋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些灯火。工地那边黑着，荒地那边也黑着。但很快，那里也会亮起来。


    老郑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老郑说：“听说老孟又租了一间？”


    陈锋说：“嗯。”


    老郑说：“他胆子不小。”


    陈锋说：“还行。”


    老郑说：“跟你学的。”


    陈锋没说话。


    老郑站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回去了。”


    他慢慢走回后面那间小屋。


    翠芳从店里出来，站在他旁边。她手里端着一杯茶，递给他。


    陈锋接过来，喝了一口。


    翠芳说：“今天累了吧？”


    陈锋说：“还行。”


    她说：“饭好了。吃吧。”


    陈锋点点头，跟着她进去。


    桌上摆着几样菜。炒青菜，炖豆腐，一碗蛋花汤。简单，热乎。


    他坐下，开始吃。翠芳在旁边站着。


    陈锋说：“你也吃。”


    她说：“吃过了。”


    她没走，就那么站着。


    陈锋吃完，放下筷子。她收拾碗筷，端进后面。


    他坐在那儿，看着门口那些灯。


    十六盏，都亮着。


    十二月二十八号。


    陈锋一早去区里。孙主任的办公室还是那间，桌子上堆着文件。他看见陈锋，说：“陈老板，又来？”


    陈锋说：“嗯。办贷款。”


    孙主任说：“哪家银行？”


    陈锋说：“建行。”


    孙主任说：“我认识那边的人，帮你打个招呼。”


    陈锋说：“谢谢。”


    孙主任打了个电话，说了几句。挂了电话，他说：“下午三点，你去建行找李经理。”


    陈锋说：“好。”


    下午三点，陈锋去了建行。李经理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眼镜，说话干脆。她看了陈锋的材料，说：“您要贷多少？”


    陈锋说：“一百万。”


    李经理说：“抵押？”


    陈锋说：“新店。”


    李经理说：“新店还没盖。”


    陈锋说：“地。”


    李经理看着他，说：“那块地值五百万。”


    陈锋说：“嗯。”


    李经理说：“可以。但要走程序。”


    陈锋说：“多久？”


    李经理说：“一个月。”


    陈锋说：“好。”


    他站起来，走了。


    出来的时候，阳光很亮。他站在银行门口，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有穿西装的，有拎包的，有打电话的。都走得很快。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公交站走。


    回到市场的时候，已经下午五点了。机器的声音还在响，工人们在忙。老周在修车，老钱在理货，老李在摆货，老孙在卖菜。和每天一样。


    陈锋走到店门口，小邓正在里面等着。他看见陈锋，说：“哥，贷款办好了？”


    陈锋说：“在办。”


    小邓说：“能批吗？”


    陈锋说：“能。”


    小邓说：“那就好。”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说：“哥，我先回去了。”


    他走了。


    晚上七点，机器的声音停了。十六盏灯，亮着。


    陈锋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些灯火。


    他想着贷款的事。一百万，加上剩下的六十万，够盖新店了。等新店盖好，租出去，就能还小武的钱，还银行的贷款。


    他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回去。


    十二月二十九号。


    十二月三十号。


    十二月三十一号。


    一年的最后一天。


    陈锋在店里算账。十六家店的租，二分店的收入，小邓他们的工资，翠芳的工资。一笔一笔，对得清楚。


    小邓从二分店过来，说：“哥，今年收成不错。”


    陈锋说：“嗯。”


    小邓说：“明年会更好。”


    陈锋没说话。


    晚上七点，机器的声音停了。十六盏灯，亮着。


    陈锋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些灯火。


    老周店里的灯，老钱店里的灯，老李店里的灯，老孙店里的灯，老孟店里的灯。还有二分店的灯，老店的灯。十六盏，都亮着。


    老郑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老郑说：“又是一年。”


    陈锋说：“嗯。”


    老郑说：“明年，这里就大了。”


    陈锋说：“嗯。”


    老郑站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回去了。”


    他走了。


    翠芳从店里出来，站在他旁边。她手里端着一杯茶，递给他。


    陈锋接过来，喝了一口。


    她说：“明年，新店就盖好了。”


    陈锋说：“嗯。”


    她说：“您会更好的。”


    陈锋看着她。


    她没再说话，站了一会儿，然后进去了。


    陈锋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灯。


    十六盏，都亮着。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到巷子口，刘婆婆的门开着。她坐在门口，看见他，说：“小陈，明天元旦了。”


    陈锋说：“嗯。”


    刘婆婆说：“新的一年。”


    陈锋说：“嗯。”


    刘婆婆说：“你会有出息的。”


    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回屋去了。


    陈锋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关上。


    然后上楼。


    躺下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他妈的短信：“锋儿，明天元旦。新年快乐。”


    他回：“新年快乐。”


    他妈回：“照顾好自己。”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吹着。


    新的一年，要来了。